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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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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过后已有一月,都中依然一片欢欣景象,那热闹的乐音仍旧久久不愿散去,连朝堂之上,都一改往昔的庄严肃穆。
新晋的将军,国家的重臣,在散朝之时于朝堂正中摔了个嘴啃泥。国君在丹陛上看着,百官是不敢笑的,可难免皆是要暗地里奚落几句。
斥奴侍奉在璋王身后不好多言,幸而郁珩紧走两步,将秦陵瓛搀了起来。
“劳烦了。”她道了声谢,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将军脸色并不好,还是暂且在府中歇几日罢。”郁珩不免担忧的说。
她摆摆手,推脱开来:“一时的不适罢了,总不好耽误正事。”
她这样说,郁珩也并不好再劝,只随她一道向外走着,怎知不过两步,她脚下又是一阵趔趄,还不及站稳,便捂着嘴提着衣摆大步跑向殿外,才跨过那门槛,便跪倒在地,抚着心口直呕到眼冒金星。
郁珩赶忙提步去看,她胃里空空,吐出来的尽是些酸水,半晌不止,吐出来的就变成了胆汁和血丝。
他递了帕子过去,她按在唇上,周身有些颤抖,喉咙疼痛的说不出来一声谢谢。
“可还站的起来?”
她摇了摇头,别说站起来,此刻便是看清那帕子的大小对她而言都是不可能的。
“斥奴,传医官到苍梧居,郁珩,你先行一步,将这去苍梧居的路清一清,一个闲人也不许留。”蓦地,璋王的声音落在耳边,紧跟着便是身上一轻,她已稳稳落在璋王臂上。
朝中百官散尽,他才终于得以过来,还好不算太迟。
“我身上……”她蹙着眉头,艰难的说。她方才那样跪在地上,身上必然是沾了那些秽物的,他是一国之君,不该就这样贸贸然行事。
“别说话了。”璋王低声说,“孤不缺这一件衣裳。”
他脚程飞快,不多时便到了苍梧居中,将她安置于内室。
这原本是离承元宫极近的一处后妃居所,能住进这里的女子定是极受国君倚重的,只是自他登临大位以来一直闲置,只数日才来有人做些日常的洒扫,还算是干净整洁。他来此,不过是为了这里无人打扰,情急之中倒比承元宫好上许多。
斥奴那里也是急匆匆催了医官过来,赶来时他她已稍稍缓过来一些,只是被璋王按在榻上,不许起身。
那老医官看着屋里人皆是横眉竖目的模样,心里也是急得很,可按着规矩望闻问切下来,眉间一时放松了下来。
“回禀君上,秦将军不过近来劳累过度偶感风寒一时体虚不胜罢了,安心歇息几日便无大碍,少顷吩咐下人煎副药下去便是。”医官如此道,“将军脾胃虚弱,饮食万务清淡些。”
“瞧,本就没事,倒要叫人吓出事来。”她笑笑,扶额坐起来。
璋王却依旧脸色沉沉:“斥奴,去随医官抓药来。”
待那老医官出了门,他才继续道:“郁珩,这两年她是与你在一处的,你且说说在军中她可有因劳累过度而病倒过?”
郁珩有些局促的看看她,到底如实说:“秦将军身体底子是极好的,又极刻苦,行军之时多有负伤,却并不曾因劳累染病。”
“尧都确是事繁,日日的演练也是不能断的。只是再怎样也抵不上行军作战的万分之一,你究竟是怎么累倒的。”
她想了想,叹了口气,向着郁珩一颌首:“郁将军先请回吧,今日之事多谢了,他日必当报答。”
郁珩应承一句,瞧了瞧璋王脸色,便告了辞。
“话先说在前头,此事你不可插手。”她清了清嗓子。
“你说便是,插不插手,是孤的决断。”他坐下,等着。
她先是垂眼理了理思路,才说:“近日里将军府进了贼人,你先别急着担心,那些人着实上不了我的性命,我手下的人也是够用的,只是那些人夜夜都要敲锣打鼓的来闹一遭,我实在不得安枕,前两日降雪天气忽然冷了些,我一时吃不消才染了病,其实并无大碍,只睡一觉便好。”
“夜夜都要来?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挠了挠头:“年节以后吧。我已经吩咐人去查了,你不要插手。”她又重复了一遍。
他轻哼了一声:“年节以后?你已经查了一个月了,不还是这样?连身子都要垮了,这叫孤如何不插手?”
“你不要插手。”她恹恹的又说一遍,“若那人的目的便在此,那过不了几日都中的流言蜚语又要如洪水猛兽一般。当年我就是因着流言而三尺白绫,如今若再来一次,我不觉得还有命能再活两年。”
他一时噤声,两年前的那一切,确实没有人能够承担第二次。
“这件事我自己想办法,你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罢,我手下的人也并非一无是处的。”她理了理衣裳,秦陵璧交给了她一百人,她并没有告诉他,“眼下我还是先回去了。”
“你回哪儿去?你在府里不是根本歇不下吗?暂且先在这里睡上一会儿,不然这样下去便不只是风寒了。”他不无担忧地说,将她按了下去。
“我……”
璋王不由分说的打断了她:“这件事孤会全权交给你去做,可起码在这宫里孤还是能照顾到你的。若你再不听,孤大可直接削了你将军的头衔,让你以夫人的身份住进宫里来。孤不是冷静的人,也不是能讲得通道理的人,不信你就去问问梁蓿,这样一拍脑袋不管不顾的事孤做不做得出。孤先出去,你把身上的朝服换一换好好睡一觉,若不听劝孤就替你换,反正你生着病一身力气是使不出来的。”
“你……”她咬着牙憋了半晌,终究只得骂道,“混账。”
“哈哈。”他干笑一声,负手,“孤可从未说过孤是正人君子。衣服换还是不换?”
她拧着眉,低着头,咕哝道:“我换就是了,你先出去。”
他扬起一个得意的笑,背着手朝外走,到门槛前住了步,头也不回的说:“孤就在外面,你别想跑了。”
秦陵瓛一恼,躬身提了鞋便朝着他的后背扔过去,亏得他动作极快,那只鞋也只能砸在门上。她坐在榻上,抬手叩了叩脑袋,还晕乎着,便是他不守在外面,她也是跑不掉的。无奈也就只好脱下了外袍,只着中衣中裤裹在被下。
她是不想睡的,可近一个月未得安眠,此刻头一挨着枕头,眼皮就忍不住开始打架。
她终究支撑不住,还是陷入了沉睡之中。
然而那也并非好梦安稳,一个接着一个的噩梦,一个比一个逼真而骇人。尽是些怪人妖兽,叫嚣着要剥皮蚀骨。房倒屋塌,徒留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她跑了起来,可却连自己的双足也不能看到,风背弃了她,拼命地向后推着她的身体,水也不甘寂寞,一点点漫上来,拽住了她的步子,积聚得越发汹涌,她的双腿,她的胸膛,最后连她的头颅都已被淹没。水里,她无法喘息,可睁开眼看那四周,仍旧一片茫茫,距离,深浅,她全都不知道,连何处才是水面何处通往水底都无法辨析。黑暗,便只有那吞噬人心的黑暗。
下沉,下沉,下沉,又或者是在上浮,又有谁能分辨得清楚?
窒息,唤醒了她的那些记忆。
她猛的弹坐起来,大睁着双眼。
璋王正倚在床头,卷了竹简,也不由得一惊。
她瞧着窗外那并未变换许多的天色,苦笑一声,说:“瞧,我就说我不该睡的。”
“做了噩梦?”
她揉了揉酸疼的双眼,应了一声:“我还是回去罢。我的衣裳呢?”
“已经吩咐人拿去洗了,另拿了新衣裳过来,只是时间还早,你可再歇一阵。”
“你不懂。”她叹息着,“无论再试几次都是一样的。只要睡着就是一阵噩梦,没完没了,我已经不想再睡了。”
“宫中有安神的药……”
“没用的,这一个月我已经试过许多药了。被噩梦惊醒还好,困在梦里醒不过来是最可怕的。”她将脚踏在地上,足尖已是冰凉。
他想了想,还是伸手拉住了她:“若当真无法可想,那至少,孤在这里,也好过你在府中醒过来也是独自一人。”
“璋王……”
“权当孤此刻是阿满还不行吗?”他露出一抹笑,却是如当初那少年一般,温煦中掩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思。
他的目光那样深邃,如梦中的那片海,看不到尽头。
她凝视着,凝视着。最终,却还是摇头。
“阿满已经死了。”那声音很轻,落在他心头,却千斤重。
那笑容再相似也已经不是当年,那双眼睛,已经再也不同了。
她抓起衣裳,裹住自己,匆匆逃出门去。
漫长的时光过去,记忆里那个孱弱内敛的少年已经死了。是的,他死了,总比变了,要容易接受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