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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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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十日,约定之期已到,璋王将周遭之事打点妥当,便赶在晚饭前出发前往将军府。对外也好有个说辞。
她早在门外候着,按着规矩行礼,迎他入内,下人们操持好一应饭菜碗筷,便一一退了出去。她与他也并不说话,酒席之间,连碗碟的碰撞声都没有,只偶尔灯芯爆出一点花火,转瞬不见。
一顿饭,吃得略显局促,却也都各自习惯了。一直以来,他也好,她也好,都是独饮独食的。
擦了嘴的工夫,仆从已经拥上来撤下了那些残羹剩饭,待到再合上房门,这空荡荡的房间越发显得冷清。
她递了茶盏过来,他接过,侧过头轻咳了两声。
“君上该保重贵体才是。”她这样说着,语气里却并无半分关切。
他觉得该回她一句,可嗫嚅半刻,并不知该说什么,毕竟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在意,最终也只得说:“他少顷便来。”
三日前,璋王才终于寻到那人的下落,亲自翻了廊檐去请才约下了日子。那人说不愿毁了她的一顿晚餐,便执意要晚些来。璋王到底是不便在将军府中久留的,留给那人的时间以是也短的厉害。
话音刚落,一阵晚风拂面,再侧首,屋中赫然多了一人,依旧如往日那般一身玄黑裋褐,面上覆一黑巾,毫不拖沓的利落打扮。
“秦陵瓛,不管发生什么,牢记隔墙有耳,不可慌张行事。”璋王一脸整肃,站起身来。
那人上前两步,站定在秦陵瓛面前,静默的注视了一会儿,才提起一口气,将手绕到脑后,解下了那覆面巾。
秦陵瓛看着那张脸,起初是迷惑,而后瞳孔忽然放大,只僵坐一瞬,她便慌慌张张站起,复又像想到了什么,垂下手去解腰间的佩剑。她的手抖动的那样不成章法,脑袋里也是一片空白,平时最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好半天,扯坏了衣裳才终于拽下纯钧,匆匆忙忙往那人手里一塞,转身便朝着房门走去,嘴里咕哝着:“我去叫人倒杯茶。”
璋王瞧着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忙提步跟去。怎知她还未到门前,便脚下一软,眼前一黑跌了下去。他加紧几步,正攥住她的手腕,撑持着她的身子。
他低下头,耳语道:“秦陵瓛,记着孤说的话,不可慌张行事。孤在这里,千错万错有孤扛着,你没有逃的必要。”
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让呼吸平复下来,紧紧扯着他的袖子才没有跌下去。
身后那人蓦地开口,浅浅唤了一声:“媂儿。”
她周身蓦地一悚,才刚冷静下来的心脏又叫嚣着要跳出胸膛。
那分明是分外熟悉分外温和的一声唤,却逼得她想要自楼台跳下再不回头。
璋王看着她额上渗出的冷汗,挥动大袖紧紧裹住她的身体,转身看着那人,拧眉道:“你到底是她的兄长,却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妹妹么。”
那人睇了璋王一眼,仍旧说:“媂儿,我今日来此是与你道别,若你不愿瞧我一眼,我立时走了倒也彼此轻省。”
“等等!”她急了。
璋王却是一声冷笑,不无挑衅的瞧着那人,不紧不慢的说:“他才不会走,等了这许多年才敢以真面目示人,若就这么走了,岂不太过遗憾。”
“哟,你倒是对我秦家人了解得透彻。”那人反讽一句,“却也不知是谁叫舍妹无端受了那样多的苦难羞辱。”
“哥!”她这才转过身来,止住了他,“哥……”
她缓缓的向他走去,几步路的距离,行至半途,她便再走不下去,双膝,重重的跪了下去。那二人皆想要将她扶起,她却径直深深一叩,道:“未能替兄长守住姜国,守住父母,反效命于璋国,秦陵瓛万死不辞其咎,还请兄长降罪。”
秦陵璧叹了口气,俯下身去。
“是父亲将你教的太好,才令你这般自责。保家卫国原是我的责任,我半路逃了,这之后的一切,父母也好,国家也好,无法救回那是我的过错,害你走到如今这一步,亦是我的过错。你唤我一声兄长,数年来我却让你独自承担这一切,该跪的人是我,不是你。”他拉住她的手臂,“起来,为兄承不起你这一跪。你若再如此,我真的没脸再留在这里。”
她才起来,门忽然被人轻叩,继而是仆从在外小心提醒,时辰晚了,璋王不能再留了。
秦陵璧在这里,他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便自怀中掏出个什么,塞在她手里便道了别。
她只见是个锦包,秦陵璧在此不便拆看,便先行放入袖中。
璋王走了,兄妹间有些话才可方便说出口。
阿满还活着,哥哥也还活着,她一时有些晃神,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秦陵璧已经理清了思绪,按着她坐稳,说:“明日我便离开璋国了,今天确是来见你最后一面,若有幸再见恐怕也是许多年后,遥遥无期了。”
“这,这又是……”
他摆了摆手:“自你决意回到璋国,我便已筹备着有此一日了。此行凶险,可你也无须担心,这个世道生死再寻常不过。此事若不成于你无碍,若成了于你便有极大的好处,我势在必行,权当是补偿当年独自将你留在沬都以至这之后诸事的罪过罢。你身边大概是不缺人的,只是我还是会调遣一百人到你手里,这些人是你绝对可以信任的,不似璋王身边那些个细作,人心隔着肚皮。”
“你怎有本事随随便便就在尧都里调动百人?”她惊诧道。
秦陵璧抬手,如早年间那样,揉了揉她的头顶:“我到底是你的兄长,莫要如此小看我。两年间若是连些人马都聚不起来,又怎能苟活至今。你只放心罢,我不会做出失策的事,姜国不可再经战乱,我知道的,也不会和璋王去争什么。他本就是泥菩萨过河,无需我动手。”
她笑笑,说;“他也只是私下里如此,到底是璋王,我只走了两年,回来时璋国扶持了几百年的枭国就已被他铲平,这样的人是不容小觑的。你是我哥哥,可是当年在姜国与他一战,确也是你输了的。虽姜国本就兵弱,可在他面前竟如螳臂当车,也实在是稀罕。”
秦陵璧摇了摇头:“你这丫头反倒更像父亲一些,不见玩笑。”
“父亲当年确是宠我多些。”她掩口。
“但凡有事便是差遣我跑东跑西,你和母亲呐,就只合在暖阁听听曲弹弹琴。父亲呢,就伏在案前,写啊写啊。”他眼里含笑,就好似看到了往昔,“你啊,也就在父亲面前装装文静,暗地里不知央着我带你偷偷出府多少次,玩的比我还要欢实,叫我也跟着担惊受怕。出了岔子便把罪责一推,到头来受父亲责罚的还是我一人。”
“谁叫你是我哥哥。”她露齿一笑,也不必再遮掩。
“说的是啊,我怎就摊上你这样一个妹妹。”他如此说着,目光却是温柔,“原以为等你大了就好了,怎料到这些年来来来往往千里奔波,还是放心不下你。”
她的笑意渐渐散去,看着他,说:“你这些年,一人在外都在做些什么啊,怎就活着也音信全无呢。”
他这才沉了口气,将这几年来的经历娓娓道来。
三年前,令神武将军“战死沙场”的那一战,确是极其惨烈,他身被数创,一度昏死,战场混乱,无人顾及于他,阵型越发溃散,节节败退,待到他从昏睡之中渐渐苏醒,身边,就只是成山的尸体,和雪地里流淌着的红河。将死的那一刻,他第一次如此迫切的想要活着。不是身为秦家的长子而活着,而是一个游人,一个平素的百姓。
自记事起,他便一直是秦家的门面,国家的栋梁,举手投足便会惹得京师震动之人。二十余年间,他甚至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从未追寻过自己的欢喜和偏好。家国需要他文武双全,他便拼了命的习文练武,族人需要他来光宗耀祖,他便毅然从军。没有人愿意面对战争,没有人能够如此轻易担负起数十万人的性命。
神武将军在那一天死了,秦陵璧还活着。
他逃到了深山里,寻到了一处蓬门荜户,而后,迷离数月,才恢复神智。他未敢拖着那副病躯贸贸然回去,便留在山中继续修养直到身体恢复到可率兵出征,然而当他终于离开了那座山林,准备开始新的旅程,沬都,却覆灭了。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彻底失去了一切。父亲,母亲,妹妹,族人,一切回还的机会,都已经随着那声哀嚎,灰飞烟灭。
可是没有几日,便传来了消息。
他的妹妹非但没有死,反而做起了璋王的夫人。他不愿相信,便潜入璋王身边。果不其然的,她并非出自本心。当时的他,是立志要击退璋国,夺回故土,也夺回自己的妹妹的。可是他回来的太晚了,璋王步步紧逼,没有太多招兵买马的时间和金钱,他只能是不断败退。
可是等到势力渐渐壮大起来,看着璋王在姜国推行的一系列举措,他想明白了,姜国亡了,可百姓还在,他们需要的不是姜王,而是太平。他想,即便如此,至少要把他的妹妹救出虎口。于是他紧紧的守在了璋王宫,那之后,她所经历的的一切,他都知道。可是又能如何?他太了解她,即便一言不发,即便只是这样遥遥观望,他知道,无论怎样痛苦纠葛,她也是选择留在了璋国。一直到,梁蓿修改诏令,赐绫于她。他于是毫无犹豫的救了她,一路回到姜国,发誓再不回来。
他不愿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她的哥哥是光荣的死在战场上的,而不是像他一样做了个逃兵。他怕这现实会彻底击垮那个已经无比脆弱的她。
为了隐瞒身份,他甚至没有开口和她说过一句话。
可她终究还是走了。历经军旅磨难,她终究还是回到了璋国,回到了尧都。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丫头了,她的人生,她自己把控。他不想再去阻拦什么,只是想护佑她一世平安。
夜深灯明,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一如幼年时的模样。他将她抱到榻上,亦是混若当年。曾经,陪伴妹妹是他枯燥生活里唯一的调剂,日后,或许,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矮小笨拙却胆子极大的傻丫头了,或许,她已经不再需要兄长的陪伴也能好好的活着了,或许,还有旁人能替他照顾好她。
幽暗的小路上,他垂手低头的慢慢走着,嗓子里不由得溢出一支小调。
曾经,母亲哼着那支调子哄他入睡。再之后,他哼着那支调子,哄妹妹入睡。
他还记得,当年的媂儿,睡得很沉,即便外面雷电交加,也吵不醒她的美梦。可是若是他蹑手蹑脚去叫她一起偷跑去玩,无论声音压得再低,她都会一骨碌翻身,立时跳下床榻,蹦蹦哒哒的跑出去。
曾经他是妹妹的英雄。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渐行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