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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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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那样冷,连风都被冻住静止不动。冬日里,万籁俱寂,月华轻轻笼罩大地,那万千的星辰争抢着窥视人间,却都默然无语。
璋王忽然很讨厌这样的安静,他连装聋作哑的理由都没有。
“阿满是……”他迟疑着。
她看着他那副还想要试图隐瞒的表情,恨恨的用拳头捶在他身上。
“阿满是谁?阿满他是个大骗子!最初他说他永远也不会走,可他走的时候连句告别的话都没说。他让我相信他已经死了,害我无故流了许多的眼泪,可谁知道他活的好好的。他说我们一辈子都会是朋友,可有一天他显赫尊贵世间无匹,却不愿再认我了。我以为他就是姜国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宦臣,可又怎能料到那人摇身一变就成了功勋卓著的璋王。”她脸上还挂着泪,苦笑着,怒骂着,“阿满是谁不是该问你吗?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你告诉我啊。他曾经是我最亲近的朋友可我连他的死活都不能知道。”
她不顾那泥土肮脏,瘫坐在地上,抓着他的衣领,无声的泣泪。
她哭不是为了他责怪她,而是为了阿满。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说。她以为那少年多年前早已横死,从未想过他还能活着。以至于听见璋王喊她乳名时她虽心生疑窦却也未曾想起过阿满,直到那一场梦,与那少年在姜王宫的点点滴滴,她才忽然想起,忽然确信,忽然的生出几分悲哀来。
璋王咬咬牙,到底还是伸手将她用力的揽进怀里,一字一句:“是,孤便是阿满,孤是个骗子。当初在姜王宫,孤便认出你了,只是孤没有说。那个时候,是怕你承受不住那事实,是你的旧友让你背负了亡国灭家的仇恨。你回来了,孤不说,是因为孤胆怯了。你我之间太过脆弱,些微的波动便能让你弃孤而去,孤,孤真的承受不起第二次了。事情都说开,原是孤的过错,所以这次,你是走是留,全凭你的意思,命里该是如此,孤不会再躲了。”
“你死了的,我记得的,那个冬天……”她紧紧咬住唇,抑制住哭声,许久才能勉强开口,“姜王得到过书信,那支队伍,没有一个人活下来。深山老林,一场暴雪,连尸首都找不到。”
“是,这件事并非孤有意骗你,确是丢了半条命进去的。”一阵冷风忽的吹起,荒草摩挲作响,他略一皱眉,说,“先回毓安池,孤会把一切详细告诉你,这外面终究不安全。”
她好容易才止住泪,点了点头。
他这才四下里细细打量一番,带着她上马,向着毓安池而去,行至半路,又将马弃了,只揽着她继续前行,暗暗躲过毓安池诸多守卫,翻过道道围墙,入得寝殿之内,合了窗子,忽然的温暖叫人忍不住耸起了肩膀。他倒了两杯热茶,又将案上摆置的点心推向她,这才转了转眼珠,思虑片刻,方开口:“‘阿满’是孤的乳名,为母亲所取,是寓意,深宫之中虽度日艰难,也要安淡于现状,乐得满足。孤似乎并未遵从母亲的教诲。”他苦笑一声,“郁家人心善,可怜母亲,便时常送些东西来,郁珩小孤一岁,也是自小经常偷偷一起玩闹的。斥奴比他只大几个月,原也是名门望族,皆是玩在一处的。后来孤五岁时便作为质子,离开母亲前往姜国。想来是因为,虽我有一国公子的名衔,生死却是最无关紧要的,哪怕百姓也不会觉得可惜。彼时,你还没有出生。你还记得姜王宫里那个院子么?那其实比我当时在璋国的住处要好很多了。起初我身侧是有服侍的下人的,但是到了后来,各奔他处,再没见过。
“孤是十四岁时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姜国宫里那些公主公子早已经懒得靠戏谑我为乐,日子也还算太平。孤那日是因着院墙破败近乎倒塌才跑了出去,求见姜王,怎知,却见到了你。那之后的几年也无甚可说,发生过的好事你都知道,坏事,也都已过去。再后来,就是九年前了,先王病重,孤才得以回国。半路确也遇上了盗匪,父亲和兄长派来的盗匪。孤几乎死了的,即便不是血尽而亡,也要被生生冻死。幸而郁家早早派人相迎,虽没有赶上迎击贼人,却好歹救了孤的性命。之后,孤便被藏在郁府养伤,原打算伤愈之后便当做公子染当真已经死了,就这样逍遥四海,也未奢望再见你一面,毕竟门庭光耀的秦家,并非人人都可靠近。可是那时,却听闻数年前,母亲便在宫中受尽欺辱被人活活打死,尸身无踪,而这些,孤在姜国却是半分没有听说过的。孤按捺不过,才费尽周折找回了公子的身份,各种阴鸷的手段用尽,终于一个一个除掉了当时殴打孤生母之人。”他轻轻笑了一声,却有几分凄凉,“皆是孤的亲兄弟。彼时年少无知,只知大仇已报,却忘了孤杀掉的,还有一国的国君,梁蓿的独子。以至于其后数年,处处受制,险象环生。
“孤原以为爬上国君之位便有能力呼风唤雨,就凭着郁家的势力发展了许多人脉,又靠着卑劣的手段令那些有意于君位的兄弟或死或徙,终于登上这个位置。未曾想,境况,却只是越来越糟。孤急着想要建功立业,以此来削弱梁蓿的势力,于是便在一番谋划之后,出兵姜国。彼时,孤已被权力冲昏了头脑,忘了你的存在,忘了姜国种种,只记得那是富庶之地,国君又无能,混若待宰的肥羊。一直到,孤攻入沬都,于姜王宫前见到了你。”
他深深的看着她,用目光摩挲着她脸庞每一寸肌肤。
他的声音低沉,“当初,你以为孤死了,也是这样哭的么?”
她摇摇头:“不,比今日要悲痛弥长的多。”彼时,死讯传来,宫中却丝毫没有半分变动,一个在姜王宫中生活了十几年的少年死了,可心中感到悲哀的,只有她一人。她连带着旁人的份一起哭,只求他来世平安。
“孤当真是作孽,便是你走了也无话可说。”
“我走过一次了,我回来了,便不会再走了。”她如此说。姜国她回去过了,家中只剩残垣荒冢,那早已不是她的家了。天下间早已没了她的栖身之所,她也就只能随遇而安,至少留在这里,她还算是有点价值的。
“你当真……”他有些怔愣,“要留下吗?”
她垂下头,咬了一口那点心,思忖了片刻,才轻声说:“我确不会再走,只是有些话要说明白。”
她叹了一口气:“你是璋王,我是秦陵瓛,你我之间便只是君臣,不可能再有其他。阿满是我故交,可却也只是故交罢了。”
璋王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事情摊开来说,她却选择留下,这该是好事,可要他仅止步于“故交”二字,他心底里隐隐有些什么难以压抑。
是情感罢。他离开姜国的时候她还小,他知道她的身份,却不知道她究竟都担负着什么。以是当多年后他回返,瞧见她裹在那一身铠甲之中,仗剑而立,他的心头,便如受到了一击。他那时不懂那是什么感觉,沉闷而突兀得让人眉头微皱,却并没有疼痛,又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想了很久才想清楚,她却走了。徒留这份感情在尧都,悠悠沉淀,苦苦折磨了他两年。如今她回来了,却是要撕碎这一切,告诉他这对她一文不值。
确实他的情感也好,愁绪也罢,对她而言都是一文不值的。
他没有理由和立场拒绝,便也只能点头应允。
她的神色似是略有缓和,过了片刻复又开口:“我还有一事要问你。
“你说是那人来找你,你才翻出去见我。”她看着璋王那有些定住的眼神,继续说,“我昏迷之时在府中显然是由他照料,我在外他要你来找。他为什么会信你?你又为什么会信他?他到底是谁?”
她的眼神凌厉到让人不由得去躲。可他不愿去闪躲,心急露了马脚是他,原本有些事也不是该隐瞒,能够隐瞒的。
他想了想,沉下气来说:“此事牵扯到旁人,孤不能擅自做主,只是孤答应你,十日内比对你有个答复。”
定下十日,一是因着她此刻身子还未大好,不宜受惊;二是那人也着实行踪难觅,性情乖张,要找他,要劝他,都要耗费极大的时间和精力。
有个期限在,她便不再追问,扯了帕子来抹了嘴擦了手。以她眼下的身体,今晚是回不去的,便只能与他一起困在这一室之内。他只将政务又摊开在案上,灯火仅剩卷前一盏,旁的便随她去了。她心里自然是明了他的意思的,却只自柜中抱了床似是还未被用过的被子,蜷在椅上,合眼假寐。
如今她利落了,拖沓的反倒是他了。
他在心下暗嘲自己,却仍旧坐在案前,提笔写着那些家国天下。
一夜无话,原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