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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原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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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晴夏,百花盛开,姜国之中一派浓妆艳抹。连深深宫室之中,都能清晰闻到门廊外幽幽飘来的花香。彼时,她还很小,走路尚会摔倒的年纪,发上总角,衣裙有着姜国特有的飘摇。
“哥哥也是一国的公子么?如同四公子乾那样的公子?”她歪着头问。记忆里,只有一个朦胧的纤细瘦弱如女孩的身影默默点着头。
她咧开嘴傻傻的笑了:“乾哥哥可是胖乎乎的。我亲兄即便并非公子,也是壮壮的。”
“你亲兄是谁?”那声音模糊不清,似乎极温柔,似乎极文弱。
她背着手,骄傲的仰起头:“是秦陵璧哦。”
从很小的时候起,秦陵璧便因着天资聪颖身份高贵而名满京城,而她,几乎是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近乎固执的以身为他的妹妹而骄傲着。
再后来,看到那个身影是什么时候了呢?啊,已经是七岁时了。她提着塞得满满的食盒在宫里各处乱跑,那也是个夏日,灼热的让人融化。姜弋与她是好友,公主的胃口因着天气而不好,她便央着母亲做了许许多多开胃的点心到宫中来。母亲去和君夫人闲谈,而她跑上公主楼阁前的台阶时踩到了裙角狠狠的摔倒了,食盒里的点心,撒了半数出去。她仍旧将剩下的送到姜弋面前,却因为点心和她皆是一副邋遢模样,被赶了出来。
那是第一次看到那样骄纵的姜弋。她没有怪她,只是哭。拎着食盒在宫中乱撞,个子小小的她,轻易便可以跳出宫人的视线。一直跑到一个看似荒废许久的院落,草木凌乱,墙壁崩裂,那荒芜是从来矜贵的她从没见过的景象。她被吓到了,躲在墙角嘤嘤地哭着。
那时候,那个细弱的身影如英雄一般出现了。
这原来不是什么荒园弃宅,而是那人的住处。她把食盒里的点心分给了那个人,因为几年过去了,他仍旧纤细如初见。
“你不是公子吧?看样子,只是从小入宫的宦臣才对。”她学着哥哥与朋友谈笑时的样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放心放心,你撒谎的事,我不会告诉那些大人的。其实媂儿也想做公主呢,嘻嘻,不过媂儿有哥哥,做不做公主也没什么所谓吧。”
再之后的数年,他在她的眼里,都只是一个不得志的小宦官,憋憋屈屈的活在宫里,她常偷偷带些点心干粮去看他,那个院落,一年比一年破败,荒草越来越高,高到她可以与他捉迷藏。唯一不变的,就是那院子里,从来没有旁人进去过。连后来,她认识了宁箫,也没有带他去过那里,心底里似乎一直都觉得,那就像是个幻境,旁人走进去,便会破坏了那地方,从此再也回不去。
可是突然有一年,幻境里的人走了出来。
那一天天气阴寒,邪风阵阵,即便是宫里,也都觉得这天象凄惨。她入宫原想着陪着姜弋过夜,可记不得是触犯了什么,在夜里被赶了出来。玉阶冰凉,宁箫陪她一起看着那云遮月。她掩面哭泣,想方设法躲开宁箫的目光的时候,看到了远远的灯火无法照亮的角落,有一个竹竿一样的身影,纤细而笔直的站着。
第二天,那个“竹竿”宦官,启程离开了。
他当真是一国的公子,他的名字叫阿满。
回国的路上,遇到了偷袭,他死在了那个雪天。
昏睡的人猛的弹坐起来,却终因着起身太猛而又躺倒下去。
秦陵瓛揉了揉额角,长长呼出一口气,忽然回过神来,双目圆睁。
她还记着昏迷前她还在承元宫,此刻却是在将军府;之前正值正午时分,此刻,却分明已伸手不见五指。
眼角忽瞧见有些不对,赶忙一翻身爬了起来,手触向榻边——她的剑从来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这次她却只摸到一片空无。
蓦地一只手从黑暗中递过来,金属磕碰,那是纯钧。
她顺着那方向看去,眨了眨眼,这才看清来者是谁。
那身黑衣在姜国困了她数月,即便不知那人的相貌,这身形她却是无比熟悉的。
她赶忙夺回纯钧,便撑持着要站起来。谁知脚才落地,肩上就一重,生生将她按了回来。
“你要做什么?璋王在哪里?”
那男人却没有她这般剑拔弩张,淡淡转身,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药。
他并不说话,只是递到她面前,静静看着她。这个动作她太过熟悉,最初她总想着逃,可无论是摔了药碗还是摔了那拿碗的人,最后她总是要灌进一碗苦涩的药汁,一直到最后她学乖了,疲于挣扎,也知他大抵并非要害她,才利落的一把接过,仰头服药。
一如往常的,那人接过空了的药碗,并没有什么回应,眉眼也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就只是点了一下头表示肯定。
“我要去见璋王。”她咬咬牙才说口。
放在往常,那人是决计不许她随便出门的,此刻,却是抬手指了个方向。
璋王宫在北,他指的却是南方。
她立时便明白了。璋王必是在毓安池,前些天与郁珩一起散朝时还听他说起,今年去得有些晚了。
不由分说的,她立马站起来,随意往身上裹了层衣裳便风风火火便要往外冲,结果可想而知,房门尚未触及,便已被他拉了回来。
“我当真有急事要找他说个明白,你莫拦我,今日便是拼个你死我活我也定要去见他。”她无比焦急的说。
那人依然沉默无语,静静的取了罩袍来,静静的给她披上,又静静的将她卷进衣领的长发理顺出来,终究静静的垂下手,向她点了点头。
她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草草道了声谢便飞快奔出门去,也不待小厮备马,径直就跑到马厩,登时跨马便狂奔而去,也不管踏坏花园中多少花草,头也不回。
毓安池位于城郊极偏远之地,她马不停蹄的疾奔过去,抵达时,已是午夜。宫灯闪烁,水声泠泠。
她忽然犹豫了,勒紧了缰绳,停在拐角。
她看到门口那笔直站立的守卫,想起来了,他是璋王,便是有天大的事,她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这样轻率的闯了他的行宫。无怪乎那人没有拦她,这着实是没有必要的。
她不能进去,便是为了璋王或她这将军的名号也好,她不能冲动行事。
可就这样走吗?她似乎又心有不甘。她想起了那个梦境,便知道一定要见他一面。若在平常,她可径直翻墙而入躲过所有人,可此刻,身体尚虚浮,这一路而来不过凭着一股冲劲,如今冷静下来,手脚反倒无力起来。
思量半晌,她终究还是下了马,拖着病体一步步走了过去。她曾身处行伍,又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他身边的人是认得她的,便也不敢给她脸色看,只恭恭敬敬的行礼拜见。
“君上已经歇下了,将军有何要务还请等到明日再来罢。”
她拢了拢衣襟,说:“我不是来找君上的,只托你明日向君上提一句,秦陵瓛有事要商议。”
“卑职得令,明日必当转达。”
她道了声谢,不再张望,只垂下眸,转身看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慢慢走过,爬上马,缓缓向城中去了。
更深露重,她又体虚不胜,在马上便有些瞌睡,一下下点着头,缰绳只松落落挂在指上,只需一点颠簸便要脱离。偏生这马也不安分,似是觉得无人约束,步子便轻快了许些,又不知这黑灯瞎火的踏着了什么,登时扬起前蹄一阵嘶鸣。
她这才清醒过来,可终究为时已晚,身子已被直抛在半空,两手便是连马的鬃毛也抓不到了。
已紧紧闭了眼只等摔下,怎料肩膀忽的被人一带,身上蓦地一紧,虽仍旧落地滚了两圈,却只是沾染了些尘土,分毫无损。
“你这丫头怎就一时也不叫人放心!”
还未回过神来,耳边先是一声斥责,她按住太阳穴的涌动,甩甩头看向来人。
“璋王?”
“大半夜病恹恹的跑来,又病恹恹的回去,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怔怔的看着他,呆坐片刻,喉咙不甘的耸动,却终究生生把要说的话都咽了下去,费力的爬起来,转身扯过马缰。
“这又是要做什么?非要摔死在这路上才算完吗?”他不由分说的便扒开她的手。
荒郊野外,连一户人家都没有,倘她当真在马上跌下来,摔到要命的地方,便是连个能救她的人都没有。
她背对着他,手被他紧紧控住,那些话就在她耳边,可她却不肯转身过来,只低着头站着,不声不语。
“秦陵瓛……”他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异样,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手也赶忙松开,沉默许久,却依然迟迟等不到她的回应,他一时慌了,紧着手忙脚乱的解释,“孤,孤并非要怪你,只是睡得不好,心下又急,这才……”
昏暗的月色里,他似乎瞧见她的肩膀在颤抖,想要去触碰,可手抬到半空又有些胆怯。
“你好容易醒来孤却这样待你,是孤的错,孤一时糊涂了。可你这样深更半夜的跑过来,总好歹看孤一眼罢。是那黑衣人来找孤,孤才知道你来了,他说你有要紧的事,连水都没喝一口就冲出来了,可也不知你怎么未进门便回去了,孤费了半天力气才躲过那些眼线追过来。你若是怪孤语气重了,直说便是,只是孤今晚着实不放心叫你自己回去,倘你半路出事,怕便只能曝尸荒野,孤……”
他的话还没啰嗦完,她却忽然的蹲下身去,咬住指节,暗自啜泣。如此一来,璋王心中更是慌乱,他知自己不善应对女子之事,可怎么也没料到她就这样哭了起来。忙俯下身去,可要说什么,该怎么说,却是半分也寻不到头绪。支支吾吾半晌,也没有说出个完整的句子来,反倒惹她哭得越发厉害。
“孤知道孤所作所为这辈子都是对你不起的,可你今晚总要和孤说句话吧。”他就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挪开她紧咬着的手指,蹙着眉头深深的看着她,“秦陵瓛,看着孤。天很冷,你若怪孤,也该先照顾好自己的温饱。孤不放心你独自回去,今晚你要留在毓安池。明日,待你将养好身体,再做计议。如此可好?你倒是先与孤说句话啊,不然孤可就直接将你带走了。”
她这才悠悠抬起眼来看着他,下颏依然抵在手臂上,眼底泪光点点,如满天繁星。
不知是他眼下格外温柔,还是那月光在作祟,她有些不识得眼前这人。
终究,嗫嚅半刻,她才止不住又垂下泪来,哭啼啼的说:“阿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