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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昌和宫 ...

  •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天地之间,却是一片刺目的赤色。
      他说他走了,他说还会再见。
      可最终,他却死在了半途。
      大雪过,什么痕迹都不曾留下。仿佛那人未走,仿佛那泪未流。
      可镜中人,有着一双哭肿了的眼。

      颊上一抹冰凉,旧梦,戛然而止。秦陵瓛睁开双目,数年时光已过,那双眼眸,早已不是当年铜镜里那样肿胀。
      簇新的府邸,簇新的房屋,簇新的床褥,一切都是崭新的。
      已经在璋王所赐的府邸居住数日,她仍旧没有习惯这里。每晚,都会做梦,梦醒时分,又难以回想。而梦中人究竟是谁,也无从追思。她只是晨起便尽快洗漱完毕,整理衣裳,出发前去早朝。乾元殿,她是唯一的女子,跪坐在堂下,是他的臣子。数日过去了,他没有再私下见她,没有再和她悄悄说过一句话。他们就好似极普通的君臣,恪守着极普通的礼节。她有时会去郁府坐坐,不只因着郁珩曾在军中照拂于她,也因着郁老夫人将她视如己出,待她亲厚非常。她也曾碰巧遇到过归宁的郁荇,夫妇二人皆是爽朗之人,郁荇也将她当做姐妹,说些女人家的心思。朝事繁冗,暗涛汹涌,郁荇却是极纯粹之人,洒脱度日。
      今日,她早早换好衣裳,如往日前去早朝,如往日静默看这世间百态,人情冷暖,如往日在散朝之时与郁珩并肩走出朝堂。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殿外有人早已等候多时。昌和宫有请。
      她知道梁蓿不会放过她,只是没想到来的这样快,这样不加掩饰。
      转回头望了一眼,璋王仍旧在丹陛上,埋头看着诏书。她也无法,只点头拜别了同行的郁珩,便随昌和宫宫人而去。她却并未被直接引到太后处,而是先在某处落脚更衣。毕竟她一身武将装扮,太过戾气。
      不多时,待她换上一袭广袖衣裳,绾了发,淡描眉眼,这才许她过去。
      迈上那长长的台阶,入得昌和宫内,太后正端坐在案前,拨弄着香炉里那小小的香丸。
      梁蓿还如两年前一样,满身的繁饰绮丽,发髻高耸,妆容璀璨。叫人猜不透心思。
      秦陵瓛行了礼,梁蓿却混若未闻,并不理会。让她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许久,梁蓿才悠悠发话:“活了这许多年才知道天下间竟当真有起死回生的怪事。”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浅浅一笑。
      “也是该着你命不该绝。”梁蓿的指尖绕过那飘渺的烟雾,“我倒十分的好奇,老天爷留你这条命是为了什么。”
      “秦陵瓛鲁钝,无法参透天机。”
      “哟,瞧我这记性,到底人老不中用了。翠翎,还不紧些给秦将军奉茶赐坐。”
      她身后那姑娘忙应了一声,扭动柳腰,不疾不徐而来,身姿窈窕,眼角眉梢皆是如桃花般娇俏的万种风情。
      “将军请用茶。”她的声音那般柔软,如歌子般婉转清丽。
      她接过茶来,边低头抿了,边打量那女子,那身装束便在太后这宫里,也可算是不俗的。
      太后显然是瞧见了她的眼神,轻笑了一声,说:“这丫头是我近日来才寻着的,美的天仙一般,身家也是极好的,只还差桩姻亲。我原寻思着与新晋的将军必是天作之合,岂料这将军竟是个女子。这丫头也就只好暂且留在我身边。”
      她闻此,不免又多瞧了翠翎一眼,那举手投足,俱是富贵显赫之家才有的气韵。
      “郁将军不愿娶妻的名声已是举国皆知的了,我也不必再多问去碰一鼻子灰。可巧今日才想起来旁的去处。”太后摆摆手示意翠翎坐在近前,拍了拍那姑娘的膝,复又看向秦陵瓛,“将军且来说说,我将她安置给君上可好?”
      她不自觉的眼光复又扫过翠翎,垂眸说:“身份相称,翠翎姑娘也是正年轻貌美,自然是合适的。”
      “我与将军却是想到一处去了。”太后一笑,“自你离了尧都,君上一直恹恹寡情于后宫,宫眷们多有不满。幸是如今,得了个这样标致的美人,我也不必再担心国祚后继无人。”
      那话一字一句落在她耳朵里,让她心口分外憋闷。
      当初尧都之人俱是以为她死了的,他贵为璋王怎会为了一个死人而“寡情于后宫”?那国祚由谁来继承,更是与她无甚干系。
      太后睇了一眼她的脸色,轻挑眉梢,说:“既将军也觉得颇为合适,那便趁早择个吉日撮合二人,君上已是而立之年,旁的君主早已儿女绕膝,独璋国连半个公主都不曾诞下。“
      “这便是了。不知太后可还有旁的什么事?臣下日日都要操习剑术,怕不好多留。”
      “你既有正事在,我也不好多留,你便退下罢。”太后摆了摆手。
      “是。”她扶膝站起,拜了一拜,收了眼神便转身出门。
      怎料斥奴竟早已随了肩舆在阶下等着,她赶忙紧走几步。
      “君上命我来送将军出宫。”斥奴捧手一揖。
      乾元殿前,他到底是瞧见了的。
      “君上可在承元宫?”
      斥奴点了点头,“只是今日事繁,君上怕是没有时间……”
      “去承元宫。”她拧着眉,攀上肩舆。
      斥奴虽知不合规矩,可看着她面上急迫模样,不敢阻拦,忙打发着宫人奔承元宫而去。
      承元宫原本距昌和宫便不远,再加之脚程飞快,不过眨眼工夫,便已到了宫阶之下。她下了肩舆,未等通报,便直接闯入殿中。璋王正坐在案前,听见声响,本带着愠怒抬头,却见是她,神色一变,再看她目光有异,忙抬手令房内宫人尽皆散去,房门合上,连斥奴都被关在了外面。她这才松了口气,眉头紧蹙,一口浓血喷薄而出,染红了衣衫。
      子染双目圆睁,大步上前,扶持住她跌落的身子:“这,这是怎么了?”
      她的额头一层薄汗,拧眉缓缓抬头,血染的唇轻颤:“宫中有人下毒,你要压下此事,妥善处置,切忌焦躁,莫误国事。”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样的话。孤去叫人传医官来。”
      她紧紧拉住他的袖子:“不能叫医官来,莫要外传。”
      “你叫孤怎么办?难道要再一次的眼睁睁看着你死么?”
      她轻轻咳着,喉间又涌出鲜血:“不要紧,我还能撑一阵子,你,你叫斥奴来,若他也救不了我便只能作罢。”
      “你等着。”他将她扶到榻上,忙出去吩咐斥奴。
      待到斥奴急急跑进来,她已是周身痛到难以言语,耳边满是蜂鸣,他二人说着什么,都已经听不清了。此刻,连生死都已无所谓,她只愿将这无休无止的苦痛停止。
      璋王朝她走来,下颏疼痛,紧闭的牙关被他撬开,紧接着喉头窒塞,有什么艰难的滚落,再半柱香的工夫,身上的痛渐渐缓了些,耳鸣也约略减轻了些,只是眼前仍旧晕眩不堪。她用力眨了眨眼,看向璋王,形容模糊。
      “君上,这只能救她一时的性命,恐怕无法撑持太久。”斥奴不免担心的说,“若不得医治,秦姑娘恐怕还是要……”
      “璋王。”她用虚乏的声音打断了他,双目看不清他是否循声回首,只是自顾自的说着,“我的生死不要紧,要查出是谁能在昌和宫中下毒,近来行事,一定要小心提防。”
      “你的生死怎会不要紧!”璋王低斥一句,可她话里的意思,他是明白的。梁蓿再嚣张跋扈也不至明目张胆的在自己宫中毒杀重臣,必是有人想要捅破璋王和太后不睦的这层窗户纸,最为令人胆寒的是,这是在璋王宫中,举国上下最为位高权重的太后的居所,若是连那里都是这样时刻有性命之忧,天下间又有何处是安全的?
      她喘了口气,说:“若我死了,便将尸身拉去边关,言说我去戍边,不日战死便是了。”
      他眉心的褶皱她看不见。
      “休要胡言乱语!孤便是死了,也绝不叫你再一次的丢下孤。”
      她费力的抬起手,一字一句地说:“你是璋王,你若敢死,在阴曹地府我也不会叫你安生。”
      言罢,手落,眼合。
      他心里一惊,幸而探出手去,她只是累极睡着。
      她才回来不足一月,却又遭逢了这样的事。原以为此番她的境况会与两年前不同,怎知还是一样的险象环生。两年前她侥幸活了下来,可若那样的事再发生一次,这样的好运还会常伴左右么?
      容不得多想,眼下待他去做的事还有许多。吩咐暗卫查清宫中是何人用毒,还有国中的琐事等他去处理,政务是不容荒怠的。
      斥奴也难得清闲,按着他的叮嘱来安排暗卫,还要留意打点承元宫上下,另加和宫各处风吹草动皆要留神,片刻也不得休息。
      忙忙碌碌一日过去,暮野四合,夜色笼罩,斥奴进来挑亮灯芯,低低说:“暗卫来了消息,今日去过昌和宫的,只有晨起过去拜谒的姜弋夫人。”
      “姜弋?”他搁置下握了一日的笔,抬起头来,“以她的心思和性格,难以做成如此之事。”
      斥奴面露难色:“眼下能查到的就只是这样,想来对方也是极谨慎小心之人。君上也无须太过忧虑,宫中各处都加强了眼线,承元宫上下也都多加小心。只是君上,难道今夜要秦姑娘在宫中过夜么?”
      他转头看向榻上仍旧沉睡的人:“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孤怎么敢把她一个人放在宅子里。”纵然宫禁深深,危险异常,但好歹在他的身侧,能及时找到援助。
      “可君上,这恐惹人非议啊。”斥奴不由得担忧。朝中仍旧有人揣测她实无战绩,只靠着一副皮囊才得到垂青。
      他略作思量,道:“如今什么时辰?”
      “已是戌时了。”
      “准备车轿,随便拉个可靠的宫人去将军府,明日她会告病不出。这承元宫里,不许叫任何人进来。”
      “斥奴明白。”
      他摆了摆手,斥奴退去。熟料门才掩上的一瞬,窗子便猛的灌进风来,璋王立时抽刀起身,大步奔到榻边相护,却见窗口一黑衣人赫然屹立,黑巾覆面,却未使任何武器,亦没有任何进击的举动。
      “何人造次?”他握紧刀柄,将秦陵瓛挡在身后。
      于深夜堂而皇之的翻入承元宫,如此胆量和身手必非寻常之辈。此刻对方虽未持械,可一旦短兵相接,那结局便是未知。
      他的全身绷得死紧,对方确实极轻松的模样,嘲笑一声,道:“天下要杀你的人确实多,可你也不必自负到以为所有人都是要来杀你的。你的性命我没兴趣,我要的是她的性命。”
      那人言罢便要上前,璋王岂会让他,径直举刀抵在来人脖颈。
      “若不言明身份,便休怪孤无情。”
      “当初我将她从乱葬岗捡回来时,她已不成人模样。好容易将养好身体,又跑来你璋国受如此的屈辱和苦难,她也是着实的想不开。”
      “两年前,是你救了她?”
      那人在他刀身上弹指,说:“一直以来都是我救她性命,你伤她性命。我实在想不透她为何还要千方百计的回来。”
      “你不过凑巧救她一次,她愿在何处便在何处,与你无干。”
      他露出的不过一双眼睛,却是写满了嘲讽。
      “她愿在何处确与我无干,可她如今生命垂危,恐怕眼下能救她的只有我一人,敢问璋王这可与我有关否?”
      “你能救她?”他迟疑了。
      “若不能救她,我便不会来。”来人的神情,蓦地严肃了起来。
      璋王握刀的手放下了。他知道秦陵瓛再拖下去便只有死路一条,与其如此,倒不如暂且冒个险。更何况那人已救过她一次,今日这样及时的赶来,必是一直于暗处观察她的动态的。虽分外可疑,可现下也就只有赌这一把了。
      “孤让你救她。”他说着,侧过身子,示意那人过去。
      黑衣人便也不再多言,坐在榻边,自怀中掏出许多药剂来,细细为她诊治,丝毫不在意背后还有一执刀男子。
      过了许久,还是璋王按耐不住,率先开口:“她的身体如何?”
      他头也不抬地说:“并无大碍,待我配几服药吃了,再好好歇息调养几日,便可痊愈。”
      “如此甚好。”
      “眼见着年关了,你怕是不能一直在宫里罢?”那人忽然没头没脑的冒出这样一句。
      璋王楞了一下,方反应过来,说:“是,璋国的规矩,新年前国君必要前往毓安池逗留几日的。”
      “如此你还要将她一人留在宫里吗?若你撇下斥奴独自前去毓安池,不是太过扎眼了吗?”
      他垂眸思量片刻。的确,他不在宫中时并没有可靠得力之人能照顾好她。可将她送回府去,他又着实的不安心。毕竟眼下连太后宫里都成了危地,一个小小的将军府,实在太容易混进外人了。
      “若我照顾她……”
      “孤如何信你。”不待他说完,璋王便飞快的打断了。
      那人手上飞快,正包完最后一副药,便站起身来,面对着璋王,抬手,扯下了覆面的黑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昌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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