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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二) ...

  •   此间异常尴尬的时刻,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救了他。秦陵瓛倏地收了手站起,向着门外微微一揖,恭恭敬敬道:“郁将军。”
      璋王掌心空落下来,也赶忙将手缩回袖中,轻咳两声,看向门口。
      郁珩是将这一切瞧了个清楚,可他并非斥奴那样惯爱调笑之人,便只做未闻,说:“饭菜已是齐备,不知君上打算在何处用膳?吴,秦,秦姑娘,秦将军也……”
      她不由得掩面笑出声来,“素日在军中郁将军都是待我如兄弟,如今这般局促不安却是为何。也怪我还未曾知会将军,鄙姓秦,名陵瓛,本是姜国沬都人。还未谢过将军一路照拂。那些冗沉的称谓便免了,直呼我名姓便是。”
      郁珩嘴上应着,暗自里却悄悄打眼瞧了璋王,见他面上已是有不悦,忙说:“如何敢直呼姑娘名姓,往日称兄道弟是在下不识真容,唐突了姑娘,还望恕罪。”
      她正要开口回应一句,璋王却抢先一步清了清嗓子,说:“便在这里用膳也是无妨,你且去将斥奴那懒蹄子叫上来罢。”
      “君上倒是神机妙算,他此刻正在下面抱怨酒坛沉重,启翾楼高。”郁珩略一扬唇,复又颌首,便转身退去。
      璋王长出一口气,靠在椅上,手掌随意的搭在膝盖,食指状似不经意的一下下敲着。
      秦陵瓛仍旧站着,理了理衣袖的褶皱,又扯了扯衣襟,整理了衣前的中缝,这才重新落座,怎知还未坐稳,他便忽然开口,道:“你与郁珩,倒很是亲近啊。”
      她未觉他话里意思,努了努嘴,便说:“这是自然,郁将军为人亲厚,又是素来照顾拔擢我的,于我有恩我自然与他亲近。他是品行极端正之人,你不也与他亲近么?”
      他瞪大了双目,暗骂她鲁钝,却也还是被呛的无话可说,直起身想要反驳一句,却终究满是恼怒的又靠回了椅上。
      她不懂他缘何气恼,想了一想,终究想不通,倒也不甚在意,耸了耸肩便罢。他眼见着她的态度,越发的怒火中烧,正想借个机会发作一番,却听门外已有细碎的脚步声,她立时站起,神情有些不自在,咬了几次唇,那脚步越来越近,终究是拖不下了,才上前两步,拍了下他的肩膀,却并不看他,只是轻声说:“少顷我还有件事要单独问你。”
      他见她神色慌张,抬头去看,却也猜不出她要说的是什么,正凝视着她的脸妄自思量,房门忽的被人打开,他一惊,却也不知为何立时弹了起来,倒叫站在身旁的秦陵瓛也吓了一跳。
      来人却是斥奴,身后跟着许多下人来侍奉饭菜。
      “这是怎么了,怎都站着?”斥奴打量了一圈,紧着上前把酒放下,松了松肩膀。
      “诸位皆未落座我怎敢做?”她扯了扯唇角,下意识的想要去看一眼璋王,却似是想起了什么,生生转回了目光,悠悠走向离他最远的座位。
      璋王此刻是一脸的错愕,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两年未见她个性再与往日不同,他倒是可以理解,可这没来由的生疏尴尬,是怎么回事?
      斥奴眼神在他二人间兜兜转转一番,却也并不说什么,只是朝着门外小跑两步,大声说道:“郁珩还不紧些过来,因着你不在秦姑娘都不得落座。”
      秦陵瓛闻此忙张口想解释一句,可抬头便迎上璋王的目光,忙垂头噤了声。
      他实在是弄不明白,可她显然是心里有事压着,人多口杂,他也不便多问,只能等之后她亲自来说与他。
      不多时四人各自落座,饭菜酒水各自齐备,侍从们便也一一退去。
      斥奴眼神一溜,起身挨个斟酒,走到秦陵瓛身边时,特意说道:“秦姑娘可要好好尝尝这酒,君上苦心存了多年的,旁人连看一眼都是不许呢。”
      “斥奴。”璋王嗔了一声,却不好发作,只在心下暗暗给他记上一笔。
      不待酒杯斟满,她已问到了那香气,分明格外熟悉,去想了半晌,才惊呼道:“这是,春露酒?”
      “正是春露。”璋王答道,“你……不喜欢么?”
      她摆摆手:“怎会呢?还记得我年少时便曾偷偷喝过春露,它并不醉人,又没有那样浓重的酒气。”
      说着说着,她的眼神似乎有些黯淡。
      “怎么?”
      她勾起唇:“旧人旧事,回想起来总是有几分伤感的。不过美酒当前,却也无妨。”
      几番推杯换盏,闲谈过往。一路行军的各色艰难并着各种奇遇,她和郁珩是一同经历的,此刻,感慨或是笑声都是同步。斥奴贯不胜酒力的,便是几杯春露都叫他失了仪态。璋王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一句。他不喜欢看着她和旁人这样默契的嬉笑怒骂,可这两年间,在她身边的,确实不是他。他想要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一切,想要补齐这段记忆,只有这样细细聆听,一个字都不要忘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天色已晚,总该散了的。他想着她还有话要说,也实不愿和那酒醉的口无遮拦的斥奴一道回宫,便说要将她送回新宅去,斥奴独自先行回返。
      郁珩将他们一行人送到门口,璋王托他向老夫人道一声抱歉,未能拜访,便转身上了车驾。
      她犹豫了片刻,复又回身向郁珩拜别,这才也随他上车。
      帘幕放下,车轮碾动,他方开口:“你先前要说的,是什么?”
      她的眼神飘忽,佯作轻咳好一阵儿,才说:“新宅子可还大么?我是该换了你赐的吴府的匾额,还是就这么用着?”
      “那是孤特意命人细细盯着整饬出来的好宅第。朝中是有姜国旧臣的,宫里也有人与你有过过节,你的身份是瞒不住的,匾额什么时候要换,你自己拿主意便是,若是想要孤的字,孤写给你便是。还有么?”
      她听见他问那一句还有么,便瘪嘴,不自在的揉了揉衣袖,说:“有啊。秦陵瓛是在你璋国被判了死刑的人,如今就这样活着回来了,不会再被杀死一次吗?”
      他嗤笑一声。她若真忧虑这些,也不会回到尧都,更不会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把面具丢了。
      “放心,这次若还叫你出事,那孤便随你而去。”他双手环在胸前,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还有么?”
      她被他盯得越发不安,转了转眼珠:“明日的早朝,我也要去么?”
      “这是自然,你如今是孤的重臣,怎可擅自荒怠早朝?”他向前倾身过去,迫近她,“难不成孤生龙活虎的秦将军要称病不出么?”
      “我……”
      “说吧,你到底想问什么?这条路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长。”
      他的呼吸还带着春露酒的香气,莫名的醺人迷醉。
      她缩着脖颈,一咬牙,说:“两年前,在烟水轩,我听见你喊我……”
      “秦陵瓛?”他喊她的名字,喊了无数遍了。
      她略一皱眉:“不,我听见你喊我媂儿。”
      他面色一变,挺直了前倾的身子。
      “那是我的乳名,父母兄长喊过,宁,宁箫喊过,再无旁人了。你是如何得知的?”
      “姜弋,是姜弋告诉孤的。”他显然在扯谎,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帘帷那翻飞的一角。
      “你与姜弋哪有如此亲近,从她自姜国而来的那一天算起到如今,你与她总共可说过五句话?更何况我与她,也并非称呼乳名那般亲近。”
      “孤与她自然是很亲近……”
      这次,嗤笑的换成了她。
      “是了,我都忘了当初你将她从姜国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的接来是为了什么了。那定是因为你与她甚是亲近,而非是为了她姜国公主的身份。”
      “秦陵瓛,这缘故孤还不想告诉你。”他沉声说,“只是孤向你承诺,总有一日会叫你知道。”
      “那一日,是什么时候?”
      “等孤心里有个答案的时候。”
      她眯起眼睛,分外不解:“什么答案?”
      他一笑带过:“孤等了你两年,你便不能再等孤这一时半刻吗?”
      她摊手:“这两年你可不是在等我。”毕竟以他看来,她是死了的。又怎会有人去等死了的人回来呢?
      他挑了挑眉:“确是如此,又岂是这两年,孤原是想等你一辈子的。”
      她为他的话已经,怔怔的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车轮蓦地停了,他浅笑:“这就到了。你瞧,孤说过吧,这条路很短。”
      她这才回过神来,瞧了瞧外面,又瞧了瞧他,迟疑着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若哪里住着有不舒服的,告诉孤便是。”
      “我知道。”她抓好裙摆,跳下车,转回头,“你……一路小心。”
      他凝视着她的眼眸,点了点头。帘帷落下,车子调转,再瞧不见她。他有些颓唐的向后倚去,冰凉凉的夜啊。
      这如梦一般的一天。久别重逢,往者复返。两年间,她确是出落得大不相同了,身姿越发的出挑挺拔,脸上也有了光彩和血色,不似当初苍白的如雪一般。她变得这样美,他几乎要认不出她了,就好像两年前在沬都时,他也险些认不得她。
      为什么他要叫她媂儿呢?为什么他知道她的乳名呢?
      他是璋王,又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呢?
      那丫头确是敏锐。他如此想着。他还记得那晚唤她媂儿的时候她是睡着的,怎料竟还是被她听见了,且记了这么长时间。
      那晚……
      “呀!”他神色骤的一变,无怪乎她这般扭捏奇怪,他竟忘了。
      “停下!快停下!”他高喊着,拼命拍打在侧壁上。
      清净无人的夜里被这么一吼,御夫也是一惊,赶忙紧紧扯住缰绳,不待马蹄站稳,璋王便已经提步跃到车外,大步流星向着她的宅邸狂奔而去。幸而车马还未走远,不几步,他便瞧见了她的身影。
      月光皎皎,她正微微提了裙摆,在府门前拾级而上。那一身月白曲裾将她的曼妙身姿勾勒的精致得当,一阵晚风拂过,她的长发飘摇,如水般柔和。
      “秦陵瓛。”他在长阶下,轻唤她的名字。
      蓦然回首,美人如玉。
      月中嫦娥与她相比,也要失了三分颜色。
      他忽的屏住呼吸不能自已,脚下也滞重,踩空了一级台阶。她赶忙过来扶住他,瞧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还以为他又遭了歹人暗算,正欲开口询问,他却猛地回手握住了她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两年前,在烟水轩,正月十六日,除了孤唤你乳名,你可还记得什么?”
      她看着他急迫模样,眨了眨眼睛,垂下眼眸:“旁的都不记得了。”
      闻此,他急急拉了她快步走入府门,便顺势将她堵在门后,借着方才那股子冲劲,一手揽过她的腰肢,一手扶在她的后脑,迅速的低下头去,深深的一吻。一如当初在烟水轩,他曾以为的最后一次那样。
      她呆呆的站着,正似那日假寐的惊诧。
      唇齿终于分离,他却依旧将她困在那狭小的一点空间里,说:“这,你也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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