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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一) ...

  •   “君上?”
      一声娇柔,将他从迷梦之中唤醒,揉了揉那昏聩双目,才终于看清眼前诸事——乌木的案几,成堆的竹简,干硬的笔尖,沾染了墨色的衣袖,还要眼前那垂着眸不敢看他的宫人。
      “怎么?”他的声音还有着初醒时的沙哑迷离。
      “君上要的茶烹好了。”
      “这样。”他看向案上那蒸腾热气的茶,“下去罢。”
      宫人退去,他端起茶盅,揉了揉眉心。政务烦身,他已许久未得一枕安眠。
      双目合上,眼前却依稀一个身影,他的身形猛地一顿,是了,是秦陵瓛。
      杯中云雾迷梦,他自嘲的勾起唇。是梦罢,她怎会还活着。即便活着,又怎会回到这尧都,回到他身边?她从来都是恨着他的,即便如何的恭顺,在那心底里,都是无法原谅他的。
      “怎么办才好啊,如今连梦也越来越虚假了。”他将那笔尖已干的笔丢进笔洗里。
      门外忽然一阵脚步声响,在他的承元宫中仍这样放肆的,大约也只有斥奴了。抬头,果不其然,来人正是他。只是与往日不同,斥奴的手里拎着满满两大坛酒。
      “你如今越发不知规矩了。即便是你,敢在承元宫中饮酒,也是要按大罪论处。”璋王如是说。
      斥奴的脚步顿住,脸上现出几许迷茫之色:“不是君上要的春露酒么?”
      “春露酒?”他反问了一句,略作思索。春露乃是姜国美酒,他只在难以压抑心头思绪时才会拿来聊以解忧。
      “君上说要带着春露酒去郁府的,君上不记得了?”
      他扶额:“孤不知不觉睡了一觉,许是忘了。孤要带春露酒去郁府做什么?”
      “大约是君上寻思着郁家的酒快被君上喝光了?君上素来酒量好,在郁府也不见外。”
      “说什么诨话。”他嗔了一句。即便是郁家无酒,可宫中美酒无数,他也不至于想要带春露去。
      “啊,对了。”斥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春露是姜国的酒嘛,君上原是这样细心之人啊。”
      “什么姜国,什么细心……”他拧眉问。
      斥奴脸上的疑惑更甚:“秦姑娘不是姜国人么?”
      “媂儿她与此事……”话至半截,他猛的止住,半晌才小心翼翼的问道,“她,秦陵瓛她,当真回来了?”
      “君上睡迷糊了。”斥奴调笑道,“也不知是谁在大殿上将人家一个姑娘抱得那样紧呢。”
      “她当真回来了?”他复又难以置信的重复了一次。
      “是。”斥奴重重的点头,“秦姑娘死而复生,失而复返了。”
      他当即站起身,撞得砚中的墨洒了大半:“现在什么时辰了?”
      “尚不足酉时。”
      “差不多了,走吧。”约定好晚上会去郁府,冬日天短,这个时辰,大约是合适的吧。他如此想。
      “君上!”斥奴看他言罢便要冲出去,忙急急的唤了一声,待他不耐烦的回头,才看向他的裳角,说,“君上可不能这幅样子去见秦姑娘啊。”
      他低头,早朝时的纁裳未换,此时染上了大片的墨色,分外惹眼。
      “这……快给孤更衣。”他局促的下令。
      斥奴把酒放下,走到衣架旁,一边择选衣裳一边说:“君上何至于像个没见识的毛头小子。如今秦姑娘可并非是当年生杀由人的小女子了,而且确比当初那病恹恹的样子漂亮许多。”
      “孤只是……”他思索着语言,“孤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见她,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斥奴将衣裳拿来,交予他:“还能说什么?秦姑娘这近两年的光景都去了什么地方,都经受了什么,这些事,斥奴也想知道。”
      子染忙乱的系着腰间的衣带,沉声说:“孤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回来。”
      斥奴轻轻一笑:“因为君上在这里。”
      他摇头:”她分明可以就这样逃掉过安稳日子的。当日孤与她商量对策,是死是生她都不会再回来。可如今她怎么还要回到这危险之地呢?太后那边……”
      “君上糊涂了。往日太后可以加害秦姑娘,只是因着她是后宫中人。如今秦姑娘摇身一变已是朝中重臣,即便太后再怎么权重,也是没什么办法左右的。君上今日若再这样愁眉苦脸,秦姑娘也要不高兴了。”
      他勉强笑了笑:“是啊,孤忘了,走罢。”
      “暗卫,要跟着么?”
      “在启翾楼下守着便好。”
      一骑绝尘,只在闹市之中略顿脚步。原郁府便算不得远,此番更是快马加鞭,未及半柱香的工夫,眼前便是郁府的高门。
      下马,不等下人通报完毕,璋王便大步奔了进去,身后斥奴只得提着酒坛费力的跟着。没有来得及拜会正厅,他便径直走向后宅,飞奔上了启翾楼,将斥奴甩到了看不见的远方。
      启翾楼之上,传来一曲悠扬的琴声,琴只七弦,却生出这样低回婉转变化万千的乐音,令他浮躁的脚步也不由得变得舒缓。当他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琴声戛然而止,如深秋枝头最后一片落叶,冬日檐上最后一场飞雪。
      抚琴人抬头看向他,那一双秋水明眸,令人深陷其中,如痴如狂。
      他的喉头滚动,艰难的唤出一声:“秦陵瓛。”
      她起身,淡淡说:“你来早了。”
      “孤还以为是在做梦。”
      她摊开手,笑笑说:“璋王可不似沉迷旧梦之人。”
      “当初你也不似会这般玩笑之人。”他回道。
      她的神情内敛起来,垂下头,细细思量了一番才开口:“毕竟两年时光过去,我想了很多。”
      “你……”他试探着开口,却发现自己已经蠢笨到不知该问什么。
      她已察觉他的窘迫,轻笑一声:“竟不知璋王还有这样的时候。你无须多问,听我说便是。两年前,在烟水轩,太后来闹,所有人都是慌了的。斥奴那日因着阻拦太后而受了鞭子的,我估量着这样的事他并未和你说过。”
      “他只提过太后之事,未曾说起他自己也受了罚。”
      “我原便担心着你要责怪他的,如今看来确是如此。”她垂手,将琴抱起收好,复又倒了两杯茶坐在案边,“那日我自知命数无常,分外坦然,倒是斥奴几番争执。但到底是太后的旨意,谁也没法多说什么。白绫结好,我也就只好上去。后来,大约是药效恰巧发作,没多久我便没了知觉,再醒来时,已是深夜,于城郊的乱葬岗上了。”
      他抿了口茶,思量,幸而那日斥奴争执许久,才使她得以挨到假死药发作。也是她命大,有天公眷恋,故人庇佑,如此仍能幸存。
      她的眼神忽然深了几分,沉默半刻,才捻着杯子说:“只是那夜里救我的并非郁家人。”
      他的神色也不由凝重了起来。斥奴与他说过,那日眼见着秦陵瓛悬梁后,他便自作主张遣人去郁府通报,夜中不必再去城郊救人。毕竟无论生前是怎样重要的人,死后都只是一具尸体,不值得让那忠心的老臣为此承担莫大的风险。那么那日怎会有人去救她?还是在深夜的乱葬岗上?无论是谁,那人都只能是早知晓了她的所在,为了一具尸身都甘冒危险。璋王宫里,他想不出会有人做这样的事。
      “你断猜不到那人是谁。”她已看透了璋王所想,“早在姜国时,你可还记着有人曾赠我一把焠毒的匕首?”
      他点了点头,自然是记得的。她险些用那把匕首要了他的性命也要了她自己的性命。
      “便是那人。”她瞧出了他眼神中的惊愕,当时被救起时,她也是这样的表情,“彼时我因着体虚不胜药力,又不知怎的滚了满身的伤,一时动弹不得。是那人一直帮我养好身体,并把我一路带回沬都。只是我与他相处数月,他都覆着面,休说他的脸,便是他的声音我都不曾听到过,只凭着那体型和身手才认出是那人。可实在想不透他究竟是谁,站在哪一方,救我的目的是什么。他行事太过谨慎圆滑,我连些微的线索都没有找到。这样的日子我心中太过不安,便寻了个机会勉强逃了。
      “原想着就此在姜国落下脚来,只是终究庸庸碌碌无所事事,便收拾行囊四处流浪,见了太多的人,看了太多的风景,听了太多的故事。然后忽然有一天,就在街上瞧见了征兵的告示,我原为了行路方便日日佯作男子的,又曾在行伍中待过多年,便一拍脑袋从了军。原想着无权无势的早早在战场上死了也好,从没想过回来,可怎知就一直好端端的活到了现在。
      “你找来汭安,论功行赏是好事,只是于我而言甚是麻烦,便一次次都趁早躲了。哪料到你也是个死心眼的,竟叫郁将军亲自来找我。我是寻了个当卢喝酒,抬头一看他就赫赫然站在门口,我寻思着,郁将军的面子我是不能拂了的,死就死了,与你这样躲来躲去的也着实累了,便随他来了尧都。”
      她的指尖拈着那杯子,轻轻一下一下磕在案上,嘴畔眼角带了狡黠的笑:“你叫我日子难过,我自然也不打算让你轻省,便决意在朝堂上吓你一吓。如今看来,确是如我所愿。”
      他看着她的笑容,不自觉将手按上她执杯的手,接着忽的一愣,手已来不及缩回。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讶异的看着他。他的喉结艰难的滚了滚,想要说些什么,却是无话。
      子染啊子染,你可是堂堂璋王,万军之前不曾胆怯。你二人已两年未见,两年间有许多的话,怎此刻偏生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暗暗咒骂自己,可无论如何,嘴上都只是嗫嚅,无法成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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