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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十一月十五 ...

  •   十一月十五日。夜雪过后,满目苍茫。冬日暖阳正盛,将那雪地映的分外明亮,连那宽敞的大殿之中,也添了几许色彩。
      璋王玄衣纁裳于丹陛之上,百官左右分立,三声山呼,跪坐两旁。
      身侧斥奴一声长呼,殿外宫人相应通传,不多时,战靴声响,铿锵入耳。门外玉阶长长,慢慢现出一个人影。
      宫人长揖,那人解下佩剑递与,这才大步入殿,直直走到丹陛之下,方停住脚步。璋王这才第一次细细打量来人。
      吴邦身着盆领甲衣,上臂披膊,下臂束臂鞲,外罩战袍,袒右臂,左臂宽袖,执一象牙笏,腰束革带,足蹬战靴,巍巍然大将打扮,只头上头上装扮与旁人不同,凤翅盔下还覆着着一片精雕铜铸面饰,遮挡了全部脸庞。郁珩曾将此事说与过璋王,只因他的脸上曾受过重伤,便从不以此示人,当初才刚入伍之时便是用布遮了半张脸去。军中之人皆已习惯了,若如此出去迎敌,也能稍稍疑惑敌军。
      “卑将,叩见君上。”来人单膝跪地,低头下去,声音低哑而坚定。那身形虽是卑躬屈膝,却又有着一股独立于天地的气魄在。
      璋王打眼看向身侧,吩咐道:“斥奴。”
      斥奴捧袖,朗声宣读了御命,诏书冗长,历数军功,又感天恩,复赞颂国君恩德,终授其将军之位,赐府宅,加秩比。
      吴邦于堂下领受,没有说那些拖沓的感恩的话。
      璋王看着他的装束,说道:“吴将军,孤不愿连重臣的脸都不清不楚。虽听闻你曾受伤,可纵观这乾元殿,不论其他,便是当朝的宰辅,无论你曾受过怎样沉重的伤痛,大抵也抵不过他那一张脸的。”
      堂上传来一阵嬉笑之声。宰辅汭安驼着背挪了挪身子,局促地四下怒视着。
      “君上执意如此?”吴邦抬头问道。
      “是。吴将军已是孤的臣子,又有什么不能叫孤知道的么?”他挑眉。他贵为璋王,举国之事,只要他想知道,旁人就应该乖乖和盘托出。而且就这样放任一个不知长相的人身处要职出入朝堂,未免太不谨慎。
      “好,既君上有命,卑将不敢不从。”
      吴邦慢慢起身,甲胄轻响的声音,在这空旷而安静的大殿之上也显得那样突兀。他的手扶住头上凤翅盔,缓缓摘下。一缕青丝从盔下悄悄滑出,飘摇于肩头。
      嚓啷银盔面具接连落地,原应紧束的墨发却在那一瞬倾泻而下,那一张脸,那一双瞳,不似那发丝摇曳,只是定定的看着璋王。
      四下,忽然一阵惊诧声起,一直安稳坐于案前的璋王,此时也终于怔愣愣起身,看着那人久久不能言语。
      却见那吴邦,长发如瀑,肤白似雪,鹅蛋脸,远山眉,明眸善睐,靥辅承权,腻鼻秀丽,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分明未加妆点,却依然娇娆的不似人间。
      “他”,是个女人。可更重要的是,那张脸,和秦陵瓛一模一样。若定要说有何不同,便是此刻的气色莹润,早不是当初愁云笼罩的苍白枯槁形容。
      “君上眼下,可满意了?”朱唇轻扬,漾出一片春色盎然。
      璋王,已是无话可说。
      “君上!”百官之中忽然跪出一人,颤颤道,“这女子绝无可能是屡立奇功之人!不过是想以美色来迷惑君心啊!”
      “‘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此言,大夫可知出自何处?”她侧目,“‘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致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这话,大夫又可曾听过?”
      那人看了看她睥睨的眼神,仍旧说:“不过是会几句兵法,与能否成将无甚干系,还请君上明察。”
      她冷笑一声,看向一旁一样惊愣的郁珩,微微颌首:“郁将军,可否帮在下一个小忙?”
      郁珩这才回神,看了一眼璋王,才点头应允,起身走近前来,低声说:“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军中已经一年有余。难道,你真的不是吴邦?”
      郁珩的疑虑并非无中生有,且不说容貌,单是声音,军中吴邦声音沉稳开阔,赫然男儿音色,怎这面具一落,便纤细柔和,成了女子模样?
      她微微一笑:“‘吴邦’,便不能是个女子么?将军待我向来照拂有加,今日只求最后一事,请在这堂上,与吴邦好好比试一番吧。”
      “你,这……这是何意?国君在此,你……”郁珩已不知该说什么。
      “若将军不愿如此以验明我的身份,吴邦今日,恐将会被奸人所害,如此,将军也无所谓么?”
      他的脸色这才凝重起来。的确,璋王器重吴邦这是显而易见之事,若吴邦真如传言之中有将才,无疑是增强了璋王的势力,而这是太后一党绝不愿看见的。若能就此除掉这才受封的将军,自然是再好不过。
      “好,那我便不会手下留情。”郁珩高声说,叫大殿之内皆能听见,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架势。
      “如此甚好。”言罢,她便扑身而去。
      郁珩确没有手下留情,只是恪守着点到为止的准则,岂料缠斗之中,原本处于劣势即将败退的她却一躬身躲过他的一记勾拳,绕到他身后,竟十分灵巧的直攀上他的肩颈,双腿一带,便让他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再回神,她的膝盖压在他的胸口,长发垂下,她露齿一笑,只有郁珩看得见。
      “承让。”她迅速起身,递手拉起郁珩,复又看向那大夫,道,“若不信郁将军,可亲自来试。”
      “君,君上!这,这女人隐瞒身份从军,本就是欺君之罪,理应极刑啊!”
      她嗤笑一声,看向了璋王:“君上要杀要剐,我愿领受。”
      璋王看着她,暗暗咬紧牙关,猛的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堂下众人皆是一惊,深深俯首下去不敢言语。而他,只是深深的看着她,低声说:“这剑,可是你的?”
      那是纯钧,是秦陵瓛的剑,他一直带着,从未离身。
      或许,她只是一个和那人长相相同的人。而秦陵瓛,确确实实已经走了,因为他的无能。
      他已经准备好迎接那个答案,就像准备好迎接扯开伤疤时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扬起了唇,不再是那样调笑的模样,而是温和的如门廊外的清浅阳光。他记得那抹笑,一如秦陵瓛当初那带着悲哀的笑容。
      “是。”她说,“纯钧,是我于两年前遗失的。”
      他的身形猛烈的晃动了一下,勉强稳住,好在堂上之人皆在俯身不敢抬头,没有瞧见他的失魂落魄。
      只有郁珩和斥奴还在看着,郁珩从未见过秦陵瓛,此刻,心里还满是疑惑。而斥奴,则是奋力忍住一声惊呼,手指在袖下狠狠掐着自己。
      “君上,我犯了欺君之罪,君上可要处死我?”她的声音淡淡的,如檐上悄悄融化的雪水。
      璋王回过神来,深深吸了口气,语气一如往日的冷漠:“如今诸国战乱四起,各国苦无将才,难不成璋国却要除掉这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大将?男子也好,女子也罢,若是能人,孤会一视同仁,委以重任。若还有人说什么要惩治吴邦,那么是否日后,璋国战伐,孤该派遣你们这些文臣出征?”
      那些自知在战场上活不过一炷香的文人的立即噤了声。
      “既无异议,今日的早朝便到此为止,都退下罢。吴将军,郁将军,你们二人留下。”“吴将军”三个字,他说的分外艰难。
      待到大殿之中只余下他们四人,门外连闲谈的细微声音都再听不见,他这才提起厚重的衣袍,大步奔下丹陛,站到她面前,也并不说什么,只是良久伫立,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扫过她的每一寸肌肤,一如她在烟水轩的最后一晚那样。
      忽然的,他抱住了她,那样紧,不顾她冷硬的甲衣硌痛了身体。
      “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不,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你怎么,怎么会变成将军?”他已经慌不择言。
      郁珩被璋王这慌张模样吓到了,正要说些什么,却看见斥奴还在丹陛上对他使眼色,便一步三回头的走向了他,细听他说明原委。
      “堂堂璋王,成何体统?”她笑道,抬手攀上他的臂,却能感受到他轻轻的颤抖。
      “孤,孤不是在做梦吧?”他的手臂又紧了紧,好似生怕一觉醒来,怀抱却是一片空无。
      “你当然不是在做梦,璋王。”她顿了一顿,说,“秦陵瓛,回来了。”
      这一句话,让他立时周身一颤。她回来了,她回来了。无数次从迷梦中惊醒,都是她离去的背影,这一次,她终于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样子,两年未见,璋王清瘦了许多。他似是过的很勤俭,身上的衣袍和当年还是一样,细看时,袖口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即便一度身处尧都千里之外,可他的政令,她也是听说过七七八八的。这些年之艰难,她可以想见。
      她退开一步,拉开距离,低声说;“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只是这里终究不是久居之地。”
      璋王点了点头,越过她的肩膀看了看门外的日光,又转回头瞧了一眼正悄声交谈的斥奴和郁珩,说:“今晚,郁府相聚。”
      “郁将军家里的好酒可是要被君上喝光了。”斥奴远远便听见了,调笑一句。。
      他瞪了斥奴一眼,复又看向她那笑靥如花,不由眯了眸子:“去吧,等着孤。”
      郁珩抱拳行礼,与她一道离开。
      他望着她披挂战袍的背影,默然伫立良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十一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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