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飞絮飘零》是齁死的不是撑死的

20、汭安

　　阳春三月，璋国之中遍地葳蕤，天地之间，浓妆艳抹，颇得几分生气。而等待许久的璋王，也终于迎来一件好事。
　　“找到了！绝炀子的徒弟找到了！”清早，斥奴便气喘吁吁跑进昌和宫，彼时，璋王还在为早朝更衣。听到这个消息，一向沉稳的国君也不由得扬起了眉梢：“你说找到谁了？”
　　“绝炀子的三徒弟，汭安，才刚传来的消息，这寻找了多日，未曾想，他竟是隐匿在了这尧都最繁华之地。”斥奴掩不住面上喜色。
　　璋王一向四海广求有勇谋之能臣，绝炀子虽是名士，可却数十年来没有半分线索遗留，只有这些徒子散落人间，若能寻到一人，也算是国家莫大的幸事。他命暗卫暗中搜寻这些人已是数月，此刻终于有些进展了。
　　“快，派人去请！孤早朝回来便要见到他！”他也不由得心下欢喜，眼前却忽然晃过那日，她在烟水轩中提起绝炀子时的样子。如今，他按着她的吩咐找到了名士，而她却不在了。
　　眼眸低垂，雀跃不再。斥奴知他那沉思的模样代表着什么，没有再说话，手足之间，贯来如此，无需诉说，无需悲啼，那一切，都已在默默之中被人洞悉，被人明了。
　　他仍旧按时早朝，按时回返，琐事繁多，他已麻木。只是待回到承元宫，却没有迎来好消息——汭安不肯来。这些名人隐士，大抵如此。
　　璋王冷笑一声，却说：“孤去请他。”
　　于是，便当真换了便服跨上乌骅疾奔而去，最终住步于那闹市之中，花街柳巷，那男子甚是放荡。
　　璋王掩鼻，厌烦那脂粉浓重的香气。
　　“君上还是早些回去罢，这哪里是一国之君该来的地方。”斥奴看着他渐渐阴沉了的脸色，低声说。
　　“来都来了，哪能就这么无功而返。”他拂袖，仍旧固执的走近那左拥右抱的男子。
　　女子娇媚，那男人却实在丑陋，一块散乱巾帻，露出了大片鼓胀额头，绿豆眼，酒糟鼻，地包天的唇齿，比下唇更突出的下颏，还有那凌乱衣衫之下的五短身材，只一只脚挂着个破洞的鞋子，另一脚赤着，趾缝间已是一片漆黑酸臭，连女人呛鼻的脂粉味都遮盖不住。如此丑陋而不修边幅之人，世上罕有。
　　璋王仍旧含着一抹笑，走近前说；“先生高姓大名可是汭安？”
　　“便是老子，可怎的？”那话语，粗鄙不堪，还带着浓厚的乡音，几乎让人分辨不出他说的是什么。
　　斥奴皱眉，正色道：“你这大胆刁民……”
　　璋王抬手止住他：“既如此，先生可否帮在下一个小忙？”
　　“哼！”汭安仍旧没有放开那些女子的打算，“便是天子小儿来了，老子也不管他死活，你又算什么东西？趁早滚了，莫碍着老子作乐。”
　　他心下吃味，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先生可知璋王？是他遣在下来请先生。”
　　“璋王又是哪里的猢狲？你若当真是他的走狗，便去告诉他，老子野惯了，由不得他束缚。若要献殷勤，去找旁人！够了够了，你们快滚开！”
　　“是，在下一定一字不落的转告璋王。”他扯起笑意，转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出了门，上马。
　　“这无耻小民也着实放肆，君上，此人定非绝炀子的弟子，还是去找旁人罢。”斥奴说道。
　　“不，他就是汭安。”他的嘴角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孤要他侍奉于朝堂。”
　　“可君上这粗鄙之人如何能讲通道理？君上莫不是还要屈尊降贵的前来？”
　　他夹紧马腹，冷冷道：“叫人立时给他绑了入宫，孤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依旧这副蠢样。”
　　斥奴咋舌，赶忙召集人马如他所说。
　　回到宫中，他没有急着回承元宫，而是先将汭安安排在了阴深诡谲的地牢之中。换上一身冠冕整肃前往，那丑陋男子被五花大绑身陷囹圄，嘴里却仍旧骂骂咧咧说着不堪入耳的话。
　　“汭安，说吧，要怎样你才肯为孤效力？”他隔着那牢门说。
　　汭安却是啐了一口，道：“老子才不会给你这狗屁璋王做什么！”
　　他面色未动，一派冷漠：“钱财，女人，美酒，华服，只要你说得出来，孤便能一一赏赐于你。”
　　“呸！”汭安叫嚣，“老子岂是会为了那些动摇的窝囊废？”
　　“好。”他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动了动手指，叫狱卒打开了牢门，走了进去，“俗世之人，皆难免有一爱，孤且问你，你所爱何物？”
　　“老子爱的，就是不伺候你们这些蠢蛋君主。”那人依旧满嘴不驯。
　　璋王挑眉冷笑，阴沉的地牢之中忽然一道寒光闪过，汭安颈上一凉，却是他锋利无比的鸣鸿刀。
　　“俗世之人，又皆有一怕。孤再问你，你所怕何事？”
　　“老，老子可不怕死！”虽这样说，汭安的声音却难免有些犹豫。
　　他的刀锋向下滑了几许，低低开口：“不知先生，可怕腐刑乎？”
　　“你，你，你，你敢！”
　　“你且试试看孤敢不敢。”刀锋轻挑，便隔断了汭安那本就半散的腰带，“腐刑，还是美人相伴，先生自己做个抉择罢，一炷香内，若没个答复，孤可便遣人来行刑了。”言罢，他便抽刀转身离去。早知汭安放荡不羁，最喜流连花丛，这样的人怎能忍受腐刑呢？给他时间考虑，不过是顾虑他那所谓名士的面子。
　　果然，半柱香还没燃过，便有人前来通禀，说那汭安愿效忠璋王。
　　“如此，赐他件好衣裳，带去乾元殿。”他下令，先一步离开。
　　待到汭安换好衣裳，被人带到乾元殿，四面环顾，殿中却空无一人，只有这肃穆而壮丽的建筑和其中端庄而华美的装饰。即便是汭安，也不由得为这样的瑰丽而震撼。
　　忽然听到什么声音，侧耳，却是佩玉之声锵锵，旋即璋王登殿。
　　“孤来迟了，劳烦先生等候。”他如此说着，立于丹陛之上。
　　汭安显然没有方才的锐气，想要讥讽一句，可是看到璋王腰间玉佩旁侧便赫然一刀一剑，立时摆出一副笑脸：“是草民一直对君上不敬，承蒙君上大恩，不曾怪罪。”
　　“先生这般言语，倒令孤受宠若惊。”
　　“不敢不敢。草民斗胆，敢问君上叫草民来此所为何事？”汭安的声音仍旧带着浓重的口音，却已没有那样的诨言。
　　“素闻先生名姓，未得拜谒。孤手下臣子偶然之间寻到先生影踪，孤慕名而往，如此而已。”他笑着说。只是在真正的故事里，从来没有偶然。
　　汭安的眯缝眼难以察觉的眨了眨：“君上抬爱了。”
　　“孤哪里是抬爱，孤是有求于先生。”他叹了口气，“如今乱世，穆朝天家那套规矩已经几百年没有变过了，早便朽得什么都不剩。可若说要寻些新的规矩出来，又是谈何容易。孤盼着先生能给璋国带来些希望。”
　　“嗨，我当什么事呢，又是腐刑又是什么的。”汭安随意的答道，大喇喇便盘坐在地上。
　　璋王却是不由得皱眉，这事关国运，连他也不敢轻视之事，汭安却是这样等闲待之？
　　“先生此言，可是有了眉目？璋国之中，何须废，何须立？”
　　汭安抬手随便一指，竟是直直指着璋王的鼻子，道：“若我说，你便该废。”
　　“先生何意？”他虽数年未遭过这样直击面门的蔑视，脾性却是丝毫不为之所动。
　　“庶子夺权，我原以为你有几把刷子，可这些年看来，却不过尔尔。”汭安轻挑的晃着身子，“手下尽是些无用之人，还叫一个老太婆控制了朝纲。你说，你不该废么？”
　　太后权重一事，即便是深受秦伯虈教导的她也不曾知晓，这一个从未接近过任何一国中心的散漫之人，却是信手拈来。而且世上，也没有人敢这样当着他的面便说他是夺权即位。
　　“孤的废立，先生无可左右。孤想知道的事，若孤不废，这璋国之中有什么需推陈出新之处？”璋王的态度，比先前越发恭敬。而汭安的那些因畏惧而生出的敬意却是一扫而空：“你该问的是，璋国还有什么值得保留的？若要我说，上至国君，下至黎民，都需整顿一新。因着血统出身高贵而领受高人一等的俸禄，简直扯淡！敢问贵族之中出了几个郁将军那样的常胜之人？拿着国库里百姓缴纳的税金喂了些酒囊饭袋，君上可知都中有些达官显贵之子已是大腹便便，身重已过三百斤，入口无一不是珍馐美味，可穷其一生也未曾做过些许的成绩，只是因着君上年年的供养，才养的这身量与众不同，如待宰的肥猪一般。而百姓之中，亦有大才，这样的事，璋王这样高贵之人怕是没有想到吧。”
　　“孤只苦于求才无路。”
　　“活该你受苦！”汭安嗤笑道，越发不去看璋王脸色，“一味纵容太后而无所作为，时至今日束手束脚还要怪谁？现在该做的，是要更立法度，甩开那些没用的饭桶，惩治食古不化的老头子们，实打实的剥去太后的权势，本不过一个外姓女子，竟胆敢来阻碍璋国国政。原本急着攻下姜国便是极大的失策，可所幸君上还算是长于行军作战，立下威名，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借着军功做做文章。”
　　“先生可愿入朝为官？”
　　“切，若非宰辅之位，一世荣华，那便不足考虑。”
　　他勾唇：“先生若能助孤扳倒当朝宰辅，孤自会给先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不过眼下，孤可给先生卜师之职。”
　　“君上想要靠鬼神来操纵人心。”汭安说道。
　　他摆摆手：“操纵人心的，向来也不是鬼神，而是当权之人。卜师之位，赐尧都之中大宅一座，美人十名，黄金百两，另有护卫百人，不知先生可满意否？”
　　汭安摸着下颏那稀疏的几缕胡子，点了点头：“如此，倒还能勉强答应下来。只是向来伴君如伴虎，我还要向君上讨要一物。”
　　璋王早料到如此，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走下丹陛交到他手里：“即便先生违逆天地，只要拿出这块令牌，也是足以逃脱死罪的。”
　　“如此甚好，小老儿离去，国君勿送。”汭安将令牌塞进袖内，就这样转身走了出去，璋王这才瞧见，他不仅身材短小，另又驼背，歪肩，跛足。当真是世间之人不可貌相。
　　他的手按向了腰间的佩剑，眯着眼看着大殿外的阳光。
　　媂儿，你看到了么，这天下名士，终将为孤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