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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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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元宫,一个国家的心脏,生了重病,
“君上,叫医官来吧。”
“你敢去,孤便杀了你。”
这样的对话,在短短的几日里,被无数次的提起。斥奴的心里,很是焦虑,在空旷的承元宫里来来回回不停的踱步。璋王仍旧坐在案前,翻看着堆得高高的奏疏,手中的笔不曾停下。
“你莫再踱步了,怪烦人的。孤没有大碍,此事也不需要叫旁人知道。”
“可是……”自子染登璋王位,七年来,斥奴皆在他身侧,从未见他如此重病,这一次,却是接连数日不退的高热。他却仍旧每天照常早朝,理政,按时去拜谒太后,只是再没去过后宫中旁的女子那里。即便是在承元宫中,知他病了的人,只有斥奴一个,急得团团转的,也只有斥奴一个。
“没什么可是,孤歇一日,太后的势力便会增长一分。更何况,孤也不需歇息,过几日便好了。”他顿了顿,“待到郁珩回来,孤也就能轻松不少。”
“君上忘了么?郁将军今日便回来了。”斥奴试探的问着。
他抬头,果然是一脸的诧异:“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二月十七了。”
“二月十七……”他仰起头,长出一口气。她已经走了一个月,居然有这么久了。
“君上可说过要去城门亲自相迎的,如今这时辰可差不多了。”
“这样的事你怎不早说?”
“君上一直忙于政务,并不曾理会啊。”
他赶忙放下竹笔,起身道:“快给孤更衣。”
他早便想过的,待郁珩回来,他是要穿着戎装去迎接的,他是国君,原本便不能像寻常将领一样南征北战,或许亲征姜国是他最后一次身着戎装的机会。
扣紧臂鞲,足蹬战靴,挂好腰间的鸣鸿刀,他已经大步走到门前,却停住了脚步,战靴铿锵,他回身,拿起了纯钧,安置在鸿鸣旁边。就好似她曾经在他身边。
纯钧曾于她出宫那夜丢失于民间,她走后,他费尽心力重新找回,细细珍藏。只可惜,剑找得回来,她却再也找不回来。
跨上乌骅,原本想打马便走,乌骅却仰起头一声嘶鸣,漆黑的眼眸望向他。他知道,它也记着她。手掌摩挲过马颈,他低低说:“走吧,这一次,她不会一起走。”
马蹄飞驰,他想起了那些和她策马奔驰的日子,他想起了铺天盖地的大雪,他想起了雪地里那一串串蹄印,飞起的雪花。
回不去的时光,他怀念的那些日子。
他登上城门,城下,是他的数万军民。
时间正好,大军才刚住马。万人之前,是一个盔甲整肃的男子跨于马上,手中一支明晃晃长戟,仰头,看向璋王。
“君上!”城下人高高唤了一声。城上人难得的一笑。
城门开,大军得入,按着素来的规矩各自而行,最后,只有他二人与斥奴打马缓行。
“郁将军这一回来,我可轻省不少。”斥奴轻快地呼出口气。
马上男子微微一笑,凤翅盔下分明是一张儒雅书生的面庞,与手中沉重的长戟那样不搭调。
“君上远征多日,想来回到尧都的日子分外艰难。”郁珩如是说。
璋王叹了口气,是啊,确实艰难:“你也知道太后向来是步步紧逼。若你再拖延着不回来,孤怕是真要‘分外艰难’了。”
“先王只知梁国势强,怎知这梁国的女子也是这样剽悍。”
“不论哪国女子,还不都一样的。你也该早些成家了。”璋王说。
郁珩不由得皱眉:“卑将还未到家听母亲唠叨,君上便先絮叨上了。想来是近日斥奴伺候的不顺心,要来调笑卑将。”
“君上素来都是这不顺心的样子,莫要怪罪于我。”斥奴争辩一句。
璋王的心思却是迷离。他的确不顺心,却不怪任何人,这一切的不顺不平,皆是因他自己的卑弱。
郁珩看着他那模样,复又与斥奴交换了眼神。在外行军之时,斥奴也曾给他寄过书信,尧都之中诸事,他大约也是知道的。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向来只识国事深浅利益多寡的璋王会为一个小小的女子如此伤怀。
沉寂太久,直至宫门前,璋王仍旧沉思,郁珩不由得开口:“君上……”
“啊。”他轻叹了一声,“你该先回家问候母亲的,晚上再到宫里……不了,还是孤去郁府罢,有些话不好在宫中说的。”
“是,卑将会烫好酒等着君上驾临。”郁珩一夹马腹,颌首离去,仍旧不免最后看向斥奴,示意他照顾好璋王。斥奴何尝不知道要费心照料。这一月来,璋王除了她走的那天冒险在烟水轩待到将近天亮之外,便再无激进之举。为人君主的责任和规矩,他一一恪守,近乎死板。只是时不时的会像这样陷入沉思,不言不语。见到郁珩,是他一月来第一次微笑,可斥奴看不懂,那究竟是发自本心的欢喜还是只不过是因着老友重逢应遵守的礼节。
斥奴明白,时间是良药,当年子染的亲母离世,他更加伤怀,却终究还是站了起来,走了下去。只是现下这份悲哀仍旧绵长,在心底盘桓不去。
秦陵瓛,不管是对璋王,还是对他,都是一个太过不同的女子。他在子染身边多年,从他尚未得势,到如今宫眷无数,他国远嫁的公主,随嫁的媵妾,大臣的爱女,有哭着入宫的,有欢喜的做着母仪天下的美梦的,有温婉娴静的,也有泼辣任性的,却从来没有像秦陵瓛那样的,她将许多东西都深深藏在了心底,他看不懂。他也难以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同时抱着仇恨和忠诚。他曾出身权门,深知名士贵族的所谓荣誉。后来,家族坐罪,他也流落市井,他能明白有些人会为了生存不择手段。所谓的上等人,下等人,他以为自己都看透了,可一个秦陵瓛,难住了他。
说到底,他看透了人心,不会再去相信世上有纯粹之人,纯粹之事。
时间推移,转眼已至酉时。璋王搁置下政务,出宫前往郁府,身后只斥奴相随。这个时间,郁家正要用晚膳,饭菜已端上桌,却是一声通传,璋王驾临。
郁老夫人起身,走向门口,璋王的身影立于院落之中,那高大的身形令那老妇人激动到微微颤抖:“君上,可许久未来了!”言罢,便躬身下去行礼。他忙大步迎上,搀起她说:“老夫人何须行礼,在郁府之中,权当孤是你的孙儿便好了,何必拘泥礼数。”
母亲惨死之后,他在宫中越发艰难,险些也被人所害,幸得郁家冒险相救,郁府上下又是素来待他极好的。年少时几经生死,也是老夫人百般关怀。相比于那勾心斗角的王宫,郁府于他更像是一个家。
“好,好。”那老人答应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不觉,我们子染似乎越发挺拔了。”
他笑了笑。其实,是她的身子又佝偻了。天下间,会这样叫他的名字的人,或许只有郁老夫人了,可是究竟,她还有多少的岁月和年光?想来不由伤感。
“君上斥奴快些落座。”郁珩搀过老夫人,“今日既无需规矩,我便擅自做主将下人们都散了。”
“如此甚好。”待老夫人坐下,子染这才终于落座,“许久没来拜访,不知郁衍郁荇都如何了?”
“劳烦惦记了。”老夫人应道,“荇儿这丫头可比这些做哥哥的都让人省心,嫁到钟家这几年一直都是极好的,清闲日子里会和姑爷一起来看望老身,只是今日不巧,白天来过,晚上有事便走了。郁衍贯是爱鼓捣些玩意儿的,老妇不懂,也懒得去理他了。如今在房里不出来,分明是国君来拜访,也是这不成器的样子,还望不要怪罪。”
他摆了摆手:“何谈怪罪,郁衍的性子孤是知道的,他愿做什么便随他去吧。或许一日,他能给孤送来份大礼也说不定。”
“你这是抬举他了。要说功绩比不上郁珩,要论性格还不如荇儿,也亏得君上这般包容。”
“原本是手足兄弟一般看待,哪里说什么包容不包容的呢?”他说着,抿了一口清茶。
那老人说:“瞧我这待客之礼,快些动筷吧,你们这些年轻人,日日忙乱的皆不轻省吧。”
他未回答,只是等到老夫人吃下第一口菜才终于拿起了筷子。他一直都很喜欢郁家饭菜的味道,虽然没有宫中那般的精致和考究,可却是那样的令人舒服。或许,是因为可以与值得信赖的人一起用膳的缘故罢。
吃过晚饭,再与老夫人寒暄两句,他便与斥奴一起穿过走廊到郁珩的房间。推开房门,陈设依然如旧时模样,不染纤尘,即便郁珩不在家中,也是有人来日日清扫。
“斝中已温好了酒。”郁珩走上桌边,取了三杯酒。
斥奴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这是多少年的好酒了,你倒真舍得。”
“且不说是国君驾临,但只因着是挚友,也该要好酒的。”郁珩回道,“不知君上要说什么,郁珩都会洗耳恭听。”
子染接过一杯酒,一饮而尽,说:“原是有许多事要交给你去办的,你且容孤一件件道来。不过,孤要先问你一件事,姜国各地,可还安好?”
“拜君上庇佑,虽经暴雪民间贼寇横行,但加强了各地的巡视,如今境况,已好转了许多。姜国余党也已肃清的差不多了,只余下一支还在外流窜,似乎是极有谋略的一队人马。可是照此下去,百姓渐渐安泰,也是终难成气候的。”
“如此甚好,孤原本便没奢望能立时肃清姜国。”他缓了口气,这也算是稍稍对得起她了。
“另外,我在半路曾听闻西边昌国宁国不和。”
璋王冷哼一声:“昌国哪里是和宁国不和,这分明是和璋国不和。宁国紧挨着姜国北部,昌国是不甘心孤独吞了这么大的一块肥肉,要来盯着孤了。”
“那君上可是要出兵援助宁国?”
他摇头:“虽宁国重要,可现在还没有到和昌国短兵相接的地步。以当前的国力而言,若非要一战,不过两败俱伤,在当世,恐会被旁的国家趁机偷袭。孤要你去的,并非宁国,而是枭国。”
此话一出,郁珩和斥奴皆是一惊。当初秦陵瓛也曾百般劝他,叫他放弃与枭国决裂的心思,如今他却还要郁珩去枭国。
“君上,这北方之地,可皆靠枭国……”
“你放心,孤不是要你明日就走。璋国北方略强大些的不过苏国卣国,这两国之中,还夹着天子那一方土地,若能与这两国通好,左右天子将变得易如反掌,也无须再忌惮枭国这样的小邦。”
“可君上又怎能确定苏国、卣国必然和我璋国交好?若贸然舍弃枭国,可招致灭国之祸啊。”
他勾唇:“不与我国交好,不过是因为价码不够。如今,璋国已有了足够的筹码,枭国已经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可枭国人生性凶悍,骑兵又是数一数二的,这一旦进攻,怕是要伤亡惨重的。”轻骑,对许多人来说是场噩梦,那远超普通士兵的速度,可以在一瞬间冲毁阵型,杀戮无数。即便是战败了,也可凭借快马全身而退。
“还不急着靠武力夺取枭国。孤会先派人出访苏国和卣国,建立同盟。枭国之中也已安插了细作,不只要四面进攻,还要它的中心也腐烂殆尽。”
“君上若已想出万全之策,卑将自会遵从。”郁珩说,他能帮子染的,也只有战场之事了。
“君上此举,当真不是为了秦姑娘么?”斥奴低声说。
他的手顿了顿,仍旧将酒送到嘴边:“孤只是觉得已经到时候摆脱枭国了,与她无关。”
“如此便好,是斥奴多想了。”斥奴说着,仍旧向郁珩递了眼色。
璋王将这看在眼里,清了清嗓子,说:“这不过是件小事,还有件事,孤要交代。事关孤与你们二人的性命。”
那二人不由皱眉,若说他们因着与璋王亲近而受到旁人迁怒不过常事,各自也是小心留意周边。可说是牵系璋王的性命,却是不由得让人心惊。
“君上可是要对太后动手了?”斥奴试探着问道。
他点头:“自孤离国远征,太后势力做大,如今已不能不闻不问了。”
“却不知君上想如何行事?郁珩不善朝纲,怕难佐君上。”
“你恰恰是极重要的,太后在朝势力喧天,足与孤抗衡,可她缺乏的,正是你手中握着的兵权。”他看向郁珩,又看了一眼斥奴,“斥奴执掌暗卫,数年来已经积攒了许多消息,孤近日渐渐理清,列明她手下大臣们的条条罪状,只是如今尚欠些火候,孤需要将这些重要的证据分交给你们二人,如此,倘若一日孤出了事,你们亦能替孤完成此事。”
“君上这是哪里的话,堂堂国君,怎会出事?”郁珩急急的说。
他摆摆手,道:“穆朝开国之初厉王之事你们可曾听闻?”
那二人皆是一怔,斥奴答道:“穆朝开国不过二十年时,厉王践天子位,国力尚微弱,明明应奉公勤俭,他却是骄奢淫逸,命宫中女子皆着金衣,致使民间也以衣金为美,可其时国力空虚,百姓尚不能安居,哪里有钱财购买,为了一件衣裳,却生生酿出了许多烧杀劫掠的惨祸,以至民不聊生。国之危矣,是秦太后联合众臣废黜了天子,更立时年才五岁的敦王即位,才有了穆朝这数百年的昌盛繁荣。”
“君上难不成是担心太后要废黜国君?”郁珩此话一出,皆是怔然,“可君上向来勤政,并非厉王之辈,如何能废?”
“自古,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他叹了口气,“更何况,秦陵瓛的事,是孤错了。想来,她走的时候应该也是明白的,即便孤能护她一时,这之后也会被太后以沉迷女色性好杀伐的理由废除,彼时,别说是她,便是你们二人,便是孤自己,也终要死无葬身之地。”
斥奴仰头吞下一杯酒,神色黯淡:“秦姑娘这一条命,确是可惜了。”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她豁出性命给孤抹去了这罪名,孤不能辜负了她。梁蓿的命,不论何时,孤都要定了!”多年来无论如何委曲求全,他也不曾这样直截的说出取梁蓿性命的话。
“君上已多年谋划,此时也该见个分明了。”斥奴说道。
“不知君上打算如何,郁珩素来只知行军作战,这朝堂之上,还不如斥奴明白的多。”郁珩说。
子染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符,放在郁珩面前:“这兵符,孤交给你了。你只要牢牢把控住璋国的兵权便够了。倘若她真能寻到由头废黜于孤,或是行些阴谋之事暗害了孤,孤要你率军包围王城,宣读她所有罪状,即便冒大不韪也要将那女人斩杀。孤宁死也不会将璋国拱手让于梁国。”
郁珩握紧那兵符,跪地铿锵:“卑将领命!”
他扶起郁珩,说:“你也无需如此。孤说过,此刻火候尚欠,还只能隐忍不动。”
“君上打算何时行动?”
“这要看太后的了。她手中缺乏兵权,便自会想方设法得到。璋国虽有许多将领,可能与你相提并论的却没有一人。太后绝不会满足于那些微末的权力,当她想要找人拉拢你的时候,便是孤动手之机。”他的目光转向斥奴,“但在这之前,孤要好好培植孤在朝中的势力,斥奴,你在此事之中至关重要。威逼、利诱都无所谓,孤要更多的大臣站在孤这一边。你手中的暗卫,是最好的工具。还有,孤要你们两个无论如何都要保全自身,衣食住行皆要再三小心。”
“是,君上也是要事事留心。”
他故作轻松的笑了笑:“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些还什么都做不了的事,又何须在意?时间不早了,再多留怕是要落人口实的。”
“好,那便恭送君上。”郁珩起身,“斥奴,路上小心。”
“不要惊动老夫人了。”子染摆了摆手,便与斥奴向着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