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飞絮飘零》是齁死的不是撑死的

18、生离亦或死别

　　这一天的风，很冷。
　　璋王独自从朝堂出来，已至晌午日头正盛，可那股子邪风却好似拼命往骨子里钻似的，怎样的衣袍都遮挡不住。
　　斥奴稀罕的不在他身边，因为这一天，他的职责是将那一杯鸩酒按时送到烟水轩。
　　璋王的心里是担心着的，然而他不能去所牵挂之处，相反的，他要去的地方，是抚宁宫，遥姬所在之地。
　　秦陵瓛伏诛，而遥姬蒙赦，好似天下间从不曾有公正二字一般。
　　至少这璋王宫中不曾有过公正。
　　遥姬是才从牢狱之中放回抚宁宫的，一身的破败，满目的委屈。她是委屈啊，从小到大，从没有人教过她，擅自欺凌残害身份比她低微的人是错的，何况这次受欺凌的人也并不比她低微。
　　他沉默着，看着哭的梨花带雨的遥姬，听着宫人替他说些敞亮安慰的话语。入宫多年，遥姬这恐怕是第一次这样素面朝天不着粉饰。
　　原来那一层层铅华之下的脸是这样的啊，他如此想着。
　　他没有多留，走个过场，心里到底还是厌恶着她的，早早赶回了承元宫。
　　斥奴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见他进来，按礼还是微微一揖，脸上的神情甚是复杂。
　　他疲惫的撑着膝盖坐在书案上那堆得高高的奏疏之前，长出了一口气，摆摆手，散尽房中的宫人。
　　“她走了？”他摊开那些沉重的奏疏，状似不经意的问着。
　　斥奴犹豫了一番，还是说：“走了。”
　　“成了？”
　　那回音等了许久，终于是一句：“成了。”
　　他仍旧执笔飞快的写着什么，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带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君上。”斥奴忽然说。
　　“怎么？”
　　那素来玩笑颇多的斥奴此刻却严肃的叫人心慌，特地走上近前来，一脸的局促不安，踌躇半晌，只是说：“宫中还有几坛春露酒，我去叫人取来。”
　　他的手一滞，抬起头来，看向斥奴，点了点头，轻叹一声，说：“去取吧。”
　　春露酒产自姜国，工艺繁复，酒香沁人，味道如姜国那万千江河一般温柔。有人说，上好的春露酒，可以品出姜国百花盛开的味道。春露酒是很包容的酒，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家中都会备着一些，只是到底成色不同，香气不同，甚至有富商巨贾豪掷万金，只为一壶好酒。
　　而他求春露的原因，只是因为她喜欢。
　　春露从不醉人，他只是想再看一次她颊上带着酡红的笑颜。
　　还奢望什么呢？再也不见，她活着就好。
　　不多时，斥奴捧着酒回来了，小心翼翼的关紧门，小心翼翼的看着璋王。
　　他头也不抬的说：“把酒先放下，免得扰了孤理事的心思。”
　　“是。”斥奴卑怯的应了一声，安放好酒壶。
　　“另外。”他说，“遥姬那里，你吩咐些不相干人过去，孤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别叫任何人察觉，也莫伤她性命，只要令她日日生不如死，再不敢踏出抚宁宫便好。”
　　他说的云淡风起，可却叫人忍不住心生寒意。
　　“怎么？”斥奴没有及时应答，璋王也不由得问了一句，“孤从来小肚鸡肠，是个极记仇的人，这你是知道的。你行事有分寸，孤才交给你去办，若你觉得不妥，直说便是。”
　　“没，没有。”斥奴唯唯诺诺紧着回答道，“斥奴并未觉任何不妥，遥姬实是罪有应得。”
　　“孤知道，这件事背后教唆她的恐怕还是梁蓿，毕竟之前能在你们出宫不久便调动数人围击，这样的事凭遥姬的力量还是不够的。可现下如何能轻易朝着梁蓿下手，也只能暂且让秦陵瓛受些委屈。宫中诸事从来没有对错之分，你应该是懂得的。秦陵瓛确是可惜，孤也只能是加以时日再对梁蓿做些报还。”
　　“君上有君上的思量，斥奴不敢妄言，这便去将抚宁宫的事处理妥当。”
　　斥奴合上房门走了，他也专心处理政务，半日过去，连杯水都来不及喝。她走了，还可逍遥一世，他却只能留在这里苦苦纠缠。
　　转眼入夜，斥奴才端了晚膳进门，他只匆匆几口，便吩咐撤下。
　　近来他做了太多蠢事，朝野议论纷纷，他连喘息的时间似乎都已经没有了。
　　传了宫人收拾了碗筷，斥奴依旧紧闭门扉，如履薄冰一般替璋王斟好春露酒放在书案上，复又静悄悄站在一旁。房中只他一人心神不定的侍候在璋王身边。也不知就这样待了多久，灯芯挑了几次，斥奴终究还是提了一口气，快步走到璋王案前，暗暗打量了仍在笔走龙蛇的璋王，扑通跪了下去。
　　而他听到声响只打眼扫了一圈，嗤笑一声：“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要跪孤。”
　　“斥奴犯欺君之罪，自当领罚。”斥奴的语气，有种临刑之人反倒豁达了的安定。
　　“你自来犯的罪过便不少，莫不是今日偷了孤的酒喝？”他打趣道。
　　斥奴却没有顽笑的心思，深深一揖，将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君上，臣请万死。”他如此说着，“秦姑娘，已经故去了。”
　　璋王把酒的手猛的一颤，衣袖皆被美酒浸透。
　　斥奴不敢抬头，只是一股脑的说着：“恐伤君上贵体，斥奴原想隐瞒君上，只秦姑娘冤屈实不敢隐瞒，还求君上万务保重，斥奴愿以死谢罪。”
　　“你和孤说清楚，她怎么了？”他无神的看着空气中飘舞的尘埃，怔怔的说。
　　“君上在早朝不知后宫诸事，我是早早到了烟水轩，便是怕秦姑娘那里出差错，眼见着她已服下假死的药，谁知不多久太后就遣了人来闹，骂秦姑娘蛊惑君心，是妖女，该行的是火刑，鸩酒不合规矩。我自然是拼了命给拦下了，可怎料太后竟亲自来了，我将双膝跪烂也劝不动的，好说歹说，才撤了火刑赐了一根白绫下来，这才留秦姑娘一个全尸。赶着君上散朝之前便急急把尸身弃出宫去了。”
　　璋王静静听着，面上没有分毫的波动，只是一双眼许久不曾眨动，酸痛。
　　“把春露从孤的案上拿下去。”他下令，声音一如往日的平静。
　　斥奴却感受到了畏惧，躬身将酒具一应放在膝前的地上。
　　璋王啊，忽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猛的挥臂，将案上的全部如狂风卷地一般扫了下去。
　　那堆积如山的奏疏，散落满地，砚台磕碎了一角，墨汁染黑了衣衫，溅了满地。
　　他如一只折损了双翼的鹰一般，垂着双手，瘫坐在地。
　　“她死了。”他的话，不知到底是不是个问句。斥奴不敢应声。
　　“她死了……”他又重复道，“你怎敢这个时候才告诉孤。”
　　斥奴又是重重一磕：“斥奴便是怕见君上如此，才不敢告知。倘一时冲动酿成大祸，斥奴便是璋国的千古罪人。”
　　“你确是千古罪人。”他一字一句的说着，牙咬得死紧。
　　铮铮然一阵刀剑出鞘的声响，斥奴不由缩起了颈子。从他决意拖延至夜中再告知璋王的一瞬，就已经做了舍弃掉自己性命的打算。白日里宫中来往的人太多，璋王若是出些动静，不消半个时辰阖宫上下便都能听到消息，他特意将今晚守夜的宫人皆换成心腹，便是璋王脾气无法阻拦，生出什么事端来，也可搪塞过去。
　　然而刀锋斩断空气的声音入耳，他的人头却还好好的待在脖子上。
　　抬头看去，竟是璋王，生生将那一刀贯穿了右腿，登时血流如注。
　　“君上！”斥奴惊呼。
　　璋王却仍旧面不改色，将鸣鸿刀丢在地上。
　　“她留下什么东西没有。”他悠悠开口，察觉不出心思。
　　斥奴赶忙一揖：“平常的衣食用度都被太后遣人烧了，只剩下当初君上赏的狐裘没人敢动，还收在烟水轩，君上若要，我便叫人取来。”
　　“不必了，孤今日要去烟水轩。”他按了按腿上的刀伤，便要起身。
　　“君上万不可鲁莽行事！”
　　他只静静看着那匍匐在地上的人形，眉眼间没有半分波动，唇齿只是淡淡：“你知你拦不下孤，便无需费心。孤知孤救不回她，亦不会枉费心神。孤便只是去缅怀她，也不可以么？”
　　“斥奴不敢阻拦君上，只求君上先行处理伤势再走不迟。”
　　他垂眸瞧了一眼，确那血迹拖沓，便只要斥奴草草收拾了，仍旧于夜中自窗口悄悄翻了出去，于脊上直奔烟水轩而去。
　　那院子，一如往日的安静悄无声息。
　　他总是从窗户进来的，其实这院子里向来无人，推门而入又有何妨，可他偏不。心底里总是暗暗觉着，她那样孤寂的女子，凭窗思量的次数要比倚门而立要多得多。
　　以往他来的时候，她总是在这里。沉静的睡着也好，激烈的寻死觅活也罢，不待双脚落地，他便能瞧见她。
　　然而这次，这房间空空如也。
　　原本此处便贫苦空无，她走了，更是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她的衣物尽被人烧了，连床榻上的被褥都被清理干净。他素不信来生往世，此刻却也希望那一把火能将这衣被送到她魂魄所居之处，免得她在阴间也要忍饥受寒。
　　他一步一步走到床榻前，坐在那冰凉的木板上。榻上放着他的狐裘，那是仅剩的东西了。他扯过那衣裳，盖住有些寒凉的双腿，从袖中拉出一方素色的布料来，那是昨晚她交给他的，未曾想，这样迅速的，便物是人非了。
　　无数个寒冷的夜里，她似乎就是这样在膝上盖着他的狐裘保暖，手中再捧着些什么或读或写。
　　抬起头，眼前的屋梁上，赫然高悬三尺白绫。
　　她的东西都不在了，这缢死了她的凶物却留在了这里。
　　或许梁蓿知道他会来，才特意留下那白绫来嘲讽他罢。可她死了，那些嘲讽于他又能算些什么。
　　他是世间最无能之人，他已知道了，也不消梁蓿来提醒他。
　　他紧握她留下的写满字的那角衣料，掩在口鼻，深深一嗅，眼角却不期然滚下泪来。
　　什么味道都没有，花香也好，茶香也好，什么都没有。那就好似一块初经浆洗的布料，没有任何人的痕迹。
　　那个人好像从没来过，一瞬间就这样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