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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有怀于卫,靡日不思 ...

  •   穆朝天佑十八年,元月十七日,秦陵瓛以惑主乱国之罪,赐鸩酒。
      而在此之前,十六日,深夜,璋王悄悄潜入烟水轩探望秦陵瓛。
      这抉择是早就做下的,他此行便只是饯别。
      那日从昌和宫出来,回到承元宫时,他的身体强捱过半日已是虚乏透了的,是她和斥奴合上了门扶住了他。他知道他们之间不该奢求什么,她的手撑住他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心满意足。
      然而她说,她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的确,与其被梁蓿降罪,背负了一身耻辱去死,还不如清清白白的自尽,保全这数代的英名。
      她想的很清楚,心底从未这样轻盈。
      然而他不愿如此。千里迢迢,自沬都而来,并非是为了让她将性命丢在这里的。
      “你若定要言及生死,孤愿遵从你的意愿。”一心求死之人,无论拉回来多少次,最后都是要死去的,他决意不再阻拦,“只是话先放在这里,若此劫渡过,孤可有万全之法保你余生在姜国太平安稳。彼时你于璋国是一死人,于姜国是最后的救星,选择隐居民间也好,起兵夺回姜国也罢,这些,都可以成为你触手可及的未来,只要你熬过这一关。”
      “你忘了太后了么?我如何能在璋王宫中全身而退?”
      他微微一笑,知道她的心思已经有了波动。一个在姜国的太平未来,这是她几乎不敢奢望的幸福。一直以来她看到的都是璋国那漫漫无边的痛苦,自然会认为死去是更好的抉择。然而,他现在可以许她一个未来,不是如那日般莽撞的将她送出宫,而是真真切切的平和年光。
      她允下了他,因为姜国,是她一个几乎不可企及的乡梦。最后一搏,若是胜了,便可重回故里,若是败了,好歹她的魂魄还是自由的。
      烟水轩的夜一如既往的寒冷。没有炭火,没有灯光,连被子里的棉花都是薄厚不均的。的确,璋王曾那般护她,亲自将她从宫外救回。可如今,她快死了,连继续住在这烟水轩里都已算得上极奢侈极越矩之事,那些食物和用度,便是喂了猎犬,也比送到这里来更有用处。
      “秦陵瓛,孤来看你了。”他攀着窗框,跳了进来。
      一片黑暗里,她正安静的端坐在榻上,那是出身贵族之人自小严加练习的仪态。
      “在想什么?”他从小便是生活都很艰难,这些礼仪于他不过是长大后争权夺利的伪装罢了。
      “在想明天。”她微微抬起眼眸,看着他,明天,无论顺利与否,这张脸,她是再也见不到了的。
      “明天?”他坐在她旁边,拍了拍掌心的尘土,“明天该是孤想的事,无论如何,你都解脱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是子染,与璋国王室没有分毫的干系,你会做什么?”
      他仰起头,思考了一会儿,说:“这样的年景,四处都是兵荒马乱,若孤不是璋王,那,或许是在山中避世,又或许,是在行伍里挣扎吧。”
      她的目光空无的看着前方,没有叹息,语气里却是悲凉:“我想不出,如果我不是秦陵瓛,我会做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她,月光吝啬的照不进屋里,她的脸很模糊,可她的表情,却是那般清晰。
      自打还在娘胎里,她就已经注定是秦陵瓛,出身显赫门庭的贵族小姐,便是从军,也是为了延续兄长武将的荣耀。一日国破家亡,她依然是秦陵瓛,她的身上流着秦家的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秦家人的模样,跌在泥沼的时候她是秦陵瓛,高居梧桐枝头,她还是秦陵瓛,从来不曾改变,她也不懂该如何去改变。
      “你知道那些你曾以命相护的百姓么?若你不再是秦陵瓛,你可以变成他们啊。”他想抬起手,可到底只是在袖下握紧了拳,“你想象不到自己到时的模样,可你最终会适应崭新的人生。孤虽想象得到,然而却注定只能留在这里,至死方休。”
      她弯下挺直到酸疼的脊背,将脸埋在了膝上。死,她不怕,反倒是活下去那万千的可能,让她受到了惊吓。
      他终于还是伸出手,一下一下,抚过她披散在背上的长发。
      “明日我会活下来。”她忽然说,“我只有活着,才知道姜国会变成什么样子,若你不善待,我便要亲自将它夺回来。”
      他轻轻一笑,点着头:“好,好。还记得明天要怎么做吗?”
      她似是压抑着哽咽了一下,才说:“要提前,提前半个时辰把你给我的药服下,到了时间斥奴会端了假的鸩酒来,如此药效发作才能伪作鸩酒毒发,我会假死,由医官检验过后,尸身会被弃在乱葬岗。郁珩将军的家人会来助我,之后我要在郁府待到风声过去再出城南下,回到姜国。至此再不相见。”
      “郁家人是孤的心腹,郁珩此刻虽仍在姜国,可郁老夫人亦是待孤如亲人一般,你可信任她。只是毕竟郁府甚大,或许免不了混入旁人的眼线,记得万事小心谨慎。南下的盘缠车马郁家都会为你备齐,便是你想要挥霍一世也是足够,孤能做的只是如此了,剩下的事要靠你自己。”
      她抬起头,笑得勉强:“首先要活下来,这些还是后话不是么?”
      她的手在颤抖啊。
      他飞快地站起身,背对着她。他知道,再多看她哪怕一瞬,他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用力的抱紧她,做出些鲁莽到会将所有人都置于死地的决定,只为这一时的温暖。
      她以为他要走了,只是凝视着他的背影,犹豫着,犹豫着,最后还是在手里不安的绞着袖子,站了起来。
      “既然是最后一次,我做些平日不当做的事,你不要怪我。”她伸出手,扳过他的身体,用力将他按坐下来,透过那黑暗无比认真的凝视着他迷茫的双眼。
      她提了一口气,才又开口:“我接下来说的话,你都要记住。姜国每年春夏南方汭水处易生水患,平日的治理固然重要,可天灾难测,若出事端,孟洹是天下间最善治理水患之人,他品行不佳,贪恋财色,你可以轻易收买他,也要提防他被歹人收买。
      “姜国已被你纳入囊中,百姓久经战乱你该予以安抚,我知道你懂得如何顾及民生行事,可是不只民心,还有许多忠心的书生和姜国的遗臣心中仍是不安的,你手下自姜国而来的人众多,你该拣择德高望重之人任为重臣回国安抚那些仍旧惴惴不安之人。但是,不待国破便急着赶来投诚的人又有谁德高望重呢?地位最高的当是公主,可是这样的事,养在宫里的她做不来。”
      “你的意思是……”
      “绝炀子。”她吐出一个名字,“他是天下闻名的名士,若你能请得动他,莫说姜国,便是旁的国家那些文人雅士,也是定会纷纷赶来尧都。可是绝炀子数十年未闻其踪,一时半刻恐怕难以寻找。好在他是有弟子留在这俗世之中的,你可去寻来,便只一人,借着绝炀子的名号,也是足以抚慰书生老臣之心的。
      “另外,我写了一份名单。”她转身自柜中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料,那原是她的一件衣裳,“姜国的大臣,已经投诚的,日后有可能臣服的,还有你必要想方设法求来的,这其中关键重要之人我都已写明他们所擅长之事和用人之法。这是父亲当年教给我的东西,我再也用不到了,不如告诉你。”
      他接过那厚重的布,不由感叹一句:“不愧是秦家。”
      话音未落,却见她蓦地跪了下去,不等他递手去扶,她已开口:“先考,曾任姜国宰辅;先妣,曾贵为姜国长公主;亡兄,乃故姜国神武将军。今,秦家不肖子孙,秦陵瓛,将姜国托付于璋王,求你,万务善待之,江山万里,百姓为重。”
      他僵在半空的手,接住了她的眼泪。冰凉的,划过他的掌心。
      她是那样骄傲的人,她哭着向他低头。
      他咬紧了牙关,用力将她拉在了怀里。
      “放心,你的父母兄长没来得及为姜国做的事,你没办法为姜国做的事,孤都会一件件好好做完。”
      “璋王……”她抽泣着,唤了一声他,却再也没有说完那句话。
      “孤知道,孤都知道。”
      她压抑着哭腔应了一声,推开了他,胡乱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泪水,强笑着说:“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夜深了,该睡了……毕竟,毕竟明天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好,你早点休息。”他起身,从她的柜中拿出了他的那件狐裘。
      她蜷缩进那薄薄的棉被下面,他轻柔的覆上那温暖的裘衣。
      “孤等你睡着再走。”他迎着她的目光,自顾自的坐在了床边。
      “你在这里我如何……”
      “孤答应了你许多事,这件事没得商量。”他不等她说完,便坚决打断,还紧紧攥住了她交叠在一起的一双冰凉的手,“这是你在璋王宫的最后一晚了,你有你的大义,孤也有孤的心思。放心,孤只是想在这里多守你一会儿。该来的还是要来,该走的还是要走。”
      他的手稳如磐石,她明白劝不动他,双眼也已太过疲惫,便索性闭上了眼准备入睡。
      其实,她心底里是怕的。怕明日若是未能成功,她死了却也无颜面对父母和长兄;可也怕明日若是成了,她活着,却是庸庸碌碌不知日后该如何过活。
      璋王在这里,似乎她就没有那么怕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太过安静,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指尖也慢慢浸透了他的温度。
      “秦陵瓛?”他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她已睡熟,毫无反应。
      他这才舒出一口气,在夜色里,静静凝视着她的脸庞,每一处起伏,每一寸肌肤,他都用目光细细描摹。她吃了太多苦,瘦骨嶙峋,可他的眼里,她依然是美的,出尘绝世,不落凡俗的美。
      他的唇慢慢翕合,悄悄念着:“既然是最后一次,孤做些平日不当做的事,你不要怪孤。”
      她安静的如偶人一般。
      他缓缓躬下身去,温柔的,忘情的在她的唇上辗转琢磨,似是要吸取她最后一丝香气。
      她仍旧睡着,这只是一人的缠绵,最后也只是一人的回忆。
      他终于离开她的唇,却只是微微的抬起头,深深的注视着她紧闭的双眼。他知道那双眼睛有多美,却从不敢在那眸子睁开的时候这般深情的凝视,他知道,这会让她害怕,让她慌乱。可如今,这是最后一次了,不是么?他再也看不见她的眸光流转,再也听不到她的嬉笑怒骂。这双手,他再也握不到了。这个人,马上就要从他的生命里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从不把她当做过客,可她终究,身影匆匆。
      他看着她,眉头的褶皱一点点的积聚,他的不舍和无奈,从未如此不加掩饰。
      这是最后一次了,所以没关系。
      他的手抚过她的脸庞,一声呼唤,一声长叹:“媂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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