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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争执 ...

  •   璋国王室为子姓,乃上古帝王后裔残脉,璋王单名一个染字。
      这名字的由来,说来可笑。
      璋王的母亲,曾是粗使的染布宫人,只因生的容貌姣好,在一次大宴之后,先王酒醉于宫中各处乱闯,偶遇了那女子。可怜的是那女子本早便许了恩爱的夫家,只等一日出宫便可嫁人,先王闻听勃然大怒,下令诛杀了那男子,那姑娘在宫中日日以泪洗面,只盼国君也能给她降下一死,谁知日子一天天长了,她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先王无法,也只得将她养在宫里,无名无分,直到婴儿降生,他也不曾去看过一眼,只是赐名一个染字,意指那孩子的生母不过染布的下人,不可有非分之想。
      那无辜幼子和弱质女流在宫中勉强度日,几乎在最为富庶之地活活冻饿而死。幸而那婴孩终于一日日长大,可就在那么一天里,他的母亲被他顽劣娇纵的兄弟们活活打死,那荒草萋萋的院落里,孤苦的女子痛苦嘶喊了几个时辰,终究还是不甘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彼时,他不在国中,不得见生母最后一面,那尸骸便已被拖去乱葬岗,草草丢了。悲愤至极,他却是连一滴泪都不能流。
      如此屈辱苟活直至七年前,先王崩逝。梁蓿之子继位。梁蓿本是梁国公主,远嫁而来,位居正室,不久又诞下嫡长子,可谓一世荣宠。待到璋国先王辞世,梁国也已是几代更迭,梁蓿已成为当时梁王的姑母,举足轻重。然而就在一切都看来顺遂她心意的时候,新君忽然暴毙。丧子之痛,削权之痛,几乎令她疯魔。而彼时,朝堂坊间皆有流言,新君并非急病而亡,而是被歹人所害。至于歹人是谁,嫡长子陨落,收益最大的莫过其他诸公子们,而这些人之中,又独子染本籍籍无名却又在此时悄悄崭露头角。虽说他已有意低调行事,可眼毒如梁蓿,还是一眼便察觉了朝堂上那细微如蝶翅之风般的一点点波动,就此便认定是他害死了她的独子,也便因此恨毒了他。
      而后诸公子接连陨落,子染侥幸存活,末等之人摇身一变,成为一国之君。而梁蓿彼时虽失了爱子,却终究是一国太后,朝中的权势也是不容小觑,竟几次三番险些将还未站稳脚跟的新君废黜。幸而郁家和几位大臣拼死相救,这才有璋王今日的性命和功绩。
      待到国君的位子坐稳,天下大势已隐隐现出艰险模样,若不扩张便只有被吞并。璋王这才将目光转向姜国,丰饶却温和的姜国。他熟悉这个国家,深知她的软肋,他也知道,此战若成,璋国的势力将骤然剧增,令诸国再不敢小觑,可他却犹豫了。挪出时间来应对一场远征,必然会占用许多他原本用来平衡朝中势力的时间。而梁蓿,很可能就趁着那些微的一点点破绽,就将他彻底击溃赶下王位枭首示众。
      但他最终还是决定出兵,并且是亲自领兵出征。朝堂上所舍弃掉的东西,他拼力用卓绝的军功来弥补。可即便如此,待到他终于凯旋,国中那些权势更迭也让他一时头痛不已。
      这些事,俱是他不在时,斥奴悄悄告诉她的。有些事她有所耳闻,绝大部分,却是从未在意料之中。
      “那梁蓿之子当真是因他而死吗?”她如此问道。
      斥奴转了转眸子,低低道:“斥奴不敢妄言。只是,若要说来,那位公子,确是骄奢淫逸之人,若他当真当权至今,也只会耗空璋国累世积攒之国力,将我璋国卖给梁王。君上,怕也早归为尘土。”
      他不说,其实那答案于她也无关紧要。权力纷争,生死本就平常,况璋王从不是仁慈之人,是他做的,或者不是他做的,对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两样。她只是在想,若当初那嫡长子未死,仍旧坐拥君位,如斥奴所言将璋国挥霍一空,那姜国如今的命运又会如何?
      姜王性柔,若适逢太平年景,便是仁君圣主,可偏生在这战乱时节,便只能任人撩戮。便是没有子染,姜国也是要被外敌的铁蹄践踏欺凌的。
      至少如今,璋王对姜国的子民还可称是善待。
      她总是这般清醒的知道一切的走向,却也常常因此怨愤自己。若她再笨拙一些,看得再迷离一些,当年父亲教的再少一些,她是不是就能对璋王抱着纯粹的恨意,拼杀个你死我活,即便最后满含恨意的死了,也比现下这般仰人鼻息的苟活要轻松许多。
      不知不觉,已与斥奴闲谈半日有余,她的身子也已恢复个大概,趿着鞋不安的来回走动着。
      便是天下事繁,早朝拖到这个时辰也是鲜见的。
      她知道是什么拖住了璋王的步伐,却怎么也猜不到此时他所经历的一切。
      遥姬的处罚诏书一经宣读,百官哗然,朝堂之上议论纷纷,这本在预料之中,他也做好了准备暂时压住了场面,可未曾料到,朝堂之上忽然有一众大臣如早有预谋般一齐上表了各种非议,并未直言反对,却生生将他推向了进退两难之地。朝中的言论稳住尚且不易,又怎知下了朝才从大殿出来,梁蓿便已迎在了外面,若只是遣了宫人来请他,他还可以推脱开去,可太后亲自驾临,若再推拒恐要被扣上不忠不孝的骂名失了人心。
      无法可想,他只得随太后去了,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便如此到了昌和宫中,本是闲谈对饮,颇自在安适,他却在袖下暗暗握紧了拳。
      原本的打算是待他下了朝,便传令斥奴处决遥姬,可现下他身在此地,斥奴又偏巧没有侍奉身旁,遥姬暂且还有喘息之机,他更不知道太后又会摆出怎样的姿态,他所行之事在她眼里素来都是错的,离国征战也好,守国定邦也好,外人面前他尊她一声母亲,可私下里,彼此的厌恶,便是城府颇深的梁蓿都无法掩藏,无论那言语腔调多么温柔,眼底里,总是游离着一分散不去的记恨。
      他不需要这个所谓“母亲”的关怀,只希望拦路的人能少一些。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若早知母后在等着,孤该早早下朝才是。”他如此说道。
      “你理当将时间交付于国家而非我这一介老妇。”
      “太后说的是。”他将手按在膝上,“不知今日是有何国事要商议吗?”
      “既是家事,亦是国事。”梁蓿微微向前倾身,道,“女子纷争之事,国君该有所定夺的。”
      “孤确已做了定夺,遥姬意欲谋害宫眷,本该重刑。”
      “你是一家之主,此举确是中正,然你又是一国之君,此举便是十分的欠妥。”
      “璋国如今,不惧枭国蕞尔小邦。”
      “你知道这并非只是枭国的事。枭国虽小,可在乱世存活至今,并非毫无道理的。枭王的兵马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数量上的确不足抵挡璋国,可你也得记着璋国为何几百年来都是在扶持枭国的。穆朝不是只有这小小的一方土地,枭国的那一边,可都是些等着瓜分璋国的虎狼。枭国与璋国失和,北边各国的大军立时南下,此景可是你愿看到的?”
      “太后所言甚是,然而今日遥姬是伤孤家眷,若就此作罢,有失公允,国中该是怎样的议论纷纷,岂不是要百姓以为孤璋国王室亦是人人可欺的么?”
      “遥姬之事却要惩处的,只是她说到底只是太过娇惯,行事不知轻重,你且降些惩罚吓她一吓便是,无需为女子之间争风吃醋的琐事伤了国家的安危。”
      梁蓿说的这句话里每一个字他都不认同,这不只是遥姬太骄纵,也不只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这是实实在在的对一个女子从□□到精神的双重迫害。
      可是,与国家相比,孰重孰轻?
      他知道的。从下决心要杀了遥姬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的。可是这一刻,他却犹豫了。他知道自己杀不掉遥姬了,至少现在不行。太后背后是梁国,遥姬背后是枭国,一旦祸起,他即便是战死,也无法救自己的百姓于水火。而秦陵瓛背后,什么都没有。他剥离了她的所有荣耀让她孤身而来,却从未想过退路如何。
      而今,她要为他的愚蠢而蒙受羞辱。不公,不公,然而却别无他法。
      “遥姬之事不必再说,孤已决意严惩她,国中不许,孤自会求万全之策,但决计不会姑息。”他如此说着。遥姬死不成了,可世上让一个生不如死的方法何止千万。他并不是正人君子,正人君子也坐不到这个位置。
      “那好,既你心意已决,我不再多说,自有分寸。”她倾身,“遥姬之事作罢,那秦姓女子你又作何打算?”
      “打算?”他不解。他的打算自然是要好好安抚她,尽量给她一个公道。
      “那是一个败坏了我璋国王室名誉的女子,你难道没有任何打算吗?”
      “她何曾……”
      璋王的话不及说完,便被梁蓿摆手叫停。
      “那女人已丢了贞洁,如何能在国君身边?”
      “她并未……”
      “啪”,梁蓿竟径直拍案打断了他,满面怒意:“那女人是裹着你的衣裳回来的,宫中之人俱是瞧见了的,连街上那些百姓都看得一清二楚,你且来告诉我你那袍子底下她是一身整肃的?!她不过一战俘,无家无业暂且不提,又出身行伍,从头到脚都沾满了戾气,如此之人准许入宫便已是极大的恩典了,入宫以来不思感恩又是种种失礼早该降下重罚!更何况从你远在沬都昭告天下纳她入宫以后,你二人从未行夫妻之礼,那般戾气的女子更是连个孩子都不会生养的,便是我今日便赐死了她,也是不为过的!”
      “太后!”他大惊,然而还来不及争辩一句,梁蓿已经率先站了起来:“遥姬之事涉及家国社稷我才请国君裁断,她小小一个亡国之奴,我自己决断便是。”
      “她是孤的人,你莫太过僭越!”
      面对他的义愤填膺,梁蓿反倒微微一笑,红唇扬起,满是讥讽“一日你尊我为母后,一日这宫中女子之事便由我做主。那女人活下去已是有碍王族的威严,便是交由你处理也是该斩杀的,当初容你将她带进宫来已是我的极限,拿着璋国先祖百代的荣耀开玩笑,我不会再忍受。你去吧。”
      他一拂袖,敛了脾气,只淡淡抬眼瞧了梁蓿,一言不发,负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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