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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厌浥行露,岂不夙夜 ...

  •   秦陵瓛真的走了。
      璋王眼见着斥奴带着她消失在门的那头,她从未回头,连背影亦是匆匆。能离开这里,该是多好的事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奋力从榻上爬了起来。这是暗室,不是璋王该在的地方。他该身处那华丽的空荡荡的殿宇之中,安稳的睡着如婴儿一般。
      他的手撑在墙上,站了起来,一步步挪到了承元宫的床榻之上,颓然的坐着,看着那沉浸在一片黑暗里的金碧辉煌。
      即便是再闪亮的金子,在这寒夜里,原来都是如此的黯淡。
      他用力捶了两下胸口,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晚那里憋闷的厉害。
      可是除了那空荡荡的回响,什么都没有,他丝毫没有觉得舒服。
      “媂儿。”他不自觉的吐出两个字,倾过身子倒在床头。
      腊月三十,瞧不见月亮,星光也甚是冷漠,他伸出手,不知是为了去捉那捉不住的人,还是只是为了看清。
      他就这样坐着睡着了,睡得很浅,因为胸膛里还是拥挤的快要爆炸的不快。

      “君上,咳,君上!”
      他在迷梦中被吵醒,头痛欲裂,睁开眼费力定住神来看,竟是斥奴满身是血的跪在他面前:“这是,怎么了?”
      斥奴来不及缓口气,急匆匆的说:“才出宫不久,就遭了偷袭,秦姑娘被掳走,我装作死了才得以回来通禀君上。”
      “什么!”他激动之下立时起身,却一阵头晕目眩又跌坐回去,“你可瞧见是去了哪里?”
      “看那方向是向北的,回来时我已命暗卫去追,只是一时还不得消息。”
      “牵乌骅来。”他皱着眉,双手按在膝上,站起身来。
      “君上万万不可!”
      他挥袖拂去斥奴的阻拦,沉声道:“既是出宫不久便遇埋伏,那显然是已有人知晓了她在承元宫里,没必要再隐藏什么了,天一亮必然是满城风雨。既已是如此,倒不如干脆拼个鱼死网破,她是孤的人,得由孤去接她回来。”
      “君上身体未愈!”斥奴跪在地上,抓住他离去的衣角。
      他回头,苦笑一声:“孤是璋王啊。平日为着这名衔让她吃了许多苦,若此时无法用这身份替她挡下一命,那孤还要这虚名有何用?她不能死,你知道的。”
      斥奴看着他的眼神,终于还是不情愿的放了手。
      他终于笑了笑,迈着那摇摇晃晃的步子向外去了。
      乌骅是最快的马,没有人能追的上,即便是他手下那些来去无踪的暗卫。
      不多时,他便自那些房檐和墙角瞥见暗卫的身影,只暗暗打了些手势,便继续策马扬鞭,不曾等待分毫。
      向北,向北,他不知道她在何处,可心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继续向前,不要停留。
      凌晨,天还没有亮,城门紧闭,他却执意出城。他是璋王,何人敢拦他?他终于放肆的狂奔起来,马蹄撩起无数烟尘,皆被他抛在身后。
      那尧都城,那些争纷,他一点点远离。
      终于他一直疾驰到城郊玉甯山,璋国寒冷,大雪封山。他在黑暗中,只凭着直觉前行。
      不知走了多远,那白茫茫的雪地上,忽然现出一角玄色。他紧着打马过去,捡起却是一块碎布,那柔软的触感无比熟悉。这是普通百姓没有财力也没有权力使用的布帛,只出自宫廷,多供于国君。
      他的眉头一瞬间打成了死结。再向前走,不多时,耳边便隐约听见女子哭喊声音。他赶忙夹紧马腹,驱着乌骅狂奔过去。
      终于,他到了那哭声的源头,满地皆是零落散乱的衣裳。他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粗壮的男人的背影,那女子似乎在他身下哭的凄凉。
      下马,拔刀,他拖着尚且虚乏的步子疾奔过去,一刀劈下,那男人却及时想旁侧一闪,躲得轻易。
      他终于瞧见了,瞧见了她。
      冰天雪地之中,她的长发散乱在雪里,浑身上下,只勉强还穿着一件衬裙,紧闭双眼,泪水却已融化了她颊边的冰雪。
      他愣住了。
      就只是这一愣,那壮汉飞起一脚,直直踹在他腰间,本就余毒未清的他立时飞倒在地,手中鸣鸿也被甩了出去。他来不及喊痛,飞快爬起身来,拼命向着还在那深雪之中的她跑去,解下最外一层罩袍,飞扑过去讲她盖了个严实。那莽汉也急急追了过来,坏了他的好事自然是恼怒非常,双拳握得死紧举得老高,拼出了杀人的力气砸了下去。
      “暗卫!”璋王高喝一声,四下等待多时的暗卫这才跃起现身。可即便是暗卫脚程飞快,也快不过那加了十足力道的拳头。
      那一击,终究还是狠狠地砸在璋王背上。他的身躯骤然一颤,闷哼一声,可手臂到底支撑住了,不叫自己压到身下护着的她。
      她看着他的鲜血喷溅在她的脸上,发上,瞪大了双眼,满是惊愕。还不等她回过神来,身子一轻,却已是被他抱起,推上马背。她只裹着一层衣裳,在这寒风里冷的要命,可无需担心,很快的,他也翻身上马,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双臂也是环在她左右拉扯着缰绳,他的略显粗沉的呼吸落在她发间,那热度,显得有些滚烫。
      泪水冻结在脸上,也凝住了长发,她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路,昏暗的不知尽头的路。
      “是孤的倏忽,以为人少一些就不会被人发现。”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压不过她牙齿颤抖磕碰在一起的声音,“没料到即便有斥奴也会被这么明目张胆的攻击。”
      她一言不发,双目放空,神情依然是惊恐的。
      “孤在这里,你不用再怕了。”
      她不曾回头看他,只是那挂满冰雪的睫毛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有他在,她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吗?那只是个笑话罢了。她不会信,也笑不出。
      从姜国覆灭至今,她以为终于能够自由,到头来,却只能戚戚。璋王宫不会成为她的归宿,亦不会让她得到庇佑,那里只有命运开的一个又一个残酷的玩笑。
      “你眼下身上可有力气?”他忽然问道。
      她垂下眼眸,但凡是她还留存一丝气力,也断不会被人赤身露体的按倒在雪地之中。那是毒,一如在惊鵟涧时的那般。
      他瞧着她不言不语,便心下明了,一手仍旧握着缰绳,一手已牢牢卷在她腰际,只低低在她耳畔道了一声:“坐稳了。”便猛的夹紧马腹,飞快向宫城奔去。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那街巷从眼角迅速的闪过,如在狂风中断了线的风筝,凌乱快速的飘摇着。
      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宫门一道道洞开,他长驱直入,一直策马闯入承元宫内为止。
      她看得到那些宫人的眼神,惊讶,诧异,还有看到她这一身打扮的嘲讽。
      他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就这样目光炯炯的抱她下了马,迎着斥奴走了过去,关上了房门。
      “君上此举太过冒险!”终于等到两扇门并拢得毫无缝隙,斥奴忙不迭的开口。
      “你今日未免太唠叨了些。”他低斥一声,将她安稳置于榻上,又转向斥奴,“你可有什么良药可救她?”
      斥奴瞧了他一眼,才捧着袖子走到床边,只略垂手碰过她的脉,便摇头:“本不是大事,无需药物来解。我也只有提前吩咐宫人熬了的驱寒的药。”
      他瞧着斥奴慢悠悠去那药的样子,心里一急,大步上前夺过药碗,几步回到榻边,扶起她的肩膀,递到她唇边。
      秦陵瓛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冻得青紫的唇颤了颤,终究还是吞下了那碗药汤。
      一层层的棉被盖下,一个个的暖炉塞去,他终究将手按在她额头,站起身,看向斥奴:“去叫遥姬。”
      “君上。”
      “璋王。”
      斥奴与她几乎同时开口。
      他轻轻一笑,拂去衣衫上的褶皱:“无需劝孤,只等天大亮,宫中朝中必是一片震荡,既迟早要遭他们议论,何不先行一步,免得日后受制于人。”
      “君上今日失策之举已是太多太多,只怕如此只能逼得太后那边……”
      他不待斥奴说完,便已平静开口:”若要死,也要多拉些人下来。更何况这样耻辱的活着倒不如死了痛快。“
      她看着他,不再劝。他的确太过莽撞,可那话没错。这样活着,倒不如死了。若她可以选择,她宁可冻死在那冰天雪地里,也绝不再回这璋王宫中。锦衣华服,殿宇楼阁,这一切在她眼里,只是一片灰暗罢了。
      斥奴显然是带着伤的,一瘸一拐的走着,却终究还是听从了他的命令,责人将遥姬带了来。
      他只是站在床榻边,眼神垂下来,似是在看着她,又似是已经穿过了她。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别过目光不去理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仆从通禀,他这才挺直了身子,解下了床帏,将她遮挡不见。
      遥姬进来了,薄施粉黛,只是依旧掩不住面上的倦色,大约是从睡梦中被吵醒,来不及描画一个精细妆容,便赶着过来了。她终究是得体的,便是再急,头发和衣裳也都是分毫不乱。
      她躬身,徐徐拜礼,发上步摇碰撞轻响,格外悦耳。
      “跪下吧,倒比这些繁文缛节要轻省些。”他眯着眸子,扬着下颏,话语里不带半份感情的说。
      遥姬心底里甚是忐忑,却始终不曾问询半句,只是顺从的跪坐下去,垂着头谦卑的不去看他。
      “孤听闻你与旁的宫眷甚是不睦。”他只是不轻不重的说了这一句。
      遥姬暗自咬了咬唇,深深俯下身去,轻声回道:“妾身有罪,自幼娇惯不识礼数,一时失礼于姐妹,还求君上宽恕,妾身必当报还。”
      他冷笑一声,靠在椅背:“孤要你报还什么?你是枭王的姐姐啊,孤怎敢要你报偿什么。”
      她的额头贴在了冰凉的地板上:“惶恐啊,自妾身嫁到璋国来,便已是璋国之人,断不敢倚仗旧日的身份行不义之举。”
      “是啊,你会行不义之举。”璋王阴沉着一张脸,“那秦陵瓛的事,倒是孤错怪了你。”
      “秦陵瓛……”遥姬面色一变,眼珠一转,急急道,“那是诬陷,那是谎言,万不可妄信谣言啊君上!”
      “谣言?你当孤是瞎子还是傻子。”他笑了笑,“孤原不愿理会你们争风吃醋的蠢事,可你的所作所为未免太过了些。”
      “君上!”她猛地抬起头来,眉头紧皱满面愁容,跪着向他挪了过来,扯住他的衣摆,声泪俱下,“妾身确有不妥之处,妾身愿受惩罚。可那秦陵瓛是亡国妖妇,君上万不可轻信于她,被那妖术迷了心智啊!”
      他拂袖,不屑于垂眸去瞧她:“孤自知她是什么样的人,不消你来胡言乱语。自古杀人偿命,今日孤不会再姑息。”
      “杀人偿命”这四个字一落入遥姬的耳朵,她整个人便立时剧烈颤抖了一下,跌坐在地。大颗大颗的泪珠自眼底直直滚落了下去,声音也一时哽咽起来。
      “自妾身远嫁以来,已陪伴君上多年,虽行事有颇多不妥,却是一心服侍君上。未曾想今日,君上却为了一个亡国的贱婢来要妾身的性命。”她抹了把泪,“宫中自来便是尊卑有序,妾身位分虽不高,教导一个无名无分的战俘却是足够了。君上今日如此绝情,便不得不说一句,妾身实无过错!”
      他静静的看着那哭的梨花带雨的人,两瓣唇里只吐出一句话:“她不是战俘,她是孤名正言顺带回来的夫人。秦家之名甚至远在你枭国之上,你那不是‘教导’,而是僭越。”
      遥姬正怔怔的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内室床榻上却忽然不适时的响起了一阵窸窣,只是布料相摩擦的细微声响,却在这无比安静的时刻显得那般突兀。
      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一般,猛的站起身,不顾脸上未干的泪水,拔腿便奔向那紧闭的床帏。璋王见此,也再难端坐,只是究竟忍耐着伤病,竟一直到她的手已拉住了床帏才赶到近前,一把将遥姬甩到一边,只此时那床帏已经洞开,他也顺势坐在了榻边。
      遥姬一番头晕目眩跌在地上无法分辨其他,只有秦陵瓛是看得清楚的,璋王并非“坐”下去,而是跌下去的。
      他背对着她,一如之前在暗室之中,石像般不曾移动分毫。
      她勉强的探过才刚能动些许的手去,想要问询一句,也劝他不要大开杀戒,可未曾想,指尖还未曾触及他,璋王便已感知到,迅速的反手过来,紧紧的将她的手握在了身后。
      “君上已叫那妖妇蛊惑了心智!竟叫她躺在这张床上!”遥姬大叫道。
      “孤乐得见她在此地,又与你何干。”他扬起了一边的唇角,分外张扬,“斥奴!将她押下去,待孤早朝回来便处死。”
      斥奴不情不愿的看了他一眼,却到底上前来,架住了遥姬的胳膊。
      方才那泣涕涟涟的佳人此刻忽然疯魔了起来,拼命的挣扎撕扯着本便没有用多少力气的斥奴,嘶喊着:“君上疯了!那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拖着一副早就不清不白的身子竟敢玷辱国君的床榻!她原本就该赤身露体的被人丢在宫门前,如此君上才能看到那贱妇原本的丑态!”
      斥奴也一时愣住,早料到遥姬会发狂,却未曾想是这样不堪的话语,不由得满是担忧的看向了璋王。
      后者的脸色,已是铁青。
      就在他准备上前去狠掴遥姬的脸颊的时候,背在身后的手却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这些不堪的话,也落在了秦陵瓛的耳朵里啊。
      她没有哭,没有笑,脸上的表情,是令人害怕的沉静。
      “策划了玉甯山那一场闹剧的人,原来真的是你啊。”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却叫挣扎的遥姬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你的计划,原来就是毁了我的名节,再将我展示到璋王宫前,让天下人都看见啊。”
      她笑了一声,只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点嗤笑。
      璋王听着她的话,心底里,怒意和寒意,不知哪个更盛。
      遥姬面上仍旧倔强,声音里却有了一丝拼命掩藏的颤抖:“是又如何?你本就如此卑贱。”
      “秦陵瓛既卑贱如斯,又何劳遥姬夫人这般惦念呢。”她仍旧躺在榻上,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斥奴,而他又紧跟着望向璋王,这才顺着那眼神里的意思,将遥姬尽快拽了出去。
      “秦陵瓛……”璋王低低的唤了一声。
      “我知道。”她却打断了他。
      她的确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左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安慰的话,他嘴拙,她也实在没有那个精力去听。很多事不需要旁人说,她自己是心知肚明的,只是一时疲敝,只能在原地久久徘徊不得向前。
      他无措的坐着,终究将手按在了膝上起身,这才忽然发觉,原来这样漫长的时间里,她的手都与他的紧紧相握。
      “斥奴,该是早朝的时辰了罢。”他直起身,语气里却满是虚乏。
      “君上身体欠安,怕还是暂且休息一日吧。”斥奴皱眉劝道。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这一日事关生死,怎能休息呢?今日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守着承元宫,不许叫任何人进来,即便是梁蓿的人,也一并赶出去。她若有半分闪失,孤拿你是问。”
      “斥奴明白。”他略一捧袖,便无不担心的看着璋王就这样跨出了大殿。
      往日战场上,他也常常需要掩盖伤重模样,久而久之,那步子越发的坚定和沉稳,只有极亲近极细心之人才能察觉出端倪。
      那背影一如既往的挺拔,可在斥奴眼里,在秦陵瓛眼里,都已变得扭曲而羸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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