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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击鼓其镗,踊跃用兵 ...

  •   穆朝元祐十八年四月初七,璋国宰辅坐罪入狱,择卜师汭安补其位。四月十一,赏立下军功之人,赐之爵位,禁各邑私斗。四月十八,广发诏令,改土地,重耕织。五月初一,推行新律,严刑峻法……
      这之后不足三个月内,朝中因违逆新法而被处刑之人过百。
      汭安因向璋王进谏这一系列举措而深受权贵愤恨,几月来已遭暗杀无数,只是每次都堪堪躲过。而深宫之中的璋王,也没有好过多少。太后在朝势力多为老臣贵族,汭安所颁新令正是损害了这些人的利益,太后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压力与日俱增。
      且不说朝堂,四月二十日,北方苏卣两国传来消息,愿与璋国结盟,而前去游说之人是汭安所推荐的纵横之士,蒙钺。五月初五,蒙钺归国,未到六月,璋国、苏国、卣国便一齐起兵攻打枭国。苏卣长于步兵,璋国的骑兵经姜国诸战实力大增,郁珩担任指挥,也足以弥补璋国与枭国骑兵之间的差距。战事仅历三月,枭国灭亡,枭王不愿投诚,焚宫自尽。土地钱财皆为三国瓜分。
      九月十七,遥姬坐罪,赐绫。
      九月二十一,大军还朝,论功行赏。
      尧都之中喧嚣,直至十月中旬才渐渐褪去。
      外界或怒骂或欢庆,这举国只一人仍旧淡然。
      郁府之中,有一高楼,名唤启翾楼,可瞻都中各处。此刻,高高楼阁之上,有一人正遥望窗外。
      “即便到了这样的高处,这明月,也并非触手可及。”他的声音,如晚风一般微凉而舒缓。
      “君上这半年光景可是取得了过去七年也无法相提并论的成就,何须仍旧如此伤怀。”郁珩斟满酒杯。
      “是啊,璋国日益强盛,君上往日的目标不也渐近了么?”斥奴应道,“汭安那些举措,不仅富国强民,也一道削弱了太后的势力。”
      “孤总觉得尚不满足,想来太后还未死,孤便不能松懈。”他转身,不再看窗外。那扇窗子,似乎一直在叫他跳出去,攀上屋顶,一如当初她还在时的样子。
      “君上想要处死太后么,这恐怕是亘古鲜有的。”郁珩说,“虽非君上生母,可难免会落个不孝的骂名。”
      他摆了摆手:“今日原是来给你庆功的,又何须说这些劳什子的事。”
      “是君上抬爱了,郁珩何德何能受此大恩。”经枭国之后,郁珩所立军功无人可及,原本便出身名门,如今加之得胜的封赏,已是尊贵非常。
      “孤说你受得起,你便受得起。”
      “是啊,郁将军如此受君上垂青,哪似我斥奴只能在宫里做些打杂的活儿。”
      璋王抬手用筷子敲在斥奴额头:“你那暗卫是打杂的么?若非暗卫,你我三人早不知死在何处了。何况你在孤那里揩去的油水还少么?”
      斥奴憨憨一笑:“君上素来大方。”
      “这连年征战,哪里还能大方?”他轻轻叹了口气,“如今不过枭国姜国,再过几年,各国之间烽烟四起,不知要花费多少在军务上。若非汭安出谋划策令国中稍显富庶,孤日后便不知该如何去寻军饷了。”
      郁珩听着这话,也不由得垂下眼眸:“君上可知苏国北方蛮族?年年冬日,粮草不足之时便会入侵苏国掠夺物资。原与璋国无关,可似乎苏王有意将蛮族彻底消灭,如今有这盟约在,恐怕卣国和璋国都要出兵相助。”
      “不过是纸盟约,他苏国如何又与我国何干?”斥奴瘪嘴。
      “若是帮助苏国,不过养虎为患。可若是任他衰亡,那些因着这联盟而不敢轻易入侵璋国之人又会变得蠢蠢欲动。孤即便派遣大军前去相助,不过是自损兵马,又能得到什么?”
      “能得到,苏国的信任。”郁珩答道。
      “确是如此。倘一日璋国有难,苏国必当前来相助。”
      斥奴眼看这所谓庆功宴气氛却如此低迷,忙说:“莫再提这些烦心事了。郁珩,且来说说你这一路可有何见闻?”
      “你从小就爱听奇闻怪事,都这一把年纪了还是没长大啊。”郁珩调笑道,略作思索,“不过也确有一件奇事。”
      斥奴立时起了兴趣,倾身用肘撑在案上细细听着。
      郁珩见此抿嘴一笑,道:“若要硬说起来,并非奇事,倒是奇人。君上定然想见一面。”
      璋王也不由挑眉:“能得到你这般形容的人,想来定非寻常,是谁?”
      “是军中之人,名唤吴邦的,功夫极好,善统帅,又有人缘。枭国一战,屡立战功,我寻思着,若是再经一番历练,怕是可成将才。”
      “可成将才?你似乎还是第一次这样形容一个人呐。”璋王说,“何日将他叫到你这里来,让孤见一面,若当真是如此栋梁之才,孤便当即拔擢于他。”
      郁珩摇了摇头:“都说人家是才子高人,才到尧都他便走了,连封赏都是旁人替他领的。想来家里是有人在等着罢。”
      “孤数十万将士,何人无家,又岂是他一人如此?”璋王似是有些不满,“纵是有才,也不必个个都如汭安那般放浪形骸罢。”
      斥奴掩口笑出声来:“汭安那般,还不都是君上纵容?他也倒是真有本事,都中无一人喜欢他,却还是日日笙歌,欢喜得很吶。”
      “孤若是能找到绝炀子,为孤所用,立时要将那汭安车裂于市!”提起汭安,他便气不打一处来,“孤于宫中日日勤俭,他呢?却是在宰辅府里天天潇洒快活。”
      “这乱世之中依然乐得快活,所以他才是高人。咱们吶,就只是凡夫俗子,也就只能这样悲悲切切的过日子。”几杯酒下肚,郁珩也渐渐抛开了繁缛的礼节规矩。
      “那便说件‘悲悲切切’的事儿罢。”璋王略作停顿,“太后那边,估计是要反击了。首当其冲的,大约便是郁珩。”
      斥奴摆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看向郁珩,用力拍着他的背:“哈,军功卓著,年纪轻轻就受了爵位,自然如此!”
      郁珩回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真的有意做个阉宦啊。”
      斥奴瘪瘪嘴,胡乱揉着郁珩的头顶,说:“君上说这话就算了,小子,我可比你要年长!”
      郁珩当即抓住他的手腕,无奈的说:“君上,如此醉态之人还能带回宫里去么?”
      璋王冷笑道:“他若是不怕太后趁此悄悄把他杀了,孤也无甚所谓。”
      “君上……”斥奴两手托腮直勾勾盯着璋王,“斥奴愿为君上而死,君上却这般轻视奴家,唉,世间悲凉,原不过如此。”
      “他这分明已经是个阉宦了。”子染咂咂嘴。
      “嘁,君上这是嫌弃斥奴了?”他推了推郁珩,“去去去,莫来抢了我的功劳。”
      郁珩看着璋王那紧锁的眉头,不由轻笑起来:“这小子的酒品还是和以前一样差。也亏得君上敢将他放在身边。”
      他厌弃的一掌拍在斥奴额头,将他推远:“这样的人放在别处早便被人打死了。”
      “三人之中,君上是年纪最长的,对我俩也是多番照拂了。”郁珩说。若非有璋王,或许郁家仍旧笼罩在前代之人的荣光之下,他郁珩也不过要背着世家子弟的名号碌碌终生。
      “你啊,也该跟斥奴学学,莫说这些见外的话。孤当年卑弱之时,若没有你郁家,此时已是死人了,孤还没谢你,你又来谈什么感恩。”他的眸光淡了淡,“即便是秦陵瓛的事,当时老夫人也是立即满口答应下来,这样的恩情孤可还没有报偿。”
      “臣下辅佐君上本是应该的。秦姑娘的事,终究没能做些什么,祖母曾因此深觉愧疚,还怪我当时不在都中,没有帮上忙。”
      “该愧疚的是孤。若她当时真的活了下来,躲在你郁家,万一败露,该是怎样的大罪,孤都没有细致琢磨过,就这样草率行事。是孤害死了她,也险些害了你们。”
      “秦姑娘!”斥奴忽然爬起来喊了一声,一把捉住了璋王的袖子,“秦姑娘才不会像君上一样怪来怪去的。秦姑娘,是看得长远的人。秦姑娘,容貌那样好……秦姑娘,怎么就没了呢?”
      璋王仰起头,一声叹息:“看样子,孤该在他做出更失态的举动之前带他回去了。”
      “好。”郁珩起身,看着他拉着斥奴头也不回的离开,忽然一揖,低声说,“君上,这日子还长着呢。”
      他似乎点了点头,又似乎什么都没做,只是这样走着,走着,渐渐消失在了那夜色之中。
      晚风凄凉,已至深秋,冬日快来了,她离开的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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