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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再相顾凤翥月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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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一次哭了多久,等我们回到殿里,身上的雪已经融化又冻成了冰晶,姐姐一直抱着我跪在地上,她的双腿都冻坏了,我抱歉的看着她红通通的脚,却措手无策,姐姐安慰的拍拍我的头,问我可哭痛快了。我满脸通红地点点头。
我们的衣服都湿透了,宣王传了御医后,便让姐姐换下湿衣好好休息,而我也被他带到他的寝宫去换身干净的衣服。
我和姐姐告辞,她用目光送走了我们。
宣王的衣服我穿上都有些大,我挽了两挽袖口,又将前襟别在腰上以免踩到,大侠一样摇摇摆摆的走了出来。
宣王看到我一阵痴愣,忽而大笑起来,笑得我颇不自在。燕六皇子美仪容是天下尽知的,我还真不习惯此刻这么衣冠不整的样子。
“月这样穿衣,那些名士高族若是看到,一定又是一阵热潮,只是若我宣国上下都流行这个,那场面可真真有趣了。”他不合时宜的开我的玩笑。
而我属于自作孽不可活,只得被他调笑,哑口无言。
他对蒙广吩咐道,“去昌国侯府上,让宁戚给他的小主子带一身衣服来,就说雪天路滑,侯爷不小心摔着了,要换身干净的衣服。”蒙广领命离开后,他对我招招手,“坐到我这边来。”
我硬着头皮坐过去。
他的寝宫里同样堆满了奏折。姐姐说过他是个苛求自己的王上,看来他真的十分勤政。
“方才你哭成那样,不仅仅是因为摔疼了吧。”他不经意地轻声问着,手里翻检着奏章。好像在和我密友般私下闲谈。
“臣想起了些许往事,有些感怀,让王上见笑了。”我的脸很红,真是丢人丢到宣国了。他清清亮亮的眼睛安静的看着我,我不知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什么了,伴君如伴虎,我方才真是太任性,怎么忘了身份。我暗自埋怨自己。
“月,私底下我希望我们不用这么君君臣臣的。”他抬起我的下巴,不容我错开目光,“叫我凤修,就像刚才你毫无心防时那么自然的叫出来一样,凤修,很好听,我喜欢那时候率真坦诚的你。”
我的心噗嗵噗嗵的一阵猛跳,不自觉的垂下了眼睛。
不要对我这么放纵。
“我知道你还不习惯。”他放开我,不知从何时起他在我面前已经不再称呼自己为朕了。“慢慢来,我等着。”
说话间,子卿已用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后面跟着蒙广。
他放肆的迈步进来,我看到他的腰上甚至还带着他形影不离的君子剑。猛然看到宣王,他愣了一下,知道该要行礼却又惦记着我。
我用眼睛瞪他,还不快叩拜,想被人论大不敬吗。
宣王在我身后悠悠然开口道,“宁卿来了。”他的声音透着恩威并施的气势。让子卿自然而然的就跪地行礼。宣王眼皮也没抬,“罢了,朕知道你对昌国侯的忠心。月,去吧。”他故意将我的名字叫得很亲昵,子卿惊诧地目光看着我们,我忙用身子掩住他的表情,拉起他往内室走,宣王继续道,“换好衣服再过来,我还有事要问你。”
进到内室,子卿忙拉过我,“摔到哪里?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破层皮而已。”我退下裤子,子卿察看了我摔伤的腿。“还好,只是伤及皮肉,应该没有大碍。”我点点头,“我说过没事的。”
子卿沉默地帮我换好衣服,我记得宣王还找我有事,我让子卿先在殿外等着,便要迈步出去,他却拉住了我,一手握上了自己的利剑。
我吃惊的看着他,下意识地摇头。
他的眉皱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不,”不是这样的时机,我反对,我也不清楚到底什么时候算得上好时机。
“月!”
“况,这非大丈夫所为。”我淡淡的低下了眼,暗杀,不是君子的行径。
这是我找得出的最可以左右子卿的理由。
子卿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其实和他谈侠义我是没资格的,很多时候他都在为了我放弃他一贯坚持的原则。
他的手缓缓从剑柄上挪开,我的心一阵轻松,一阵空。
我这是怎么了。
子卿没有再问什么,他在我耳边说了声他在外面等着我,就带着我走了出来。对宣王一抱拳,然后径自一人走出宫去。
我担忧的看了宣王一眼,子卿那个家伙又把所有人都当成江湖人士,他偶尔仍会只当自己还在行走江湖。好在宣王并不介意,他反而好奇的看着子卿离开,沉浸在被人当作大侠的快慰中。
“你身边的人都这么有趣吗?和你一样呐。”宣王笑了一句,又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国家大事上。
“你看看这个。”他让我坐回到他身边,递给我一份奏章。自打经历过上一次父皇的背信之后,我一看到奏章就心里莫名的紧张。
我恭敬地接过来,展开一看,眼前一阵眩晕。
大燕的一举一动都在宣国的监控中。
父皇经过那次之后,明白了些局势,收敛了很多,但是我的哥哥们却没有那么轻易的放开手。太子大哥奏请父皇,让三哥作了北部兵马大元帅,辖制三军。奏折上说,他上任后,军中官员调动频繁,加紧操练,二哥统筹粮草辎重,给他全力支援,近日宣国南部与燕接壤的几座边境小城,屡屡被三哥的燕北军搅扰,守城官员已经发来了千里加急,请求朝廷的支援。
想想刚才自己的失态,与其哭自己,还不如哭大燕,你们这么冒失的妄动,是忘了此前怎么惨败给宣国的?我和姐姐好容易给大燕争取的喘息机会,你们不思强燕,却只想着进犯,是想早早地被灭国吗?
见我看完,他又递给我一封,“再看看这个。”
我的脑袋嗡嗡的响,难道三哥还不止这一件轻率之举。
这是封密奏,上面说到,燕国今夏大旱,秋粮收获不足往期的四成,朝廷征缴官粮军需,给百姓没有留下什么,饥民已经开始小范围的逃荒,饿殍有蔓延之势,而征缴官粮的差事是由二哥去做的,他上报朝廷粮食大丰收,军需足备,所以三哥才敢这么放心大胆的骚扰边境。
我合上奏折,皱紧了眉头,燕国年景不足四成。
我的脑海里浮起了十年前周游时见到的可怕的时疫惨景,遍地都是病死饿死的老百姓,在那里我遇到了子卿,那时候我第一次清醒的意识到,大燕官府昏聩无能。
彼时有恙,此时粮荒。
天要绝我大燕!
“你二哥燕昭是个什么样的人?”宣王满带着气势问道。
我垂着头,二皇兄,令我们兄弟几个又爱又恨的人,是太子大哥和皇后娘娘最忌惮的皇子,他聪明、果决,必要时决不手软,父皇说他最像能征善战的皇爷爷。可惜父皇是个只愿偏安一隅的皇帝,二哥的满胸壮志不合父皇的口味,所以他没有当上太子。
“怎么不说话?”我的思路被宣王打乱,我抬起头看他,他只看着其他的奏折。
二皇兄是唯一关心我的哥哥,临别时相赠的七宝刀,我不时都会擦拭把玩,那是属于我的来自兄长的一点亲情,更何况如今孱弱的大燕需要强势的他,而宣王不问进犯边境的大元帅三皇兄,而单单只问位于后方的钱粮官二皇兄,显然二哥的举动已经引起了他的关注,我必须要保护他。
就算连自保都难,我也要保住大燕最后的希望。
“月,我并不在意你的二哥,”他仿佛能洞悉我所想,“除了你,燕国的任何人我都不放在眼里,不论谁都不可能对我大宣构成威胁。”霸气十足的语言宣告他对燕的势在必得。
“我只是可惜你燕国的百姓,辛苦一年却养不活自己,这样的国家难道你还要维护下去?你保护大燕是为了统治燕国的那些个绝情之人,还是为了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
我咬住下唇,宣王说得没错,燕国朝廷昏庸无能,倒行逆施,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愿与他们为伍,宁肯每日过着穷极无聊的生活。而如今,一个强大帝国的王上正在极力邀请我与他一起共商天下,这个乱世,谁不想一展抱负。
“月,你不说话,是因为你不相信我?”宣王放下王者的架子,对我柔声的说道,“这也不怪你,再怎么说,你也是大燕的皇子,而我是敌国的王。但是,你可知道,”他扳过我的肩膀,用极诚恳的目光,语重心长地说道,“当初把你请到这里来,虽然名义上是质子,但我从未拿你当质子看待过,还记得那片草原吗,我只对你说那样的话。因为我知道我们立场不同,想获得你的全部力量,我必须要诚心诚意的付出。”
“我想用自己的一切努力赢得你。”他的目光让我想起了朝堂上和他第一次相见,那时我直觉的感到我们已经神交很久了,像久违的故知他乡偶遇,他温暖的眸子潭水一样包容着我,那样的神情,让人无法不去相信。
“凤修……”
他的吻轻轻落在我的唇上,我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我忘记了呼吸。
蜻蜓点水一般,轻轻地扫过。
霎时,我们两个人同时清醒过来。
他立起身,双手却依旧抓着我的肩膀没有松开的迹象。
我们方才都忘情了。
他显得有些不自然,却没有一丝惊诧懊悔的样子。
“介意吗?”他柔声的问。
我不知如何回答,我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情之所至,可是,我们都是薄情的人呀。
见我没有回答,他退了一步,松开我,“刚才,冒犯了。”
他淡然的笑,不着痕迹的掩去此刻的尴尬,为我披上大氅,“你受了冻,我让御医给你看看,回去后让宁戚好好照顾你。”他停顿了一下,“本来还有件事,不过,缓缓吧,你今天先回去好好歇息。”
他像叮嘱一个老朋友,将我交给了子卿。
我猛回过头看他,他却已经转身走远了。
塑雪依然纷扬,搅得那眸子里的宫墙殿檐也一并迷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