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哭悼己禁宫霜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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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都很少去宫里看姐姐，尽管宣王有旨，若是昌国侯，至少皇姐的燕霞宫是可以随意出入的，但这毕竟是他人的国家，于我和姐姐总归不能随性而为。而姐姐也一次都没有出宫去我的府上坐坐，那样的恩旨于我们如同虚设。
但是姐姐依然很感激宣王，毕竟他发过那样的话，说了总比没说要强些。
不过，我倒是不怎么领他的情。
谁能证明那样的话不过是一句客套而已。
只是，难得一个王上会对一个质子客套。
日子流水一样过去了，一直很平静，在我不多的去看望姐姐的时候，宣王总会不自觉的变成我们谈论的话题，每每及此，姐姐的脸上会洋溢起幸福，在异国能拥有的很少很少的幸福，所以我不忍打扰，我总会在一旁默默的听着她诉说，那时候我知道了这个年轻的国王，在一个爱他的女人眼中的美好和不足，他平和、温雅、体贴，但他黩武、强势、寡情。
“那他和我差不多，我也是个无情的人。”最后我总会生发出这样的感慨，“在上位者，皆是如此吧，他要恩泽于天下，哪里还有丰沛的感情布洒于枕边人呢。”
然后，姐姐会掩口羞笑，“什么枕边人，你呀，小小年纪懂什么。”
“姐姐忘了，”我会提醒她，“月已经二十岁了，大哥在月这个年纪已经纳了四房嫔，生了两个小世子了。”
这时候，姐姐会很歉意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是姐姐忘记了，姐姐眼中的月还是当年拖着鼻涕的臭小子，这一眨眼我的弟弟已经到了弱冠之年，是个翩翩佳公子了，可惜婚事却定然要耽搁了。”
“这样挺好，反正我是个无情的，与其强扭一个王妃，还不如一个人自由自在。”
姐姐摇摇头，“你若真是自由自在，姐姐也不担心什么，可如今……”她的话总会断在这里，断在我们目前共有的处境上。
自由自在，于我，于姐姐，从来都只能是奢望。
无论在宣还是在燕。
很快深秋已过，天气是我从未经历过的寒冷，我十分不适应这样的气候，阴霾的天空沉坠坠的压抑在头顶上，压得我憋闷难当。
我坐在姐姐的燕霞宫宫阶上，傻傻的望着那一片灰暗。
宣王也在这里，他带了这几日的奏折到姐姐的宫里批阅，一件漂亮的雪裘皮大氅随意的披在肩上，衬得他的眉目愈发黑白分明，姐姐精心挑选了一件淡粉色的外襟，沿边点缀着银丝雪绒，她坐在他的下手边，用非常专注的神情，细细地为他研墨，一圈一圈画过，像在调匀着自己的心事。
他们这个样子很般配，他们自己都没发觉。
我将目光又移回到宫外，伸了伸胳膊，仰躺在宫阶上，天空晦暗不明，厚厚的云堆积在一起，纠缠不清。
唉，这里的天气真是恶劣，哪里像大燕那般温润。
忽而有一点冰凉落到我脸上，伸手一擦，湿湿的一点水迹。
刹那间，无数洁白的羽毛样的东西，大片大片的落了下来，飘飘摇摇，伸手接住，奇异的形状，迎着弱弱的光线，幻化出美丽的光芒，然后，悄悄的化成一滩水。
我的心扑通快了半拍，这是，这是书里描绘的北国的雪吗？
晶莹剔透，置身其中，仿佛自己都要被沉净了铅华，慑人心魄的力量。
我抑制不住兴奋的大叫起来，“是雪！下雪了！下雪了！”
我第一次看到世间还有这么美丽而纯洁的东西。
而孕育它们的地方却那样阴沉灰霾得可怕。
多么玄妙而不可思议的事情。
雪花，依然安静的落下，一片一片，鹅毛一般，轻盈，柔软，直接落入了我的心里，敲打着、滋润着。我忽而感到了一种无法名状的幸福。
听见我的喊声，宣王和姐姐从殿内走出来，好笑的看着少见多怪的我。“真的下雪了，又会有一年的好收成。”宣王自语道，他第一挂念的永远是他的国家。
“姐姐！下雪了。”我围着他们跑，拉起他的手，“凤修！下雪啦！”
霎时，我呆住。反射般的甩开他的手，笑容一点点从我的脸上褪去，换来的是漫身的刺骨冰冷，战栗。
我犯上叫了他的名讳，罪无可赦。
姐姐的目光惊恐，眼睛睁得很大，她不住的看着我和宣王。突然惊醒般，立时便要跪下。
宣王一把拦住了她。
他解下身上披的雪裘大氅，不着痕迹给我围上，“月还没有见过下雪，难怪会欢喜成这样，不过，这里的冬天很冷，雪虽然好看，可千万别把自己冻坏了，看，小脸都冻白了，身子也在发抖。”他借着围裹我周身的大氅轻轻地将我拥进了怀里。
我呆呆的蜷在他怀中，那比下雪更让人惊异无措的体验，我完全忘了此时此刻的一切，忘了瞪大眼睛、比看到刚才那一幕更让她震惊的皇姐，忘了我和宣王的身份与立场。
我唯一记得的就是这个我一辈子也从未体味过的如此温暖的怀抱。
我的心渐渐平稳了下来。
他拉开我，浅浅的笑道，“好了，现在不抖了，可觉得暖和了？”
我痴痴的点头。他没有责罚我。
他拉着我走到殿前的花园里，房子外的雪已经积起了寸深，他俯下身，捧起了一大团积雪，一边在手里按压着，一边退开去，说道：“你可知，在我们这里下了雪要干什么？”
嗯？我傻傻的等着他下面的话，却突然一个白影冲到了眼前，一阵冰凉在我的脑袋上化开，顺着额发流了下来。然后就听见他恶劣的笑声，“哈哈哈哈，打雪仗，你被打中了！”
我看到躲在角落里的太监宫女们在嗤嗤地偷笑，一贯跟在宣王身边冰冰冷冷的蒙广也挑起了嘴角。我的面子有些挂不住，可我知道分寸，既然宣王在给我台阶下，我自然不能硬挺着傻等挨罚，我也团起一个雪球，毫无力道的掷了过去，离宣王十万八千里。
“月，你这样会输得很惨！”他孩子一样高声喊着，好几个雪球飞来，我岌岌闪躲，还是被命中无数，还有半个蹭到了肩膀，脖子里一阵冰凉。
我想我可能是被打急了，或者我受到了他的感染，小孩子的心性被激发了出来，我和他，还有蒙广以及小内侍们，都疯了一样互掷起雪球，大家不顾身份，只尽兴的玩闹着，一场浩大的雪仗打了起来。
“王上！月！你们小心，别冻着！”姐姐不顾惯有的矜持，焦急大喊起来，可她的声音此刻对于玩疯了的我们，置若罔闻。
我笑得高声，直冲云霄，宣王炫耀着他过人的雪仗功夫，银装素裹的北国，记住了我们在漫天白雪下的一刻没有身份的欢愉。
和哥哥们从没这么开心的玩耍过。
和父皇从没这么纵怀的嬉闹过。
和朋友们从没这么恣意的叫嚷过。
仅仅是一场宣国最平常的雪，仅仅是一场和敌国王上的雪仗，仅仅如此而已。
我的笑失了声，心却酸涩起来，眼眶很热，为什么我的亲人们从不舍给我的东西，却让一个敌人带给我。为什么他一个高高在上的王上，却可以开怀的和所有人打成一片，甚至和我这个质子。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爱他，都不会想去伤害他。为什么他却要吞并了我的大燕，为什么偏偏是他。
我不明白，我以前就不明白很多，而现在更多。
我分心了，脚下一滑，扑通一下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得生疼，怕是破了。而我的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讨厌自己的脆弱。
它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跪在这里祈求别人的怜悯。
“月？”宣王俯身在我身边，“摔得很疼吗？让我看看。”
宣王拉过我，想把我抱起来，他的目光在担心我，深潭一样的眸子却让我害怕陷落。我固执的伏在地上，不顾他的关切。
姐姐忙冲过来，“我来。”她跪下，在得到宣王的同意后，她馋起我的胳膊，“月，你哪里这样打闹过，这回摔疼了吧。”姐姐温柔的揉着我的腿，她越是带着疼惜的责备，我越是经受不住的难过，我一把扑到姐姐怀里，放声的大哭起来。
压抑了好久的心情，这一次，不管后果，让我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吧。
在敌国的王宫，哭悼在温暖南国中我寂冷的二十年生命。
雪依旧在下，宣王负手立在我们旁边，蒙广又拿来一件裘衣为了披上，他的脸色不是很好，沉默着，看着我们，一动不动，雪飘扬，起风了，我们三人石刻般矗立在雪中，被一点点染成白色。
点点冰冷扑打在我的脸上，泪水失却了温度，我的心思却更加迷茫。
我不该恨他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哭悼己禁宫霜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