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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闻惊变急智保燕 ...

  •   那件事过去些时日后,我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不过一个无根浮萍般无势无为的质子,难道他认为我会威胁他的王位吗?
      宣国如今雄踞一方,傲视群雄,他作为这样一个泱泱大国的王上,手中牢牢握着世间最高的威严和仁惠,又何必在乎一个被自己国家早早放弃的皇子,何况这个国家已经日渐衰败,而这个皇子又死死的压在他掌下,毫无威胁,更是百无一用。
      我不明白,实在想不明白。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明确的,我提起了手中整桶的水墨颜料,走到院子的中央,望着合围林立北方特有的红彤彤的枫树,仿佛看到包围在身边的宣国红羽翎子的将士们,我要对他们装疯卖傻。
      要在这个聪明人过剩的地方做天下第一傻瓜。
      像在大燕时一样。
      那么,说干就干。
      踏着地上缤纷的落英,举起毛笔,画出一副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画卷。
      装傻其实很简单,只要去做那些平时想做却不好意思做的事情就好。
      我沉浸在水墨颜料的世界中,没用几天的工夫,整个院子的高大乔木就都变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朱砂树干,藤黄枝条,黛青叶子,一切都在闪闪发光,体味着自己的新生。
      我提着笔坐在最高的一棵树上,满足地欣赏这幅瑰丽的图画。
      怡然间,忽而树叶哗啦一响,一个黑影闪过。我着实吓了一跳,脚下立时一滑,身子已经探出了大半,眼瞅着就要扑向大地了。
      “月!”子卿一伸手,及时的将我抄在怀中。
      我揪紧了他的衣服,太刺激了,我不喜欢。
      “是暗哨?”我低声问。
      子卿点点头。
      我并没有很惊讶,这样的生活已经很习惯了。我只是惊讶于这个暗哨真是笨得可以,估计是我的画吓到他了。
      这样一想,又得意起来。
      子卿却顺势附在我耳边耳语道:“陛下他,与齐国残部暗中订盟了。”
      “啪嗒”我的笔掉在地上。
      有的时候想做个简单的傻瓜都很难。
      我凝视着子卿,他用很肯定的眼神回视我。
      这么快啊,我岌岌可危的质子处境,父皇打算彻底弃掉我这颗棋子了?
      父皇,你真的老糊涂了。
      大燕才刚刚与宣订立和约,这才不足月余,又立时投向了齐国残部,一个被灭国的残兵余勇,到底用了什么好处,就让父皇轻易的撕去了得来不易的和平表象。
      同病相怜吗?
      他以为暗中订盟,宣国就肯定不会知道,连同我一起困在这里的子卿都有办法知晓,更遑论耳目众多的宣国,他们的王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正愁找不到进攻大燕的借口。
      而这一切的后果首先就会体现在我身上。
      我现在还不能死,我还没有见到姐姐,还没有安排好随我来的一众人等,还没有绝然地劝走宁子卿。
      我抓紧了子卿的胳膊,指甲也刺到了肉里,我知道他很痛,我故意的,谁让他背着我做这种不顾死活的事,父皇已经不要我了,你要是出了事……
      “子卿,”我从他的怀中下来,拉起他的手,“快过来,让我给你画幅大侠出山图!快来。”
      “画,画像?”子卿发傻的样子很可爱,嗯,决定了,就画他现在这个表情。
      “快点,”我拉着他的手将他按在石凳上,“坐好,不要动啊,就保持这个样子,对,很好。”我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子卿,不要背着我做事,我不想是你背叛我。”
      我把话说得很重,配上了一幅受伤的表情。
      子卿顿时慌了。
      “月!不是,我……”他语无伦次。
      “嘘——”我用手指抵住他的嘴。
      铺纸,蘸墨,掭笔,勾勒,开始作画。
      “月,我会……”
      “嘘——”我再次阻止他,“我知道,但我不同意。”
      我知道你会想方设法救我出去,哪怕一命换一命。
      但是,我不准!
      我低头画着,不经意的对子卿说道:“把你的燕盟令给我。”
      燕盟令是大燕国内江湖之人的手令,全燕只有四个人有资格持有,它可以号令天下的武林人士,哪怕不是大燕国的人同样听令。可以说,这燕盟令就相当于江湖中的最高权力,比久已缥缈的的凤皇楼实在多了。
      “我没有用它。”子卿不解我的意思。
      “我只要你把它给我。”
      “不行!”他突然明白了似的,“你想阻止我的行动,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知难而退,龟缩保身了吗?月,这一次我决不听你的。”
      我瞪着他,他用更坚决的眼神和气势回应我,“如果我求你呢,月在求你,求你别为了个无用的人误了终生。”
      “不!”子卿别过头不再看我。
      沉默,我一向拗不过他,提起笔,在绢上细细地描绘他的样貌,我第一次发现,这个跟在我身边十年,像兄长一样悉心呵护我的人,我却有很多时候都不了解他的想法。
      我只是画着,用最慢的速度,偶尔抬起眼看他,他只是拧着眉,也不肯正视我,目光却渐渐变得深邃。
      原谅我,子卿,我知道你在争分夺秒,你一定还有很多要联络的人,来一起出力救我。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把你扣下。我慢慢的一笔一描着,我不能让你救我出去,一个人的力量再强大,也是无法与整个国家抗衡的,如果我们走了,就再无挽回的希望。
      我在赌自己的命运,更在赌宣王的性情。
      我等待着。
      “王上口谕——”突然一声尖厉的声音打破了薄冰般脆弱的宁静,“宣昌国侯燕月燕秋鸿御书房见驾。”
      我等到了。
      当我抬起头看向子卿,他的目光深不见底,幽不可测,他“嚯”一下站起身,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第一次这么放肆,我心里却欣慰地笑了。
      那太监却拦住了子卿,“王上吩咐了,宁大人就不用去了。”
      没有更多的理由,子卿理都不理。
      “你没听见吗?让你留下!”我厉声道,转而向太监笑着:“下人莽撞,请公公见谅。”
      我回头看着子卿,用眼神告诉他,你若是敢迈出侯府一步,我决不原谅你。
      我看到子卿用一种决绝的态度看着我,若你出半点差池,我也决不原谅我自己。
      来不及再对他多嘱咐一句,太监已经在催促了,“侯爷,请——”
      “公公请。”太监笑着,我也笑着。
      一团和气。
      前路未卜。
      宣国皇城依旧是一幅旌旗昭昭的样子,王上的御书房在皇城的东边,毗邻文重武彰殿,离东宫也很近。一路上行来,见到不少重臣在宫外候着,看到我都用一种看祸害的眼神,真是一群令人讨厌的老家伙。
      很快我就被带到了御书房,太监回禀后,我被请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淡淡的,有几缕阳光穿过,香炉的青烟缭绕着光线,很恬静。宣王背身立在书案前,手中铺展着一帕绢巾,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我不敢多耽搁,连忙行礼叩拜,“臣参见王上。”
      太监和宫女不知什么时候全不见了踪影,我跪在宽大的房间中央,等待着,忍耐着宣王无形的压力。
      为什么我们仅有的两次相见,我都会在他面前长跪。
      宣王未见动静,只一直翻看着绢章,我的膝盖隐隐有些痛麻,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似乎感受到了我心中的不满,宣王很自然的转过身来,一眼看到了跪在下面的我。
      “昌国侯?你怎么自己跪在这里?”他一脸吃惊的样子,忽而又一拍前额,“看朕这记性,还是我请你来的,快快起来,跪多久了?腿都痛了吧。”
      他叫我昌国侯,而不是此前他愿称呼的月。
      “不碍,”我笑答,“谢王上关照。”
      关照得我腿痛麻不已。
      宣王坐回案前,拉着我让我坐在他右手旁,“朕听说,昌国侯这几天苦研丹青,朕可有幸一睹墨宝?”
      “王上说笑,臣不过是闲来涂上几笔,不足一观。”
      “侯爷过谦了,那满院子的流光溢彩,确是大手笔呢。”他笑得很柔和,就像平常邻里间闲谈。
      我也笑,他完全不在乎告诉我他在我府上安排了眼线。我笑得很甜,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傻事的,我这个未来的天下第一大傻瓜傻得连傻事都不会做。
      “朕有旷世真迹三千,却未曾得过燕国皇子的佳作,今日且不忙,不如侯爷现场给朕绘一幅,就画朕揽阅奏折的样子如何?”
      谁在我目前的处境,也是不能拒绝的,无法,我只好就着现成的笔墨在白绢上画起来。
      御书房里变得更加安静了,他近在咫尺,我听得到他沉稳的呼吸。
      他的手刷刷的翻着奏章,似乎并没有仔细阅读,我不时的抬起头来描绘他的样貌,他总是会和我的目光相遇。他,很英武,霸气天成,可是目光里却露出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让我忐忑不安。
      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我的画在大燕千金难求,平日里画是为了修身养性,如今却是为了那个离我千里之外的家国。
      一定要让他满意,不管他是不是真的需要我为他画像。
      正自纠缠间,他突然轻声唤我的名字,“月。”
      我反射般的抬起头,他目光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我手下一抖,画上宣王的双眉间一道细细的墨纹,淡疤一样,我吓得呆住了。
      他并不在意那画,轻轻的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的目光无法避开他,仿佛要看透我的内心。我强忍着表现自己的镇定,可我知道我的眼睛里充满了战栗。
      他轻叹了一声,放开我,随手丢给我他方才一直握在手上的丝绢,“这几天闲来无事我读了卷小册。”他留下一脸惊异的我,又恢复方才君君臣臣的姿态,自顾自的说起来,“看下来觉得很有意思。”
      我看着手里的绢章,上面正是上奏的关于大燕暗中与齐国残部缔结的密奏,辅政重臣联名要治我通敌之罪,落款写满了镌秀的小楷。
      那绢章在我手里重得快要承托不起了。
      “你说这三个国家之间是不是很有趣?不知昌国侯怎么看。”他仍是背着身不看我,手中拿起我的画,随意的端详着。
      现在不是我沉默讨饶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一国之君,这个拥有决定我生死杀伐大权的人,在给我机会澄清自己。
      有了这个意识后,我反而平静下来。
      我斟酌着该怎么让他知道,父皇只是一时糊涂,让他不加罚于大燕,让大燕能赢得更多的时间恢复国力。
      “这故事确实有趣,不过依臣看,这件事于宣未必不是好事。”
      “噢?此话怎讲?”他踱着步走到了剑架前,上面王者之剑凛然逼人,熠熠生辉。
      “燕因宣失去十五城邑,必心中不甘,现有齐献上的十座城池,哪有不纳之理。”
      “噌”他把剑拔出来,映着日光,耀目不敢正视。
      我静静的继续讲道:“但是谁人不知,齐国已是宣的附属之地,这十座城池不过是虚无飘渺的幻想罢了,燕于此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何况齐献城必要燕以回报,而燕刚与宣订盟,若此时与齐合兵攻宣,且不说实力悬殊恐难获胜,只说他立盟又弃,背信于天下,为人不齿,将来又有谁会为燕谋划。只是燕王救子心切,如此而为也情有可原。如今,大王不如让一能言之士,出使燕,厉色过失,晓以情义,恩威并施。最后许不怪罪于燕,燕王必感恩戴德,从此对大宣更加忠心耿耿,马首是瞻。臣也会写封家书,劝父皇罢兵,退还残齐的好处。大王不动兵马而动人之心,宽恤仁慈于天下,德行远播,还有谁不愿甘心效服呢。”
      他不动声色,“此法有效?”
      “宣、齐实力天壤之别,明眼人都知道该选择谁。”
      他将剑收回鞘中,慢慢走到我面前,“月,”他突然又叫我的名字,“我知你处境为难,我说过我欣赏你的才华,你果然没让我失望。这法子,明里助宣,暗中帮燕,只怕燕的好处几倍大于宣。可惜你的济世之才不能全为我所用。”
      我暗自心惊,他该不会是要治我的罪。
      他叹气,对着外面道:“蒙广,”只见一个身材劲健御林禁卫打扮的人走了进来,抱拳单膝跪在地上。宣王道:“方才昌国侯所说你可听明白了?就按侯爷说的办,随时来禀,下去吧。”
      “臣尊旨。”那人不做丝毫惊异与迟疑,领命离开。
      “臣也告退了。”我想第一时间离开这是非之所,他背着身挥了挥手,把我解脱了出去。
      他听从了我的办法。
      他是给我机会?
      我不知道他会如何对群臣说明他的决定,我只知道大燕此次暂时安定了,原来我做质子还有这个功用,真是比在自己燕国的朝堂上还放得开手。
      宣凤修,他是太过简单,还是繁极而简。
      好敏锐好沉稳的人。
      我走出宫门禁不住回首望着御书房的方向,这一次,我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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