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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初相顾男儿未济 ...

  •   御花园的酒宴上,觥筹交错,歌舞纷飞,好不热闹。
      月儿青酒一下肚,群臣便飘飘欲仙了。完颜自是豪饮,口中却不住念叨这酒太过甘醇糯绵,不及草原上的烈酒,割刀子一般的下了肚,辣得眼泪要转上三圈,三日不吃便想极。
      我陪着笑,安静地坐在众人中,看着在场的托国重臣,一个个憨实玩笑的样子,他们一旦对付起我大燕来却决不会心慈手软。那两个蟒服的王爷,与宣王、我、完颜和几个相辅坐在上首,看上去要比宣王小上几岁,一个笑的谦虚祥和,滴酒不沾,一个醉得面红耳赤,朗声呼喝。
      对于宣的皇族我实在没有兴趣,完全不清楚他们的情况。
      “昌国侯可吃好?”宣王偏过头很温柔的问我。
      “珍馐美味,饕餮多已,惭愧。”我谨小慎微的回答。
      他拉起我的手,浅浅一笑:“既如此,且让他们吃着,我们偷偷溜出去,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他的笑容里有着孩童一般的狡黠,凤目清清亮亮的,偷溜这样的话语从他的口中说出,竟让我对他产生了一种兄长般的亲切感,我赶紧收了收心神,提醒自己,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格外小心。
      他不等我回答,拉起我便走,我下意识的回首看了一眼子卿,宣王既如此提议,想必也是不会兴师动众带上侍卫的,我对子卿摇了摇头,只身随着宣王走了。
      其实我想过,一个国家的王就这么离开会没有人注意吗?恐怕是早就设计好了的,我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罢了,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一向随性,掌控不了的事就干脆放开手。
      沿着御花园的小径一路前行,宣王说着很体恤的话:“你初来这里,接风的迎宾宴是一定要有的,不过确实聒噪了些,我猜你定不喜如此。”我连忙分辨:“陛下过谦了,微臣没见过什么大场面,难免……”
      未等我说完,宣王突然转过身,定定的看着我,“我知你不喜喧嚣,朕何尝不是如此,奈何你为质,我为王,都是身不由己之人。”他的眼睛里有一脉怅惘,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一个帝王比常人更沉重疲惫的命运。“罢了,欢喜的时候尽说些扫兴的话。”他一笑,掩去了所有的不快,“你先去挑匹马,我们要去的地方骑马才可尽兴。”
      他伸手一指,前方的马厩里几十匹精壮的良驹打着响鼻,悠闲的散步,养马人见宣王走来,赶忙聚拢了马匹,小步跑到近前,跪地行礼。
      我素喜骑马,自诩御马颇在行,可这选马就不是我的强项了,看着面前几十匹极品的宝马,哪一匹都是好的,若是挑个慢的,恐人耻笑大燕的王爷眼光浅薄,若是挑了极好的,又怕人暗中评议好个张扬不知进退的。回头看看宣王,他已经从马夫手里接过了他的御骑,微笑着让我挑选。
      无法,我一闭眼,随手拣了匹青色的高头大马牵了过来。
      走进才发现,宣王的脸色有些奇怪,他问我可挑好,我点点头,他示意马夫将我的马上鞍,自己也跨上了他那匹浑身乌黑、金鞍铜辔的紫骝马,呼喝一声,带着我疾驰而去。
      一路奔袭,我的马丝毫没有落在下风,他的话带着风声笑声传到我耳朵里:“小侯爷的骑术果然精湛,马选得也好,这些马都是我大宣的良驹,而这匹青骢是刚刚从西域掠得的旷世奇驹,刚一到这里,就夺了原来马王的位置,彪悍性烈,十分难驯,小侯爷骑来竟如此乖顺温驯。”
      我心中一惊,这马恐怕颇有来头,而偏巧不巧又是新马王,这么平日不见我有这运气。我不知如何回话,便闭口不答,宣王也不再说话,只急急的驱马前行。
      北国的秋色,霜寒中侵染着斑斓,沐浴在暖阳里,自是一幅瑰丽的图画。一路上眼前不断的掠过这样的景色,无声处,竟心潮汹涌,我才体味宣王所谓骑马才可尽兴的说法。
      不知什么时候,速度慢了下来,转过一片火红金黄浓绿的树林,一望无际的碧绿大草原突然冲进了眼中,宣王喝住了马,扬着马鞭指点着草原,道:“这里是我的家。”
      我惊异的看着一个王说着自己的家。
      他冲我莞尔:“很美不是吗?累的时候,就想来这里坐坐。”
      我看着他,看着完全不同于朝堂上身为一国帝王的他,阳光斜斜的照在他明黄的龙袍上,映得周围的绿草都明亮了起来,他远望着草原,久久都没有开口。
      他在想什么,想着天下江山吗?我背转过身,望向和他完全相反的方向,迷蒙在暮色里的南国,一片灰霾的模糊。
      “你的家乡?”他下马来,走到我身旁,用眼神示意着远方广袤的土地,“家于你意味着什么?”
      我闭口不语,我说不出他想要的答案。
      “月,”他突然扳过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我可以称呼你月吗?”
      不知为何,我被蛊惑般竟懵懵的点头。
      他舒然地笑了,像个孩子般开心,那笑容明妍得晃了我的眼睛。
      “月,”他说:“我欣赏你。”
      我惊诧。
      “从三年前开始。那时候宣燕缔交,你却说大燕将亡。说真的,那时候我真怕……还好,除了你燕国没有一个明白人。”他仰首向天,叹谓:“如你这般才华,在燕国却岌岌可危,真真暴殄天物。若我朝中有半个你,一统天下便无忧了,我也可省些心力。”
      我偏着头,看着不远处树梢上停栖的归鸟,你们要回南国去了,帮我捎个惦念给二皇兄吧。
      “月,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抬眼看他。
      他说,月你可听说过凤皇楼的传说。
      “人中龙凤者为王,王中龙凤者为皇。”
      听着他的话,我却想起了禧文殿,想起了母妃的废园,想起了小时候每个夏日的午后,在园子中安静读书的日子,甚至想起了总在我耳边聒噪不休的魏鸨妈,算了,还是叫他魏公公吧,而今才发觉,他们是我身边替代了父皇的最亲近的人了。
      然后,我终于想起了还有《凤楼传说》这本纸页已经泛黄的书。
      “你在想大燕。”他的话拉回了我的思绪。
      “没有。”我无所谓的摇了摇头。
      他看着我,很久。忽而朗然一笑,露出了珠贝般的皓齿,“那你一定在想,现在你身边的这个人也是个喜弄权术,无半点胸襟的。”
      我在心里皱了下眉,他在胡扯些什么。
      “知道吗,”他的语调突然平正了起来,“我从不在乎什么凤楼之类的流言,找到一个莫名其妙的楼就能成为皇者,哈哈,真是无稽之谈!若我是这天下唯一的王,我说哪里是凤皇楼哪里就是!”
      他鬓边的发丝随着他狂傲的态度飞扬着,仿佛这天下已经尽在他的掌握。天边有一抹霞红,预告着不可预知的血色。
      “良禽择木而栖,月,铮铮男儿,难道你不想一展抱负吗?”他一下又把话题转回我身上。
      “什么抱负?帮宣灭燕?”。
      “不,是为天下苍生。”他说话时眼中闪着光辉,是发自肺腑的言语,尽管听在我耳里多少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欣赏你的才,更欣赏你的人。身处漩涡中心,却波澜不惊,月,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不会啊,我不聪明的,皇后说过月把事情看得太清,如果我聪明,我就不应该让自己生活的这么无生机,我一点都不聪明。
      “王上,臣的家乡燕国,水泽充沛,虽然臣浅拙,从未见过什么大江大浪,但是那小河里的漩涡却是常见的,越是边缘的地方湍流越急,而越往中央,那水却止住了。不是臣聪明,只是臣恰巧站在了那个位置上。”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一直默默的看着远方,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我暗暗后悔自己方才的话太多了。
      “很多时候,我的心里话只能对着这片草原说。”他突然开口,面庞很柔和,我好奇,他到底有多少表情,有多少种面具。“今天你来了,我心里觉得很痛快,只愿你也能如我这样想。”
      也如你一样想?想什么?怎么想?
      一路上我一直在回味着他的话,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皇宫。
      从宫中请辞出来,天色已经昏暗,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进了府,子卿立即迎出,我闭了眼靠在他身上,他把我抱回了卧房,浴桶中水汽氤氲,子卿伺候我沐浴。
      其实不累的,可不知怎么一见到子卿,疲惫的感觉一股脑涌了上来。
      正安静间,外头一个尖嗓子回禀,“启禀昌国侯,陛下着御膳房的大厨给侯爷送来一道名菜,说是舟马劳顿进补用最好。”
      我嗯了一声让他放下就出去,子卿走到外间去取,却呀了一声。
      我问道:“怎么,菜有什么问题吗?”
      “是马肉!是月今天骑乘的那匹青骢马王!”他惊异之极“为什么他要我们吃这个?而且肉是生的,连骨带皮,哪有这种吃法。”
      我心里一惊,且把马的事情放在一旁,瞥了一眼子卿,我问道:“你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子卿直视着我,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
      “若是让他发现了……”不,恐怕他已经发现了,我的人如果可以暗中跟着,他的人自然也可以,而这马肉就是顺势而为的。
      子卿咣的一下把食盒打得粉碎,连马肉一起都化作了血雨,撒在了院子里,“他这是在给我们下马威!他以为杀了马王就会让我们低声下气嘛!”
      我轻笑,子卿,对于帝王家的韬略你还是太凛然了些。“谁知道这匹马到底是不是真的马王,随便我拉出一匹,他都可以这样说。”就像他随手一指,哪里就是凤皇楼,毫不费事,而父皇却为这耗尽了国力。
      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王,他这是在告诉我,在这里,谁才是王。
      我闭上眼睛,可惜了那匹马,确是匹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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