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凤皇楼（大宣质子传）》古道西风胖马

16、第十六章 太液澄月虚风动

　　“嘶————”在场立时一片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我哪里还顾得到其他人的脸色，只知道我现在必须依附在宣王身边才可远离那个想置我于死地的人，我明白我应该表现出身心受伤的样子好让凤修可怜，可我实在不屑于如此，但满身的灼痛越来越深，这倒让我眼中不自觉的噙着泪，水气氤氲中我好像看到了凤修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我凝视着他，他的眸色深极了，汹涌着我看不懂的波澜，他二话不说，一把打横抱起我，就往殿内走，我勾住了他的脖子，倒不是我故作矫情，是真的痛软了身子。
　　“王上！”一旁立时有看我不顺眼的老臣出言道：“军机重地，且国事尚未商议完，怎可让个质子擅入。”
　　凤修停下脚步，也不回头，对钱公公道：“传朕旨意，今日国事商讨已毕，让众爱卿都散了吧。”
　　钱公公揖首应诺，对大臣们使了使眼色，众人有即去的，有不甘而踯躅的，完颜则抄一步紧跟上。
　　凤修转身对他道：“完颜大王子也回去吧，今天定的事还望贵部早日达成。”
　　完颜的身子一顿，点漆的双瞳注视着我们，浓眉早已拧成了一线，但终还是止住了脚步。
　　当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关上，雕花描金隔绝了我们与他人。我收回了勾在凤修脖子上的手，挣扎着要下来。方才是情不得已，现在则不可造次了。
　　“别动！”凤修大声喝住我，声音里有着隐忍的怒意。我怯住。他面色深沉地将我轻轻安置在软榻上，榻中间的小几被拉到了一边。
　　他转身坐在榻边，顺手拉过一旁的锦被要给我盖上，我痛得蜷了身子，他的手停下来，静静地看着我，也不说话，抓过我的手腕，三指搭脉，凝神静气地为我号脉，忽而双眉微蹙，凤目里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阴狠。
　　我已经顾不上他有怎样的面色变化了，我知道自己目前是安全的，身体禁不住都放松了下来，而紧绷的神经刚一松弛，一阵巨大的痛楚便随着脊髓跳腾起来，肆虐地袭遍全身，仿佛被天底下最锐利的东西在身上刺穿了无数的大窟窿，又好似有数不清的小针随着血液流到身体最深处，狠狠地刺在上面，又不住的来回摆动。
　　我咬紧了下唇，努力克制着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的身体，全身的骨头咯吱咯吱的响，冷汗已经浸湿了小衣。凤修移近了看着我，我却从他盛着怒意的眸子中看到了一个脸色苍白，下唇咬得血红的自己。
　　很痛！真的很痛！
　　我最怕痛。
　　我曾因手指被藤椅扎了小刺，而烧毁了王府中所有的藤器。
　　可现在的疼痛千万倍于小小的一枚木刺。
　　我几近晕阙。
　　“你被什么人盯上了！月！”
　　我有些听不清凤修的话了，那声音忽近忽远，伴着刺耳的尖啸，他的面容也在我眼前渐渐迷离起来。
　　“月！月——”
　　他好像在叫我，我感到他握住了我的肩膀，铁钳一样的双掌牢牢的固住我，可仍止不住我不可自抑的颤抖。
　　“月——！”
　　我周身忽而陷入一片柔软温煦当中，我费力的睁大眼睛，他已将我抱在了怀里，头枕在他的颈窝中，他的一只手越过我，从榻旁的小壁柜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手下有些忙乱的从中捡出了一丸龙眼珍珠样的白珠粒子，他一直唤着我的名字，声音中满是焦急和暂时压抑住的愤怒。我每听到他唤我，就努力地睁开眼看他，尽管眼前已模糊一片，却勉力不让自己晕阙过去。
　　他拿起丸药在我耳边轻轻道：“把这个吃下去。”我看看他，一向温润的眸子里是一片坚决，看了那药丸一眼，我皱皱眉，平生第二怕的就是吃药。今天流年不利，这第一怕和第二怕都让我赶上了。
　　见我犹豫，他面色一沉，竟将药丸含在了自己的口中，忽然他的唇重重的压下，强势的舌头挑开我已经无力的牙关，一枚带着甘甜的丸药就落进了我的嘴里，咕噜一下，咽了下去。
　　“这丸药可以治本，只是吃下去会有一阵子时间身体觉得更痛。”他说着，握紧了我的手。
　　我被“更痛”二字吓得清醒了许多，但未等我有任何反应，全身猛然一震，一个霹雳轰然捶向我的脊背，眼前顿时一眩。如果刚刚的痛有一分，那现在就有百分。
　　此刻我才知道什么是痛得死去活来，欲死不能。
　　而指尖一阵揪心的刺痛最终将我抛入了深谷。
　　一股大力圈住我的身体，强势而不失温柔的将我紧紧裹住，我仿佛拉住了生命中最后的一根稻草，深深地扎进那温暖中，不让自己被疼痛没顶溺毙。
　　我大口的呼吸，意识时续时断，泪不可控的流了下来，却立刻被一股柔软轻轻擦干。
　　陷入黑暗前，一阵温热渐渐的从胸中弥散开去。
　　最后，我还是痛昏了。
　　但似乎，并不踏实，我好像又醒着。
　　我不知自己陷落到了什么地方，黑漆漆一片，只有我一个人，走了不知多久，仍然走不出黑暗。
　　我习惯了这样的孤独，不管是小时候，还是子卿来到以后，我始终都是一个人，孑然一身地独自行走着。我一个人笑，一个人哭，一个人说着话，在一条不知名的路上，在不见星月的黑暗中，一直走到精疲力竭。
　　这样的梦我从小到大都在不停的上演，一遍又一遍，我走不出一个人的永夜。
　　这是我的命运。
　　我没想过改变它，因为孤独挺好，至少我不会受伤。
　　但是这一次，我真的有些绝望了，因为在这寂冷的黑暗中我曾感受到了一丝和煦的温暖。然后我找不到了他。
　　我看到自己的身体在远处止住了脚步，停下来，放弃挣扎。
　　我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再也，走不出去了吧。
　　远方，却闪过了一道光，周身似乎温暖起来。一阵清凉擦过我的额头，那是什么？我扬起脸，却不知如何追逐，但那丝清凉不断地轻触着我的面颊，我干渴不已，我追寻着想要更多。我好像听到了一声悠悠长长的叹息，然后那清凉覆在了我的唇上，一脉甘甜的清泉缓缓流入我的口中，我似倦途中的旅人，贪婪地啜求着那珍贵的甘露，迫不及待地吸吮了起来。
　　但是很快甘露就没有了，我嘶哑着嗓子费力的吮啜，还要，我还要。
　　“嗯……”
　　似乎是听到了我的想法，又一股甘泉缓缓注入我口中，我欢愉起来，四肢百骸都苏醒了过来，身体虽然还是疲惫，却不再疼痛，我一口一口地啜饮，直到最后一滴甘露也被我舔净，我心满意足，却觉得唇上的压迫更加霸道，似乎还有一条灵蛇钻入我口中，周身的温暖也愈加紧致。箍得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疼痛和干渴一消，我满身舒爽，这一次，是沉沉地睡着了。
　　难得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