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凤皇楼（大宣质子传）》古道西风胖马

17、唱忘机我为谁歌

　　醒来时已不知是何时辰，窗外天色微微擦黑，大殿里一灯如豆。我盯着屋顶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这里是安仁殿御书房。
　　殿内很安静，凤修就坐在我的身边，呼吸相闻，一边是堆满了奏章的小几，一支高烛映亮了他俊逸坚定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微微翘着，在如玉的肌肤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影儿，宁谧而安详。
　　我像在梦境中一般懵懵然地看着他。
　　不知看了多久。
　　“你还没看够吗？”他突然转过身来，亮晶晶的眸子闪着不明的神色看着我。
　　我有一瞬间想立即闭上眼睛装睡。
　　他却俯下身，潭水样深沉幽静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烛光在他的眼中一闪一闪地跳动，我的心也跟着跃动起来。
　　“身上还疼吗？”
　　我试着伸了伸胳膊，不疼了，我摇摇头，下意识地挑高了嘴角，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十分的酸软疲乏。
　　我的表情在他俯视下都收入了他的眼中，我有些尴尬，偏了头，找着话题：“是什么东西伤的我？那么疼！”
　　听到我的疑问，他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了一片狡黠的笑意，“真是养在深宫中的贵公子，不过一个小小的木刺，竟会呼痛成那个样子。”他顽皮地对我眨着眼睛。
　　我有些不明所以，看不懂他眼中的意思，我记得明明有很可怕的东西打在我身上，像无数个钢钉刺得我万劫不复，“真的很痛！”我委屈地看着他，“即便只是木刺，也绝对不是一个！”
　　他在笑，眼里的戏虐更深，眸色也更深。
　　我猛然意识到，我刚才竟然在和他撒娇！
　　我慌乱不已，“我，我，可，可能，只是一个小木刺，我，是我，太……”
　　他敛了戏虐，用手指封住我的口，不让我再语无伦次的说话，眼睛里一片认真的神情，“告诉我，月，为什么会想到我这里来求救？”
　　为什么？
　　刚才紧张的气氛不容我多想，现在又由宣王的口中问出，让我不得不去想这个问题。
　　为什么？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坚定地看着我。
　　为什么？
　　我翕动了一下嘴唇，他把手指从我面前移走，“因为……”我极小声地拖长声音，心里却有个答案越来越清晰，“因为，你一定会救我。”
　　“为什么？我为什么一定会救你？”他不容我喘息，紧接着又问道。
　　那原因模模糊糊的，我不敢说。
　　“如果那时候宁戚在你身边，你还会来找我吗？”他步步紧逼，追问不已。
　　如果子卿在身边？
　　如果子卿当时在我身边，我根本就不会受伤，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一定会把我裹在他怀里，护我周全，然后给那个不知死活的放肆的家伙好看，他总是能不动生色就把人制伏在地，以前在燕时，偶尔来个刺客，都成了我无味生活的调味剂，一扫连日来的沉闷。
　　那时，子卿提醒我有人监视时，我会故意用话招惹不知潜伏在何处的刺客，直到把他惹毛，现了身形，子卿就会立刻上前，将我拉到安全处，然后和刺客大战起来，我会站在一边拍手助威。
　　“子卿！我赌100两黄金，你赢！”
　　我想那时候子卿脑袋上一定冒起了青筋。
　　他总会赢，他是大侠嘛！毫无悬念的。
　　他永远拿这样的我没有办法，他有时还会耍些花哨的招式，故意惹我的尖叫。
　　那是我不多的快慰时刻。
　　想起那时的生活，我不自觉地轻轻笑了。
　　“月！”沉闷闷的声音。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在。
　　宣王的眼中一片暗色。他收回了目光，起身转过头，又面对着满桌的奏章，许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声：“我明白了。”
　　屋子里重又充满了静寂。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心境的迅速变化，傻傻的躺在床上，也不知是该起来，还是要继续躺下去，这里是安仁殿的御书房，我听皇姐说过，他每天都会在这里批奏折到很晚。
　　我不知道外面的危险是不是已经走远了，还是在某个地方有什么在等着我主动送上门。
　　我斟酌了许久才下定了决心道：“凤修，今晚我可以留下吗？”
　　“不行！”他头都没回，就拒绝了我。
　　“如果，我出了这门又遇到危险呢？”
　　“你不会。”
　　我的胸中不知为何觉得一阵憋闷，我费力地从榻上坐起来，他听见动静连忙过来扶我，我顺势拉住他的手，不管什么大不敬，保命要紧，“凤修，”我可怜兮兮的看着他，他的眼中充满了我看不懂的神色，但是我确实看到了一丝柔软，我赌这丝在帝王眼中绝难看到的柔软，“让我留下。”
　　他阖了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我抄在怀里，紧紧地抱住了，“月啊……”他唤着我的名字，“月。”他的头枕在我的颈窝里，强壮的手臂铁箍一样圈住我，勒得很紧，我不敢动，只要他不赶我走，就暂且让他这样抱着我吧。
　　有时候，我会隐隐地感觉，似乎对同是男子的我，他总有着超乎王者与质子的忍让。
　　而我现在，就卑劣地利用他的这份忍让。
　　我伸出双臂，回抱住他。
　　他却惊醒一般，温柔却不失力道地坚决把我推开，“你不能留下。”他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我黯然，我这个卑鄙的人在利用他，他察觉了吧。
　　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我抬起酸软的腿，一点点蹭到榻边，双脚刚一踩地，就感到一片冰冷刺骨，我攥紧了拳头，月，你这个卑鄙小人，你想利用人家的可怜？结果呢，人家拒绝了，真是丢人现眼，活该，自作自受。他对你已经足够的宽容了，你还期盼着什么呢？
　　为什么我的心一阵阵隐隐地痛。这痛比方才的皮肉之苦更加难受。
　　我俯下身去提鞋，却有一双大手握住了我的脚踝，为我细致地穿上鞋子，“王上，这怎么能……”
　　“别和我闹别扭！”他打断了我的话。
　　我静了下来，气氛好奇怪。
　　他为我穿好了鞋，扶我站起身，我的腿用不上力，整个人都几乎靠在了他身上，我费力地站好，他将搭在一旁的紫狐裘被在我身上，认认真真的系着前面的扣。
　　“我想宁戚很快就会来接你，所以你没必要留在这里。”
　　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一阵喧嚣。钱公公的声音传了进来：“王上，有人闯宫！”
　　凤修回道：“是我请他来的，你们不要拦他。”
　　我被声音吸引了注意，扭头看着门外。
　　凤修却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头转了过来，他逼着我不得不看向他，“月，你应该明白，全天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我的身边。”他系完了最后一粒扣子，握着我的双肩，缓缓地开口道：“但是，如果你愿意，那么，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我的身边。”
　　我懵懂地看着他，品着他话里的意思，最危险又最安全……
　　门哐啷一声被无礼地踢开，子卿提着长剑迈步而入，他身后跟着完颜真，有很多御林军个个严阵以待，但是神色一点都不慌张，显然是训练有素。宣王交待过不予阻拦，所以大批的兵士只是将安仁殿围了个水泄不通，殿门洞开处，一片银光森严。
　　子卿不管那一切，他的眼中充满了暴风骤雨，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都平息了下去。
　　“子卿。”我对他笑开。他身后的完颜却一直默默地看着我，我从没见过他那么严肃的表情。
　　凤修松开了我，将我推到子卿身前，子卿立刻上下察看我有没有出什么事情。
　　“我没事。”
　　“你们可以走了。”他转过身，不再看着我们，“还有，那匹青骢就赐给月。”
　　“真的吗，凤修？”我说完才觉得语失，在场早已不只我和他两个人。
　　他却似乎对我在人前这样称呼他很满意，带了笑对我道：“小霁还要麻烦月照顾一阵子。”
　　“好。”我点点头，国士霁受我连累，我自然是要带回府中保护起来的，而且我还有事情要问他。
　　宣王挥了挥手，示意我们可以离开，完颜却道：“我找王上有事商量。”
　　宣王看看他，道：“正好，我也有事要找大王子。”
　　我看了他们一眼，子卿已在身边，我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比较好。
　　殿外小霁骑着青骢马正等在外面，子卿将我扶上马，自己也垮上另一匹黑马，我们一道扬鞭而去。
　　走远了，我才敢回头去看，肃穆晦暗的皇宫大殿中，一个淡金的影儿久久地立着。渐渐暗去，最终连那一丝光影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