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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三相顾枉负君心 ...

  •   宣王进了书房并不急着说什么,相反他细细的环顾了一圈房间,将目光锁在我胡乱挂在墙上的信笔之作上。
      那是我还在燕王府时的旧作,是姐姐即将赴宣前,我为她作的燕朝风景,但那时姐姐轻轻笑了笑,将画又推还给我,“这辈子都再也看不到了,徒有一纸浓淡又有何益。”
      我后来才明白,姐姐深居宫中,宣室中若有副自己家国的画作,多半不会睹物思人,只会引发猜忌,招来不测。既然已经别离,何不别离得彻底。
      我终归没有姐姐这般决绝,有些时候她更像个男子,不若我这般优柔矛盾。我离国前还是将这画带来了,初到时不敢声张,渐渐安顿下来后,我才将它挂在书房最角落的地方,每天看一看。
      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看到那些旧时的烟雨楼台、青青柳色。
      但是现在,宣王在看它,却直叫我心惊肉跳。
      “燕的风光在月的笔下可淋漓了几分?”他看着画,淡淡的问。
      我却不知如何回答,若说十分,则身在宣室心在燕,必为忌惮。若说远不及真貌,只怕他立刻就要发兵攻燕,一举夺下这天上人间。
      “臣旧时拙作,如今离了这些时日,也不知景色已变得如何了。”
      “远行不知离人苦,羁旅枉顾天涯路。归去苍狗渺青云,人间旧燕千帆度……”他柔声地念着我画上的题诗与留字,“送皇姐,此一别不知何期再相见,望自珍重。弟月遥祝。”
      尔后,他竟然幽幽地轻叹一声。
      我的心也为那寥落的叹息哀伤了起来。
      “离人可有帝王苦?”他喃喃了一句。
      我未曾听得清,他却已转过身,换上了一幅体恤的笑容,道:“月挂起这副画,可是思家了?”
      我慌张跪地,“臣不敢,臣只是……”
      我无措,他却又叹,俯身在我面前,抬起我的下巴,正定地对我说:“想就是想了,思家才是情重,何故推诿。”他将我扶起来,“我说过,只你我时,你大可放下心防,我不为帝,你不为质,只像个多年神交一朝相见的老友,秉烛促膝,侃侃而谈,这样不好吗?”
      我抬起眼看他,他的目光柔和,光彩熠熠流泻,诚恳的看着我。
      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是被珍重的。
      但是,身陷敌国,我不得不提醒自己,不可动摇,这一切只不过是帝王的一时心境,待他醒转,我便死无葬身之地。
      见我的神色变了又变,宣王松开了我的胳膊,他负手看向窗外,冬日阴霾的天空下,一只迷途的鸟儿一掠而过。
      “月,”他问我,“你可有最在乎的人?”
      我垂首,这个问题我未曾想过,思来想去,竟不知如何回答。
      宣王却淡淡道:“你最在乎的是自己吧。”
      “我最在乎的是天下,”宣王道:“在三年前。”
      他看着我,我看着地。
      “而后,有一个人闯入了我的世界。”
      “他说宣燕苟合,大燕将覆,天下归宣。他还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依然看着我,我依然看着地。
      “我派了暗探查访他的身世,了解他的近况,悉晓他的喜好,只是这一切,他都不知道。他不负责任地闯入了我的视线后,全然不顾我的感受,只潇洒自在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问世事,不喜人情,奇服怪癖,煮酒和歌,结交天下奇人异士,一味畅然于仗剑江湖的豪迈中,呼吸扬袂之间追求着一种侠的风致。”他停顿了一下,“可是,他心中的热情和理想,哀怨和孤独却没有人能够察觉。”
      我的肩膀抖嗦了一下,冬天已经过去大半,天气仍然没有一点儿转暖的迹象。
      北国的气候,我还是不甚习惯。
      “他生性淡泊孤傲,却身居高位,身不由己。所以他荒唐行事,给人以纨绔无用之感。但他贵气逼人,文章疏荡,让人难以忘怀。”他向我迈进了一步,“他是个精彩至极的人物,却深陷泥沼,挣扎不得。我心疼他。”
      我又抖了一下,他说他会心疼。
      帝王无心,疼的又是何处。
      见我没有什么反应,他第三次轻叹出声。
      随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静。
      我们对坐着,各自想着心事。
      冬天的太阳斜斜的映满室内,照在身上,懒懒的,有些暖。
      窗外,偶有雀鸟的几声脆啼,却觉得更寂寥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一阵轻响,传来了钱公公的声音:“王上,时辰不早了,太后着人来,问王上晚膳在哪里用。”
      我们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
      我岌岌地又将目光转了开去。
      可我仍然感觉得到,他还在看着我。
      “王上……”外面又在催促,是另一个公公的声音,想必是太后宫中的。
      “知道了。”他低应了一句。声音中似乎有着无尽的闷苦,却又言止于斯。他撩了撩前襟,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王上,臣……”我跪下身,吞吐着。
      “说。”他没有回身。
      君华说,与其远避,不如深入。
      我一咬牙,“臣知王上用心良苦,臣也知王上待臣仁至义尽。王上方才对臣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可也愿听臣几句肺腑之言?”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道芳华。
      “月,”他微微笑着,拉起我,“你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进那潭幽深之中。
      “臣于这世上虚度了二十年的光阴,母妃早丧,父皇对我多有忌恨,兄长们疏离,少相往来,臣一直……”未及说完,他用手指抵住了我的嘴。
      我一愣,却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想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时还听到君臣上下之类的官话。
      他松开手,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燕于我尽管已是陌路,却终究割舍不掉。”
      他点点头,笑容却收敛了起来。
      “我这么多年无所求,只盼着能吃饱穿暖混个喜丧。可如今到了宣,这样的事情也不指望了,我知道王上,哦,凤修,是个勤政爱民的王上,月没有济世辅国的雄才大略,但月愿尽己所能,辅佐,您。只盼王上,凤修能不因臣之过,责及臣的家人和仆从。”他的脸色渐渐暗下来,但话已出,我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凤修,我在燕没有什么亲近之人,凡随我来宣的我都当他们是我最珍惜的朋友,来宣是我累及了他们,我不希望他们今后再有什么苦难……”
      凤修的眼神变得深邃莫测,“是啊,在宣多有不便,确是苦难。你还有其他要求吗?一次都说出来。”
      “臣没有,只此一个请求。”他的言语不善,我不敢看他。
      他却嗔笑了一声,“你顾虑的是这个,真难为你,万事不关己,却有心为他们找退路。”
      他一把捏起我的脸,逼迫我看着他,“这天下早晚都是我的,燕也不例外,你为他们寻的退路又能退到哪里?还是说为了你的那个子卿?”
      “臣不敢,”我慌忙道,“臣只想为王上出些力。”
      “臣不敢,臣不敢,你就会说臣不敢!这世上真有你不敢的事?你怎么和在燕时完全变了一个人?”他抚着我的面颊,让我无法躲避,“月啊,你是聪明还是傻呢。”
      他深深地看了我许久,道:“也罢,右将军得了些西域马,你既善识马,就去吧。”
      他向门外高声道:“传我口谕,昌国侯身居高位,不知自省,调戏同僚之妻,有辱国体官威,迁昌国侯燕月为大内四品御马房总领,明日上任。”说罢,他哐啷推开格子门,大步踏出,走到子卿身边时,顿了一下,头也不回的离去。
      钱公公回着尊旨和蒙广以及另一名大太监一起随宣王离开。
      我愣愣的站在书房的中央。
      我看着宣王的背影,翩然而庄重。
      这就是帝王之威?这就是伴君如伴虎?
      之前还是春风化雨,一转眼便波涛汹涌。
      御马房总领?四品大员?
      我苦笑着靠进子卿的怀里。
      我只求他善待我的家人,他为何翻脸生这么大的气。
      与其远避,不如深入。
      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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