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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154、偃月匪帮 殿外,夜雨 ...

  •   殿外,夜雨一瓢一瓢地泼下;殿内,气氛一片一片地冷凝。

      吴彩凤见状,不紧不慢地绕到李广身后,规劝道:“陛下,恕老身冒昧,外头雨大,加之后半夜,皇后娘娘多半已安置了。如今娘娘身子重,纵有千般不是,也请您先消消火,好歹等到天亮,再发落也不迟啊。”

      “发落?”朱祐樘听得那刺耳的字眼,蓦地挑了下眉,“凤姑,您这话可真就稀奇理儿了,敢情您以为,朕是要发落谁?又得如何发落?试问她张星梦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都把自己发配到北安门冷宫了,朕还能拿她怎么办?明摆着的事儿,只要她怀着孩子,朕就只能放任她”

      “老身万死!斗胆问您一句——”

      朱祐樘的话尚未讲完,即被吴娘娘生生打断,后者显得尤为执著,犀利的目光直盯着他,“如您所言,娘娘怀着身孕,您对她无可奈何,那老身……可否认为,您之所以选择宽宏大量,不予计较,仅仅是看在腹中皇嗣的份儿上?等将来娘娘临盆分娩了,您还是会重究今日之事,与之秋后算账?”

      此刻的吴彩凤看上去,不像是单纯地为了星梦在问他,而更像是为了二十三年前的自己在问他。

      而这一问,角度实在刁钻得很——若回答,会,那完了;若回答,不会,谁又信呢?

      “有那个必要么?”朱祐樘试图回避与之对视,遂踱到李广身后,顺便给脚边一只肥肥的白猫让了路,“自去年六月十五嘉礼至今,我与她之间早已积了数不清的账,这辈子只怕都算不过来了,也罢,就当朕良心好,懒得同那蠢妇算了。”

      “真的不算了?”对面的人儿却是步步紧逼,似乎并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弄得朱祐樘甚为不自在,他试以一种问询的眼神,静静看向吴娘娘,刹那间,却是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他自失一笑,瞅了眼地上的李广,“老实交代,皇后真的安寝了?”

      “安……安寝了。”李广以为皇帝改变了心意,欲下旨降罪,腿肚子不免一阵乱抽筋。

      “慌什么,”朱祐樘瞧出端倪,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家主子有异禀,朕惹不起她,自然也不敢吵了她的觉。”

      李广哑然,又听上头吩咐:“行了,起来。劳你一会儿出去,传旨晓谕六宫——皇后安胎事重,内务局、太医院、司药司、御膳房等,凡有司当值者,应效法皇后在乾清宫时旧例,于北安门偃月堂外昼夜听差,尽心尽力,不得有误。”

      “奴才谨遵圣意,这就去。”

      眼见皇帝得知冒雨移宫的事端后,先是气鼓鼓地讥讽了两句,接着又毫无原则地把皇后宠上了天,李广心中感慨良多,直道是娘娘疯了,陛下也跟着疯。

      哎哟,甭管这俩疯子的相处之道了,只消自个儿的小命还在,前程还在,那就万事大吉了,不是么?

      待李广跪安,朱祐樘略一抿唇,兀自退后三步,朝吴娘娘作了个揖。后者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立在原地,默默领受了这一拜。

      “凤姑,朕明白,您说的不是真心话,您喜欢梦儿,打心眼儿里向着她。”

      “彼此彼此。您生怕留宿紫禁城中,引得风言风语,故意绕远路到老身这儿来,不也是向着娘娘么?”

      ※ ※ ※ ※ ※

      待离了知夏轩,吴彩凤依旧兴致高昂,她同皇帝提议,二人沿着九曲连廊,且往西坡的宜秋亭攀去。朱祐樘微微颔首,欣然应允。

      檐角的雨帘借着泼墨般的夜色,反射出一层淡紫色、晶莹剔透的微光。云杉林深处的六角亭里,萧敬已提前安排妥当,内侍们熏艾驱虫后,在亭子周围挂上蚊帐,待灯烛茶点备齐齐预备好,只等御驾到此一游。

      “朕亦知道,在这后宫中,您最怨恨的人,并非万氏,而是祖母。”

      连廊中,二人不紧不慢地漫步着。

      考虑到夜已深,吴娘娘又上了年纪,行至中途,多半会不胜脚力,朱祐樘特意让她走在前面,自己则护驾似地跟在后头,就像十二年前在北安门偃月堂,大手牵小手,吴娘娘带着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样。

      然而,这种体贴入微的照顾、超乎礼法的优待,吴娘娘好像并不怎么领情。她显得很亢奋,特别是当下,在闻及“最怨恨的人”这一说后,宛若夜游神附体,健步如飞,目光如炬,“是,我恨周百妍,非常非常恨她。邪月之名,万古流芳,我诅咒她,死后一定得下无间地狱!”

      朱祐樘眉心微蹙,放缓了脚步,“凤姑,您……还是冷静点吧。”

      吴娘娘不以为然,回眸望他,直截了当道:“陛下,请恕老身唐突,您扪心自问,就从来没有恨过她么?”

      “无论如何,太皇太后都是朕的祖母,对朕有三年的养育之恩。”朱祐樘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此刻,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低眉垂目,愣瞅着脚上那双从乾清宫东暖阁逃出来时匆匆穿上的蒲草拖鞋,神色隐约透着那么几分落寞哀伤。

      吴彩凤看在眼里,遂往回走,一直到他身旁,轻轻挽上胳膊,“听您这音儿,到底还是恨她的,对吧?”

      朱祐樘不置可否,被吴娘娘拉着,步子稍稍加快了点,思绪也跟着那步子,飘到了道听途说的二十三年前,“凤姑,记得从前您和母亲提过,天顺八年,皇祖父驾崩,两宫皇太后并尊,祖母光顾着与钱太后斗法,丝毫不考虑您初入大内、孤立无援的处境。当年十月,立后册文昭告四海仅仅一月,便首肯了父皇的废后之请,以致吴氏一门惨遭牵累,昔日的钟鼎之家,终落得荒芜衰败的下场。”

      多少回忆历历在目,好似一切都只是发生在昨天,吴彩凤沉了半晌,漫天的雨犹如她心底的泪,无休无止,“陛下啊,凄凄往事,焉能相忘……”

      她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您还记得否,十一年六月底,淑妃仙逝于长乐宫,周百妍对此不闻不问,明知您日日往北安门冷宫串门,吃百家饭以趋避万氏毒害,却迟迟不肯接您往仁寿宫,却又为何过了大半载,忽然良心发现,肯接您往仁寿宫了?”

      “嗯,朕略知一二。”

      少顷,二人登临宜秋亭,对坐观雨。

      朱祐樘提起那柄黄釉鸳鸯壶,为吴娘娘斟了盏蜂蜜水,又自斟了盏糙米茶,抬首凝望顶上那盏和合二圣灯,追忆往昔,一时遐思无限。

      “想当年,后宫频频报喜,先是王氏产下了皇妹曼陵,再是邵氏产下了皇弟祐杬。祖母一方面觉得,万氏安排女眷进御有功——既然后宫人丁兴旺,那么朕这没娘儿,也就不再是非保不可的了;另一方面,她对我娘……她可能早就忘了,但直到今日,朕依然记得她的原话,一辈子也忘不了。”

      吴彩凤正饮着蜂蜜水,忽见对座的人儿眸含晶莹,眼圈泛红,伴着一声戚戚兴叹,竟落下泪来,惊得差点呛到,“陛下,您……您这是”

      她这“是”字尚未出口,朱祐樘已掏出金丝绢帕,敷在脸上抹了一通干净。而后,模仿着太皇太后的腔调,他很自然地扮上了一段:

      “‘今皇后王氏,正位中宫六年,迟迟无所出,皇长子祐樘,又为恭恪庄僖淑妃纪氏所出……想那南蛮子生的种,半个小南蛮子,非我中原纯正血脉,立储关系国本,实不宜操之过急。更何况皇儿如今春秋鼎盛,不愁后继无人。至于那孩子,唉,都说没娘儿天照应,我们且少操点心,就由着老天爷照应他吧。’”

      “好个‘老天爷照应’!”只听得“哐当”一声,吴彩凤拍案而起,怒斥道,“这是堂堂大明皇太后该讲的话么?岂有此理!丧尽天良的恶妇,她不遭报应,简直天理难容!”

      吴彩凤骂得虽难听,骂声却不算大,加之那声音出则湮没,被揉织进了细密的、哗啦啦的雨声中,除了宜秋亭中的二人,旁人很难再辨出些什么。

      观雨听骂,耳目皆受用,朱祐樘也不加阻拦,由着她一顿酣畅痛骂,郁结得疏解,愁绪趋消散,心情开始由阴转晴。

      “至于她大半年后收留朕,亦不足为奇,”他揉了揉睛明穴,示意吴娘娘凑近些,自己则拾起一白玉调羹,与之在半空中比划起来,“想来,同英宗合葬,是她毕生之夙愿,但皇祖父生前留有遗旨,指定与元配钱氏合葬。成化十一年秋冬之交,工部发现裕陵地宫渗水,父皇不明所以,便下令一查到底,结果发现,是她做的。她秘密地差人施工,把钱太后墓室通往皇祖父墓室的甬道给堵死了。”

      “啊?竟有这等事?”吴彩凤惊诧之余,嗤之以鼻,当即满脸嫌弃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我呸!老妒妇,生前要争宠,身后还要争宠,天杀的,也不怕到了阴间,英宗皇帝扒了她的皮!”

      对面的朱祐樘默默听着,饮毕糙米茶,再度提起那柄黄釉鸳鸯壶,自斟了半盏蜂蜜水,又见吴娘娘盏中空了,也替她斟了上。

      联想到之前,星梦对于九曲鸳鸯壶的高论——“半杯是酒半杯是毒”,以及她对于他的偏见——“凡是你下决心欲除掉的人,无一能逃得过”,他乍然破涕为笑。

      “此事见光后,引得群臣纷纷上书,要求将她废位。她是真没辙了,为求自保,这才和父皇提出,启用我这颗,呵,这颗尚未来得及被万氏弄死的废棋,即当年那道上谕‘立皇长子祐樘为储,周太后怜其年幼丧母,特接入仁寿宫中,亲自教养,朝夕抚育’,哪儿知一时的权宜之计,这养着养着,还真养出祖孙情来了。”

      吴彩凤听罢,不免摇头轻叹,“老身懂了,其实您跟我一样,也恶心透了周百妍,但鉴于她的身份,鉴于她是您的皇祖母,故而无法将这份恨意宣之于口。”

      朱祐樘看了看她,笑而不语,举杯一饮而尽,又连斟了三盏糙米茶,悉数饮毕。舌尖儿烫,心坎儿凉,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吴娘娘,正如吴娘娘也在这样,默然注视着他……

      “凤姑,朕的生母,是位可怜人。十三岁时,作为粤西大征的俘虏,一个女孩子孤苦伶仃,背井离乡,跋涉四千里,充入掖庭为奴为婢,期间干尽苦差,饱受欺侮……”

      追忆先妣,每一思念,惄焉若割。虽则在明面上,他并未有太多的显露,但吴彩凤比谁都清楚,那种曾经历过的丧亲之痛,犹如整个身体被抽空一般的苦痛。

      “也许,在祖母眼中,母亲只是后宫中一无关紧要的存在,人走茶凉,可以随意侮辱贬低,但……她是我娘啊,是把我带到这世上来,哺育我,养活我的亲娘啊……我真的……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每当思念多一分,对祖母,反感也就多一分……”

      “老身理解您的心情。这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周百妍她一定会遭报应的,这不,刚好第一波报应,就应在了她的亲侄孙女周清蓉身上。”

      朱祐樘顿了半晌,继续自斟自饮,心绪逐渐平复,“哟,消息还挺灵,苫烟告诉您的?”

      “是啊,去年中元节,小苫替我出去放了海灯。”

      “这么些年,苫卿也是不易,”朱祐樘拨弄起了手上的小龙玉戒,乍看上去,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也就去年四五月份吧,周清蓉、邵玉汐她们几个在西苑待选太子妃,挺瞧不起那丫头的,埋怨她冷宫出身,伺候她们晦气,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迷晕了扔下南海,差点溺亡。”

      “果然是蛇鼠一窝!”吴彩凤怒不可遏,霎时拍案而起,围着湿透了的六角蚊帐踱了半圈,义愤填膺道,“周百妍不是东西,周清蓉更是坏种!哼,冷宫出身怎么了?咱们北安门四堂的姑娘就不是人了么?”

      “周氏是家里教得好,”朱祐樘跟着起身,替吴娘娘顺背之余,不忘一番打趣贬损,“只晓得要选上太子妃,却不晓得选上了,那才是真正的‘晦气’。想来,朕生于冷宫,长于冷宫,从呱呱坠地到垂髫小儿,整整六载光阴,皆在北安门一带度过,岂不给人家大小姐平添堵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才不会,那坏种要是知道个中关窍,为了讨好您,还有您身后的我们这号人,”吴彩凤走近蚊帐,脸上雨丝飘过,她轻轻一拭,慢条斯理道,“指不定啊,她会趴在地上给小苫磕头请罪……老身记得,小苫之前有提过一嘴,那会儿她厥过去了,多亏皇后娘娘施救及时,还把她保进了苔香阁。”

      要说吴彩凤也是执著,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明里暗里把星梦一顿夸,教皇帝在是非与情怨的戥子上,好自斟酌掂量。

      “所以,”朱祐樘如何不明白她这番苦心,遂一面故作轻松地掩藏情绪,一面将话头重新切回了正题,“咳咳,祖母不喜梦儿,您就偏要抬举她,是么?”

      一声“梦儿”,恰到好处的君王唤小名,为这雨濛濛的仲夏夜笼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白光,照亮了心与心间的未知距离……

      ※ ※ ※ ※ ※

      “也不完全是这样,老身自觉,和皇后娘娘还是挺投缘的,”吴彩凤知他已然会意,索性敞开了说,“娘娘很真、很敢,呃……还带着那么一丢丢女儿家的青涩、害羞,让老身回想起了自己的碧玉年华。”

      朱祐樘听到这里,仿佛一下子来了无穷兴致,不假思索地追问道,“凤姑啊,朕实在是好奇,倘若今夜,朕顺着您的那些个反话,当真气昏了头,非要给梦儿一点颜色瞧瞧,连带着将她娘家那帮人全送去诏狱,甚至把寿宁伯府也抄个底朝天。您打算,呵呵,怎么收场?”

      明明甩脸子,撂着全天下最骇人的话语,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眸中,却闪耀着九天上最明灿的星辰。

      这一幕光怪陆离的场景,教吴彩凤深深震撼到了。她由衷地羡慕这份真情。也许对星梦而言,是甜不自知,对她而言,却是望而不可得……

      “陛下,《坛经》有云——着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为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通流,即名为彼岸。”

      “那依您的意思,若朕方才气昏了头,气得胃疼,便是陷入‘着境界’,在‘此岸’自我折磨,再也出不来了?”

      “情无论好坏,本就是命定之劫,一种折磨。若您要想达到‘离境界’,把事儿做绝了,便可至彼岸。”

      “哦?做绝……将何事做绝?”

      “恨绝或爱绝,皆可至‘离境界’。恨绝,由己侮之、毁之、诛之,不容悔;爱绝,由其侮己、毁己、诛己,不容悔。”

      “凤姑,这也太……当真别无他法了?”

      “您如此问,就注定了无法做到‘侮之、毁之、诛之,不容悔’。既如此,老身斗胆,您只能选择‘侮己、毁己、诛己,不容悔’了。”

      “‘诛己’?至于么?朕扪心自问,这两年来,对她张星梦已是仁至义尽,可凭什么,您还要朕把性命交付于她?”

      “凭您对娘娘动了情啊,自古交心即交命,更凭娘娘值得您信任,老身看得出来,她对您的爱意,分毫不比您对她的少。”

      “是么,凤姑?呵,呵呵……那可真是承您吉言了啊。但也许您并不怎么了解梦儿,她只是……看上去温柔文静罢了,实际上却是个相当有主意的,甚至带着些微江湖侠士的野气。”

      “江湖侠士?野气?”

      “没错,野气。朕可以毫不夸张地同您讲,当今的中宫,绝对是一个疯子。她一旦疯起来,随时随地可以玩命。朕可不能跟她有那什么‘爱绝’,不然一准会被弄死。”

      “既然您有顾虑,不妨痛快点,下旨降罪吧。多少年了,大内翻来倒去也就那些个鬼把戏——明的申斥、罚俸、禁足、废位、迁居、赐酒;暗的送百兽园神兽馆、御药房冰库、文津阁水上晒书室密裁。还有寿宁伯一家,生杀予夺,但凭您一念”

      “打住打住!凤姑,莫不是您跟梦儿一样,也疯了?”

      “疯的是您呐,陛下!如您所言,娘娘‘一旦疯起来,随时随地可以玩命,’,而您讪论她、逃避她、讨厌她,恰恰证明,您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您,爱上了一个疯子,请恕老身冒昧,您岂有不疯之理?”

      “唉……可能吧……凤姑,您知道么,其实在朕的心里,从没把她当成过臣子,只觉得她……是上天赐给我的,在大内一道搭伙度日的娘子,也许以后,这疯魔的念头得改一改了。至于您提到的‘爱绝’,那什么由着她毁清誉,损社稷,害性命,还甘之如饴地任她这般折腾……朕不晓得日后会怎样,但眼下,决计是,万万不能做到。”

      “陛下,您终有一日会做到的。正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今夜的偃月堂,无蝉鸣鸟鸣,月色皎皎,但闻雨声风声,梦呓喃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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