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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153、偃月旧主 话说万寿节 ...

  •   话说万寿节那晚,为着乐新的生死去留,乾清宫东暖阁里,帝后一度争执不休。

      闹到最后,朱祐樘勉强松口,承诺仨月之内,暂不会对那丫头动杀心,这才使得一场昏天恶战鸣锣收金。而随着殿中的气氛愈来愈尴尬,他只觉头皮发麻,遂匆匆着了一身夏衣,从东暖阁仓皇逃出,稍加斟酌,吩咐萧敬道:

      “皇后心绪不宁,你且唤李广和苫烟进去看着她些。朕欲速往崇华殿,到吴娘娘那儿避避风头。切记,别弄得大张旗鼓的,这儿不必摆驾,那儿也不必通传,只待灯烛齐备,咱们走过去便是。”

      西苑北海的琼华岛后山,从临水之地转登柚木栈道,一路蜿蜒拾级而上,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云杉林,便到了崇华殿正门。

      崇华殿,原是历代皇祖在西苑的避暑御禁,现为成化帝元配,废后吴氏居所。

      说是“殿”,不如说是“园”。

      主殿即崇华殿,面阔七间,左右各设有亭台楼阁四座,纵观这九重殿宇,虽是若隐若现地掩映在后山的一片绿荫丛中,却是难得的巍峨壮观,甚至于比起紫禁城中的金顶红墙,亦无半分逊色……

      去年九月壬寅,朱祐樘于北京南郊祭告天地,正式即皇帝位。

      登基大典当日,他便下了两道中旨:

      其一,遣礼官往凤阳,召回还在那里守陵的怀恩,复其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另赐京城宅邸一座,凡颐养天年所需,皆由内藏私库开支;

      其二,派人前往北安门冷宫,将幽禁在偃月堂中的废后吴氏接出,特以太妃之礼奉养于崇华殿,以报当年在安乐堂的相助抚育之恩。

      论起怀恩的外宅、吴娘娘的新殿,朱祐樘虽不常去,但逢年过节,赏赐、用度、问候一样不少。

      在他心里,从未忘却过他们,相反,他了解他们,都是些和他境界格局相当之人,渴望过上一种远离尘嚣、不被打扰的诗意生活……

      废后吴氏,成化帝元配,闺名彩凤,正统十三年生人,祖籍顺天府大兴县。

      天顺八年九月,芳龄十六的吴彩凤与刚刚登基的朱见深大婚,册为皇后,母仪天下。

      然就在当月,她倒霉地触及了皇帝逆鳞。

      因年轻气盛,看不惯万贞儿恃宠生骄——日日来请晨安,回回姗姗来迟,于是乎,她便以大不敬为由,在坤宁宫前院传了杖,当着众妃的面,将万氏褫衣杖责二十。

      就是这一顿打,打笑了万氏,打怒了皇帝,也将她自己打进了北安门冷宫。

      偃月堂,她的囚室,这一待,就是整整廿三春秋。

      吴氏一门,祖辈乃燕王府旧部,家族世袭内禁卫,受废后牵累,从昔日的椒房贵戚,一朝坠入无间地府,抄家、落狱、流放、病故,二十三年间,劳苦倦极,疾痛惨怛。

      尽管如此,万氏犹不解恨。碍于吴氏是成化帝元配,她不敢贸然下手,但要这冷宫中的女人痛不欲生,亦非什么难事。

      吴彩凤被幽禁于偃月堂中,本应消息闭塞,但娘家亲眷接二连三的噩耗,却是比八百里加急军报还准点,由侍卫口耳相传,并将遗物一个又一个“秘密”地捎带给她。

      自成化十二年至成化二十一年,短短十载,父、母、兄、姊、弟、妹相继离开人世。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这些噩耗折磨着她,寂寂白天,漫漫长夜,她哭到天明,哭到抽搐,哭到失声,感觉身子都被抽干了,脑子还异常清醒着。

      死,有时候,她真的好想好想死,却又极度的不甘心……

      每每午夜梦醒,痛苦迷魂时分,她总会歇斯底里,直至最后,闹得精疲力竭,大力掌掴自己,打掉轻生的念头:不……我不能死……那贱婢没胆量杀我,就想逼我死,我岂能着了她的道?再不济,我也比她小十九岁,就是熬,也能熬死她!

      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做到了。

      长门寂寞恩先断,赖得储皇度此生。吴彩凤自搬入崇华殿后,终得以告别囚徒生活。朱祐樘特下中旨,赐宫禁牙牌,允其自由出入紫禁城及西苑三海。

      时年三十九的吴氏,跪谢圣恩,但脸上并无多少欣喜。

      曾经,她不知自由为何物,心比天高;后来,她一夜间失去自由,美梦成空;当下,她虽重拾自由,苦尽甘来,但偃月堂外的那个世界,早已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朱祐樘清楚记得,和母亲住在安乐堂东厢房的那段日子,吴娘娘疼他得紧,常把他抱去偃月堂小住。

      彼时,她还是那样一个明艳活泼的姑娘,但现今,人至中年,性子越发孤寡,讲话慢吞吞的,惜字如金,也不似从前那般爱笑了。

      许是发觉自己同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吴娘娘深居简出,布衣茹素,仍旧保持着在偃月堂时,那一套克勤克俭的苦行僧式作派,若非朱祐樘心头惦念着,内务局只怕早就忘了,后宫还有她这么一号人。

      朱祐樘曾叮嘱内务局掌事太监,按陈例为太皇太后、皇太后和众太妃分发新贡时,务必匀一份与崇华殿。

      去年十月初,吴娘娘奏请:幽幽廿三载,如王质下山,斧柯烂尽。恳祈陛下怜我风烛残年,勿撤尽偃月堂中一应陈设,以便我日后临了了,能再回去看看。

      帝手批:凤姑放心,朕只让他们打扫,不动您东西。

      腊月中,吴娘娘密奏:鱼妃耳螨已痊愈,今从崇华殿北院知夏轩过来,往紫禁城长乐宫玩耍。故地重游,往昔种种,它应是都记得的。

      帝手批:宫猫之中,偏属鱼妃最灵,年近十五,一代传奇,有劳凤姑。

      今年元月底,吴娘娘复密奏:我见皇后娘娘搀着她表兄进来,又观乎这位表国舅大人,生得倒还算白净端正,可惜形容憔悴,看上去命不久矣。须臾,刘院判赶到,给他做了检查,原是背上有箭伤开裂。娘娘知她表兄性命无虞,玉颜稍霁,随即起身请辞,欲启程回宫。我相邀再三,盛情难却,她终是答应留下来,陪我用午膳,但用毕,还是坚决告辞了。我挽留不得,遂赠《剪灯新话》瞿佑手稿一本,聊供娘娘清赏。

      帝手批:凤姑费心,烦请照看小何,钟婠遣了两名医女帮忙,朕下午过来。

      二月初,吴娘娘又奏请:鱼妃幸得皇后娘娘厚爱,常伴左右玩耍。近来,日日徘徊于乾清宫月华门下,久久不肯离去。我知娘娘有孕在身,恐这蹄子惊驾,便不许它再去,稳妥起见,前日还将它锁进了笼子里,怎奈它竟抑郁绝食。特请您示下。

      帝手批:鱼妃长寿有灵,凤姑毋庸忧虑,大可放它出来。

      ※ ※ ※ ※ ※

      “喵——喵——喵——”

      临近丑初,下起了微雨,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崇华殿北院,毗邻文津阁的知夏轩里,依稀亮着暖橘色的灯火。

      循着那熟悉的猫咪叫声,朱祐樘屏退众人,撑着一把赤金色御用竹伞,慢行至檐廊下,倚着墙角将那伞撑开晾了,继而轻轻推过半掩的雕花木门,缓步跨了进去。

      迎面扑来一只小灰猫,仿佛算准了他会来一样,在这儿等了他许久。他下意识地蹲身,抱起那猫,边抚弄着,边往里走。

      这灰猫,便是那只长寿有灵的“鱼妃”。

      “鱼妃”之名,既俏皮又贵气,还是成化十一年那会儿,朱祐樘亲自给它起的。

      早前,这小猫晃荡于北安门冷宫附近,是一只流浪幼崽,大冬天的,耳朵流脓不止,蜷缩在纺草堂门口,眼看就要活活冻死,幸得途经的侍长厉芍月发现,赶紧裹在斗篷里捂暖了,并带回了当差的长乐宫。

      长乐宫中,主位纪淑妃和小皇子祐樘都是爱猫之人,淑妃救护心切,甚至延请了司药司的医婆替小猫疗伤,小皇子则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大盘碎鱼骨头,把小猫喂得乐呵呵的,直摇尾巴……

      美好的时光总是极为短暂,仅仅过了一月,淑妃服毒自裁,芍月与相公张远托孤后,于南京外城双双投河,小皇子则为了活命,每日往返于长乐宫、北安门冷宫四堂之间,靠吃百家饭过活。

      那日晌午,在偃月堂吴娘娘处蹭饭时,小皇子依依不舍地松开蟒袍交领口,怀中小猫安静地探了半个脑袋出来,瞧着眼前眉目和善的年轻女子,生涩地喵叫了两声,自此,它认了新主,有了新家……

      鱼妃,不仅是一只长寿的吉猫,还是一只解人意的灵猫。

      这也就是为何,它之前能被用来对付朝鲜女官郑绿梳,教她与她身后的势力都不怎么防备,诱使她们提前开展夺门弑君计划的缘故了。

      深夜蹲守在长乐宫中,鱼妃负责把郑绿梳引往主殿密室,以制造皇帝和她的第三回偶遇;在朱祐樘的眼神示意下,它乖乖地和郑绿梳相处了几日;乾清宫的猫笼里,更是配合莫希林和苫烟的试药大戏,笼门一踢开,小家伙便遁得无影无踪。

      可以说,鱼妃的每回出现,都是在朱祐樘的安排下,抑或是意料中。

      唯有一次例外。

      正月十七落灯节,小两口微服从永兴庵回来,星梦兴致所致,假扮宫女孟杏唱了一出“尚衣承宠”,当时她的一大道具便是鱼妃了。

      说来奇怪,鱼妃与星梦素未谋面,只在坤宁门下邂逅过一回,但仅就这一面之缘,它便对她认了主,且看它的兴奋、服从、执著程度,恍若三生有幸,一见如故。

      其实仔细琢磨,倒也不足为奇。想来星梦乃厉芍月之女,这十有八九,女儿现在的样子,即是母亲当年的样子。

      坤宁门下,金风玉露一相逢,恍如隔世。鱼妃错将星梦认成了厉芍月,十三年白驹过隙,再度承欢于救命恩人膝下,自然是万般讨好,听之从之,黏黏不肯分开了……

      “哎,陛下?您大半夜的……怎得来这儿了?”

      不远处的四层猫舍后边,传来一声轻唤,把朱祐樘的思绪拉了回来。

      面前的中年女子放下图纸,轻掸去袄裙上的扬尘,又理过灰白色的鬓角,朝皇帝福了福身,“最近这雨啊,一阵一阵的,您没淋着吧。”

      朱祐樘正饶有兴致地揉捏着鱼妃的右耳,此刻,微微愣了下,和小灰猫一块儿同步摇了摇头。

      “那就好,您这是……”

      吴彩凤颇为审慎地打量着皇帝,觉出他情绪低落,她沉了半晌,仔细揣摩圣意后,悠悠打趣道:“今儿个是您的万寿,若有人侍候不周,依老身愚见,理当交付宫正司,从重治罪,以儆效尤。这俗话说得好啊,大仁不仁,大善不善,想来,古今帝王临幸后宫,图的就是一个找乐子,哪儿能反过来找气受,弄得君非君,臣非臣,您说是吧?”

      朱祐樘听了此番高论,心中郁结一度舒缓不少,面上却只是尬笑。

      于是乎,怀里抱着鱼妃,身子倚着猫舍,他稍得闲适,陪吴娘娘唠了会儿家常。

      他本以为吴娘娘就寝了,生怕讨扰,这才没从崇华殿正门进,特地绕来了北院僻静的知夏轩,没成想,她老人家精力旺盛得很,竟熬夜在这儿画图纸。

      看这情形,兴许一会儿还要做木工,真真儿是应了那句,躲雨躲到城隍庙,活见鬼了。

      ※ ※ ※ ※ ※

      知夏轩西窗外,雨雾迷蒙,林霭夜凉。

      清风裹挟着水汽,透过纸纱窗,悄悄渗进烛光零星的殿室,待匀匀弥散开,为正在劳作的人儿驱了几分疲惫,添了些许凉意。

      两个时辰里,在朱祐樘的帮助下,吴娘娘重新校准了图纸精度,二人通力合作,用锯子凿子捣鼓出一总长六丈的马蹄形竹筒水槽,但见上头置了踏脚板三十四块,供轩中的三十四只猫咪一齐饮水。

      伴着西窗外的水车徐徐转动,北海的湖水便被源源不断地引进这个庞然大物里,小猫们一拥而上,鱼妃更是速度奇快,抢先占领了头一块踏脚板,群猫本就以它为先,这会儿见它压低脑袋,努力汲水的样子,遂争先恐后,纷纷效仿。

      一时间,那马蹄形竹筒水槽上,一只猫蹲一块板,三十四块板,次第排开,朱祐樘由左至右环视之,但见群猫动作大同小异,那场面委实壮观不已……

      朱祐樘又仔细核了一遍踏脚板的数量,不免心生疑惑,“凤姑,朕记得上回分明有清点过,总共就那么二十五只崽儿,这才俩月不到,怎得又多了九只?”

      吴彩凤摆了摆手,笑道:“都是从纺草堂那边流过来的,姊妹们前阵子从外头弄了十几只,现下热乎劲儿过去了,就留了几只喜欢的,其他全托给了小笙。”

      “小笙?”朱祐樘眯了眯眼,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水槽边逗猫的中年女子,不可置信地同她确认道,“您说的可是叶平略的独子……叶笙?”

      “嗯,老叶家的。”

      “小笙呢,从前在净乐堂做四等侍卫,陛下应是见过的,就那个瘦瘦高高、白白净净,脸孔俊秀,长着一双鹿崽子一样漂亮眼睛的男孩子。”

      “他把九只崽儿带过来的那天,适逢二十岁生辰。我问他当值否,他说不当值。那我就不好意思了嘛,马上塞了个大红包,叫他赶紧回府过寿去。他死活不肯收,然后又讲想留下来蹭饭,道是回去也一个人,现今呢,他不住在城外的祖宅里了,老叶呢,平时也不大管他。”

      见吴娘娘谈及叶笙,原本暗淡清冷的眸中闪出熠熠星光,朱祐樘心下不是滋味。

      他当即转头看向远处的西窗,盯着那大红色的步步锦窗棂微微出神,良久,似笑非笑回了句,“确实,叶平略希望他早些成家,年初那会儿,就把大运河畔的绿篱小墅拾掇了出来,让他提前住进去习惯习惯。”

      二人唠嗑的同时,知夏轩里,群猫进进出出,一片生机盎然。

      夜游陆续归来的几只虎斑猫,目光无一不被马蹄形竹筒水槽所吸引,在鱼妃的带领下,它们试着趴在各自专属的踏脚板上饮水;方才那二十余只喝完了水,悠哉悠哉回到凉棚里,美滋滋地继续享用饲料;角落里还有两三只吃完喝完,心满意足,围着马蹄形竹筒水槽一圈又一圈,在那儿漫无目的地瞎逛……

      “哦,原来如此。小笙这孩子,七岁就进净乐堂当差了,也算是姐几个看着长大的,懂礼貌,热心肠,脑子活,功夫俊,顶顶要紧的是,人实诚,不花俏,要论做媒呐,老身倒是挺乐意替他张罗呢!”

      “不用张罗了,凤姑,这小子贼得很,早瞄上皇后身边的乐新了,好家伙,瞒得滴水不漏,就眼下,已然带着那丫头,跑去那绿篱小墅过夜了。”

      这话过后,是久久的一片死寂。

      朱祐樘琢磨着,吴娘娘会是何等反应。不知小笙的此番作为,是否破坏了她心中对这家伙一表人才、聪明乖巧、青年才俊的固有印象?

      若是——也全是这家伙自找的,不赖老子毁了他的好人缘。姓叶的,尔先不仁,吾再不义,明明是你犯错在前,却好像成了你受尽委屈,不得不出此下策似的,简直岂有此理。

      还有中宫,要说张星梦这女人也是绝了,疯起来比谁都玩命儿。在她面前,叶笙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且瞅瞅,她今日干的那一档子蠢事,哪儿还有半点平日里洁身自好、谨小慎微,恨不能时时刻刻保持清醒的正常样子呢?

      若否——若否……这不大可能吧?

      相信吴娘娘是明白人,定会说几句公道话,就像方才刚进门那会儿一般,聊慰吾心。

      “啊?坤宁宫的乐丫头,他果真得手了?”

      “怎么,您晓得这桩事情?”

      观乎皇帝神情微恙,面上流露出三分诧异、七分不满,吴彩凤这心中,多多少少有数了。

      她虽幽居冷宫多年,到底也是眼明心亮之辈,对于朱祐樘此趟的深夜造访,表面上,她虽不遗余力地装糊涂,私底下,却一直在铆着劲儿试探,如今,总算是探出了个五六成。

      想来叶笙、乐新这对苦命鸳鸯私逃出宫,闯下弥天大祸,皇后护短心切,定是拦着皇帝不让处置,由此引发争执。

      而皇帝看在皇后怀胎逾七月的份上,权衡再三,终是强忍了,沉默了,妥协了。殊不知这种妥协,会一步步地积累不满,当这种不满积累到一定程度,它就会爆发。届时,她张星梦也就成了第二个自己,而张氏一门,亦会跟着步吴氏一门的后尘……

      吴彩凤思及这些,又联想自己早年经历,内心一度翻江倒海,浪涛汹涌。她笑星梦看不穿,先帝与新君这对天家父子,本质上,属于同一种人,无所谓品行、良心孰优孰劣。更何况,天下乌鸦一般黑,还有不同色儿的?

      在她看来,世人大都理解错了。

      所谓圣心,并不是什么圣上的心思、心机、心计,而是圣上的心情,心情罢了。

      既是心情,便有好坏之分。昨儿个心情好,那自然什么都好,今儿个心情坏,那你中宫就得多担待。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一贯如此。

      倘若你没这个火候,干不了,做不到——那毫无疑问,你马上就会被弃之敝履,抛之脑后。因为放诸四海,总有人能达到这火候,而这些人,秉着欲先改命,必先拼命的信条,她们可以忍,可以学,可以演,可以装,可以干得了,可以做得到。

      “哎哟,陛下啊,老身日日待在此地,能晓得些啥咧,只不过人云亦云,道听途说罢了。”

      ※ ※ ※ ※ ※

      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吴彩凤脚边已聚集了三四只虎斑猫,她一边用食指逗它们,一边托腮吟吟浅笑。

      刹那光景里,她仿佛变回了从前的那位少女,明艳活泼开朗爱笑。在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朱祐樘仿佛看见了她年轻时候的倩影,又仿佛看见了星梦在朝自己莞尔。

      吴彩凤半生逢难,但骨子里依旧善良。

      因是过来人,她淋过雨,尚不忘替新人撑伞。尤其那新人,还是星梦。

      她看重星梦,有时甚至隐隐觉得,这女孩子的禀性和小笙很像,温柔顺从中带着一丝狡黠反骨。除此以外,她发现星梦和自己一样,爱看禁书,收藏更是不在话下。

      还记得那日,星梦奉旨送表兄过来崇华殿养伤,期间,两人又聊到禁书的话题。

      当时,因相谈甚欢,吴彩凤不免有些小激动,兴致勃勃地拿给星梦一本《剪灯新话》,递过去的片刻,心里还惴惴不安的,唯恐她不喜。

      谁料,在得知这是作者瞿佑早年亲自相赠的手稿后,她,堂堂的当今中宫,竟不顾形象地从圈椅上弹起,像个得了糖人的孩子,兴奋得手舞足蹈,在花厅里蹦跶了好一阵……

      “凤姑,凤姑?”

      马蹄形竹筒水槽的中央,朱祐樘启开工具箱,忙着将方才做木工时的各式家伙一一归位。

      他忙着这些,好奇心愈来愈重,终是开口相问,“小笙他……跟您通过气儿?也是绝了啊,都啥时候的事情呐,难不成你们统统晓得,只瞒着朕一个?”

      “瞧瞧,您都想到哪儿去了?他二人毕竟青春年少,这情到浓时,难免疏漏端倪嘛。”吴彩凤打定主意,她将行最婉约之方式,出最神奇之速度,为皇帝顺势疗愈,使他的坏心情得以慢慢好转。

      “这比方讲,正月初四,坤宁宫隆福门下的那场群架,早前传得是沸沸扬扬,瞧小笙那做派,真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呢。老身寻思着,他在宫中当差十三年,几时干过这种事儿,还是为了一姑娘家?嘿,照我看,俩人自那时起,就有些个意思咧。”

      朱祐樘闻言,垂眸敛目,手上收纳的动作亦渐渐放慢。

      片刻迟疑后,他用一种半自嘲半讥讽的口吻,笑与吴娘娘戏谑道:“听您这么一讲,倒像是这么回事儿,呵,怪朕没怎么留意,实属后知后觉了啊。”

      他说罢,合上工具箱,熟门熟路地步到四层猫舍旁边,俯身把箱子塞回底部的圆角炕柜里,方一抬头,冷不丁余光瞥见了李广,这厮正待在门口,鬼鬼祟祟地朝这边张望着。

      “行了,别瞧了,李大总管,进来吧。”

      放低青白色绸纱袍的袖管,捋过蓝田玉宫绦底下的流苏,朱祐樘缓缓起身,朝李广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近前回话,“不是让你跟苫烟进东暖阁看着么,大老远跑这儿来作甚?”

      “陛下息怒,奴才有罪!”

      李广一路从北安门偃月堂急急赶来,心中早已七上八下,忐忑至极,索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带哭腔道:“奉娘娘懿旨,乾清宫东暖阁内归属中宫的物件,除却皇后金册、凤印及皇太子妃金册、金印,其余尽数装车带走,刚随娘娘一道搬去了偃月堂。现下,由苫烟在那儿陪侍着,奴才好不容易得了允许出来……另则,娘娘还特地交代过,此举自有深意,不为闹情绪,也不敢犯矫情,只是……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自己还有仨月临盆,便可以为所欲为。”

      出乎李广的意料,朱祐樘居然顺着他的话茬,自然而然地给接了下去。

      “只是觉得乾清、坤宁两宫住腻了,便可以去住冷宫;只是觉得后位并无第二人选,便可以随手撂摊子。”

      “只是觉得朕没她想象中那般好拿捏,便可以豁出去作死。呵,她还真是……办起事来飞扬跋扈,一寸余地都不带留的,好,相当好——”

      末了那一个“好”字,拖着长长的,淡漠而又轻蔑的尾音。

      可怜李广伏于原地,怔在当场,不由噩梦纠集,浮想联翩,少顷,已是冷汗涔涔,汗流浃背而不自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153、偃月旧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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