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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155、偃月长夜 两日后,七 ...

  •   两日后,七月初五,临清晓。

      偃月堂内室里,星梦从软榻上醒过来,扫了眼空荡荡的屋子,不禁有点发懵。明明昨夜,乐新有将竹藤椅搬去隔壁柴房,然后紧挨着榻边打了地铺。

      一晚上,二人说说笑笑,同室而眠,可现今,恍若大梦一场,但见地铺被清了个干净,竹藤椅也归了原位,而阿新……阿新她居然不见了!

      一丝不祥的预感划过脑海,星梦扶住榻沿,慢慢坐了起。

      话说她的右脚踝正在水牛皮凉席上徐徐滑动着,冷不丁被一只手有力截住。

      注意到那手上戴着白玉扳指和小龙玉戒,她身子一僵,定定朝前望去,发现是朱祐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之前因为躺在软榻上,视野受限,她未曾瞧得真切,其实,他就待在她脚边的位置,一直都在那儿。

      安安静静地,他背靠榻沿席地而坐;认认真真地,像是在专心批阅奏疏,这会儿他转过头,朝她笑了笑。

      “醒了啊,丫头。”他眸光精亮,声音如歌,教星梦一度紧绷的心弦,多少得了几分闲适安惬,浑然不觉已经中了连环的套路。

      这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伴着一阵咯咯坏笑,他修长的五指已然移到她脚心处,轻挠了十数下。

      星梦未曾防备,一度被他挠得奇痒无比,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住……哈哈……住手……哈……别挠了……哈哈……快住手!”

      碍于她有孕在身,朱祐樘也不敢闹过头,遂乖乖停了,转而抓过她的左脚踝,待将左右脚踝齐齐放平,他搓了搓手,开始帮她按摩那两条苍白松软的肿腿。

      瞅着他修长的十指,在自己腿上揉捏正好,星梦那疑人偷斧的臆想,渐渐消隐了下去,于是低眉抿唇,试探性地问了句,“咦,阿新呢?这一大清早的,鬼丫头跑哪儿去了?”

      “放心,她在小笙那儿,”朱祐樘答得一脸平静,继续着手上的按捏动作,轻叹了口气,“唉,小笙这回也是惨,被他老爹收了房产、冻了账面。我寻思着,净乐堂北院后面有块傍水之地,名曰临江岸,那儿修葺了座四合院,本就是要拨给锦衣卫指挥使,教其在宫内办公歇脚用的,现下,也算名正言顺了。毕竟,小两口新婚燕尔,我已然许了他们住进去了。”

      “啥,指挥使?可是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

      星梦一度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究竟听到了什么,片刻过后,蓦地回过味来,急扯白咧地同他确认,“这差事我晓得,不就是大雪夜活活冻死解缙的那厮——永乐朝的纪纲,他不就是干这个的?想那纪纲,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你……真要叶笙也这样,去当锦衣卫的头子?”

      见她一惊一乍的,反应甚是强烈,乃至于重提解缙、纪纲,还有那个雪地埋人的故事,朱祐樘兀自摇头,淡淡笑过,思绪不由飘回到了落灯节那日……

      正月十七落灯节,二人经密道微服出宫,前往张府。

      在御花园汉白玉碑入口的长廊石梯上,星梦一听到北镇抚司,立刻联想到了锦衣卫诏狱、死牢,掌心直冒冷汗,可谓谈虎色变;

      在通往北镇抚司班房的螺旋石梯上,她即兴改编了雪地埋人的故事,把她自己代入了惨兮兮、傻憨憨的解缙,把他则塑造成了谋杀案的幕后元凶。

      锦衣卫为天子亲军,她惧怕锦衣卫,即是惧怕他。

      可能是因为白松如的悲惨下场,给金钗年华的她留下了阴霾,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尚未与他交代明白。总之,在内心深处的阴暗角落里,她惧怕他,毋庸置疑。

      这种感觉在二人如胶似漆时,几乎无从察觉端倪,而一到发生分歧之时,总会变成棘手问题,骤然显现,让他无从防备,被打得措手不及。

      抽回思绪,朱祐樘不由垂目叹息,热血上涌的胸膛内,顿时淌过冰泉潺潺,一阵透心戚戚凉,无奈,只得默然松开了手。

      “曼陵嘉礼在即,柯寻年后就会致仕,”话至一半,他顿了半晌,复又抬眸看向星梦,眉梢微凝了下,神情似有不悦,“小笙家世清白,文武兼备,朕打算,让他先补了从三品指挥同知的遗缺,待到明年万寿,再加恩擢升为正三品指挥使,怎得……皇后以为不可?”

      于星梦而言,朱祐樘甚少自称“朕”,大多时候,都和她一样,私底下你呀我呀的乱叫。而今,一个“朕”字,生生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他不唤她梦儿,亦不叫她丫头了,冷冰冰的“皇后”称呼,让她的心莫名揪了下。

      “臣妾……不敢,只是阿新她……”

      星梦极力克制心绪,同时亦是绞尽脑汁,希冀能够斟酌出不那么冒犯的言辞,结果却是欲速不达,频频出错。

      “臣妾但求,阿新可以找个老实人嫁了,想来叶笙出身淮西世家,又是坤宁宫侍卫长、浴山禁卫,确为托付终身的上佳人选,可听您这音儿,他如今已不是内禁卫了,而是成了锦衣……弘治朝的锦衣卫头子?这岂非……关羽开凤眼,要……要”

      “要杀人了,是么?”听她越扯越离谱,他脸上终是绷不住了,倏忽间粲然笑出声来,自然而然地把这茬给接了下去,“还弘治朝的锦衣卫头子,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乐得开怀,嘴角上过了许久,仍挂着一抹明媚灿烂的笑意。

      然而,立场不同,决定了心思亦不会同。

      自打一觉起来,星梦未见着乐新,立时犹如失了魂般,可谓万般不安。在她眼中,他今时今刻的笑,诡谲而黠灵,无异于杀心已起,笑里藏刀。

      鉴于此,那一腔真情,终究是被辜负了,给判作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凶兆。

      “陛下,还请开恩,”星梦越思越忧,心中惧怖之意横生,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双手,殷殷恳祈,“我如今唯一所求,便是阿新可以活着,求您别……千万别……”

      那沁了薄汗的掌心,牢牢圈在朱祐樘的腕上,教他不得不停了指尖的按揉动作。

      察觉到她的右手食指不太安分,正悄悄搭着自己的脉搏,他心潮澎湃之际,只觉今晨发生的一切,尽皆似曾相识。

      依稀记得万寿节当晚,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御榻上,她也是这么跟他陈情的,当下情境在线,就只差掉眼泪了。

      “我说,你这整的又是哪一出?昨儿我不都已经……”

      朱祐樘颇为忐忑,注视着星梦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生疼不已,“梦儿,该是我求求你,你可不可以信我一次,就那么一次?”

      “我信小纪,深信不疑,可是你……”她悄然撤下搭脉的手,语气微滞,“可是您,您跟他……当真是同一人么?高居帝座九重,受四海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断天下之刑狱,决苍生之祸福,您教我……真有点儿不敢信呢。”

      朱祐樘听得这一番戴高帽、拉距离的论调,注视着眼前的人儿,良久,嘴角不由微挑,玩味似地笑了笑。

      “呵,好一个‘真有点儿不敢信’,那我倒想反过来请教下了,敢问皇后娘娘,你究竟清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啊?掌凤印,摄六宫,除了禁军调动机宜,整座皇城的内务家法,但凭你一人说了算,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混吃混喝了好久,从来都没能好好地履行中宫职责,”星梦的脸色有些窘迫,时下,怯怯地同他确认,“不过讲实在的,内务家法,真是我一人说了算……算么?”

      “也怪我,先前怕你累着,就让内务局代管了许多事情,等这回你坐完月子,还是自己来管吧。”

      瞅着她半信半疑的样子,朱祐樘甚为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索性开诚布公,与之明示:“记住,你是中宫,大内的女主,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办不到的。打个比方,你想保护自己的‘杀手’侍女,可以藏,可以逃,可以给她路费,可以借走密道,甚至可以无视‘片板不得下海’的禁令,送她出洋避风头……昨儿,我给你俩留了整整一晚上时间,够干这些了,不是么?”

      “啊?你是说我……”

      星梦一度错解他的意思,吓得连连摆手,解释辩白,“不不不,你了解我的,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不计后果的蠢事……别说是朝廷的海禁了,就是把阿新藏在这里,我都没那胆子……”

      她这副难得一见的怂样儿,倒让朱祐樘瞧了个欢喜,当即一把抓过她的手,与之十指紧扣,“可你不信我,起码得信自己吧。”

      星梦心头猛地一个机灵,“什么意思?莫,莫不是……在试探我?”

      “我是在给你机会,”朱祐樘浅啄了下她的唇,附在她耳畔,“梦儿,昨个儿夜里你要真把人放了,我全当没瞧见。”

      “那陛下为何不早说?”星梦闭上眼睛,心思陈定若桃花潭水,回敬着打趣道,“您不明示,臣妾可没胆子那么干。”

      朱祐樘笑叹了口气,右手绕到她身后,缓缓替其顺背,“丫头,我并无他意,只想告诉你,自古有办法的人才能赢。用好你手中的凤印,干任何你想干的事情,你会慢慢发现,这个中宫之位,完全可以当得有滋有味。所以,不要再担惊受怕了,你怕我,殊不知,我更怕你啊。”

      四目相对间,他凝神屏息,试着徐徐靠近星梦,指尖拂过她鬓边,挑起一缕柔软细碎的乱发,小心翼翼替她解开上面打的团团死结……

      “你别说,有时候静下来想想,你那位‘杀手’侍女还真是一道天劫啊。”

      “阿新她……不是我的杀手。”

      “放心,未经你允许,我不会动她。”

      朱祐樘摇头叹息,语气愈发认真起来,“梦儿,我怕你,为了她再不理我了,我怕你,喜欢她胜过喜欢我。梦儿,我真的很害怕,故而今日一定要说清楚,我既答应过你,便不会再动她,只盼她往后跟了叶笙,能放下屠刀,弃恶从善,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真的?你……不追究阿新了?”

      两人相距咫尺,星梦小声嘀咕,吞吐的气息在他耳畔吹了一吹。

      他若有其事地微微颔首,与之抵额絮语,“讲实在的,我可能没你想象得那么善,但也绝对没你想象得那么恶。”

      星梦觉出弦外之音,心中咣当一记咯噔,脱口而出,“我没那么想你,从来都没有……不不不,我想……我是说我想你,啊——”

      她的身子本能地往后仰去,这下好了,他刚帮她松络了一大团乱发死结,结果教她这么毫无征兆地一后仰,且不论青丝被生生拉下了几根,那死结还打得更死了。

      虽则白忙活了一场,他却也未恼,相反,一把将那自扯头发的小可怜搂入怀中,顺了顺她的背,半开玩笑道:“娘娘容禀,这结呢,眼看就要解开了,您能不能稍微正经些,别再乱动,不然照这样扯下去,小的可不敢保证,您最后会不会变成秃头。”

      “秃头?”

      星梦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放下了戒备,回眸同他一笑,即兴表演了一出戏。这戏以她前夜噩梦为故事原型,角色人设酷似《万寿长夜》的台本。

      “那岂非正好。”

      但见她犹如戏精附体一般,懒懒地翘起右手兰花指,食指指尖抵在他的槟榔角上,应了那酷似《万寿长夜》的台本。

      “孟妹妹一朝得宠,风光无限,本宫此番便是遭她嫉恨,才会沦落至偃月堂幽禁,试问那贱人还不满意么?哼,凡事莫做绝,她想要本宫的命,也不先睁开狗眼看看,自己这条命够不够硬。”

      这是星梦头一回自称“本宫”,算是有意无意地回应他前头自称“朕”了。也不知是第几回被编排成无道昏君,朱祐樘欣赏她自导自演的同时,着实又好气又好笑。

      她的口吻是那么的轻飘飘,却将一工于心计的皇后演绎得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这当中,她有提到一位孟女官,其实,就是尚寝局司设司的宫女孟杏——落灯节那日,她和朱祐樘出游回宫后,突发奇想,玩心大起,学着卫子夫“尚衣承宠”的典故,亲自杜撰、乔装、假扮了一回孟杏,本质意义上,属于他俩的闺房之乐。

      “孟杏”,即“星梦”二字倒过来的同音字。

      换言之,孟杏即星梦,这回的台本也算是别出心裁,她一人分饰两角,自己吃上了自己的醋……

      回首九重深宫,星梦一路乘风踏雨,迤逦行来,想想也是挺不可思议的。

      她之所以能玩转禁宫大内,全凭他以一己之力倍加呵护,试问这种呵护,究竟疯魔到了何种水平?

      先是为她婉拒纳妃,夫妇俩同宿坤宁宫,宛若民间伉俪;再是宣布她有孕,以方便安胎的名义,将她接进了乾清宫日夜照顾。

      万寿节当晚,为了乐新的生死去留,小两口狠狠较上了劲。他拗不过她,中途居然选择了逃跑,她怄气之余,不惜自卷铺盖搬去冷宫,以表誓护乐新到底的决心。

      这两日更是离谱,他闻讯追来冷宫,不问责,只道歉。

      昨儿她午觉起来,他刚好批完了积压的折子,一边帮她扇扇子,一边坦诚相告:

      “丫头,所谓冷宫四堂,安乐堂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偃月堂是我小住、蹭饭的地方,净乐堂以北的临江岸,我和小笙在女鬼河东岸挖密道、练浮潜,在西岸爬树、习武,至今应有十三年了吧。”

      “纺草堂,又名疯人院,那地方最好玩了,虽然外面看守很严,但西北角有个狗洞,半大的孩子钻进去没问题。我还记得,成化十年那会儿,里头住了二十五位老姑,大都是洪熙、宣德年间的宫眷,我喜欢在仲夏夜的廊下,听她们给我讲鬼故事,然后吓得整晚不敢睡觉,彻夜听着那外头的知了乱叫,哈哈哈……”

      想到这儿,星梦忍不住撇撇嘴,她尽可能地保持着头部和上半身不动,任由他帮自己解开那一个又一个仿佛永远也解不完的乱发死结。

      “梦儿,我晓得,你是不大信我的,对你那位好侍女,却是一千一万个放心,不妨这样,以后就让她长留宫中,作为皇子公主的乳媪,便可与你朝夕相见了,如此可好?”

      “乳媪……陛下此举,莫不是要阿新与叶笙速行周公之礼,以待来日生养?”

      “聪慧,一点就透。乳媪必得有奶水,方能喂养襁褓婴孩。至于她和小笙的崽儿,我也合计过了,一并留在宫里,给咱们的孩子作伴才好。”

      “确实,有了崽儿,便是有了牵绊,平衡之局,再好不过。祐樘……谢谢你,谢谢你能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

      “小意思,毋庸客气。”

      “我明白,你心里还是有我的,纵使我如今身材走样,脾气变差,人也比以前呆了不少了,你还是愿意迁就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包容我耍小性子、无理取闹、隐瞒过去种种……你真的很念旧情,心地也特别善良。”

      “呵,张星梦,我看你何止呆了不少,简直……罢了罢了,不跟你说了,太肉麻。”

      未几,死结一一解开了。

      朱祐樘示意她坐着别动,自己起身绕过满地的奏本匣子,去到东北角落的樟木柜子旁,从三只提盒里取出十碟精致早点,置于一长长的托盘上,再是如同表演杂耍似的,疾步原路返回,给她端了来。

      “饿了吧,御膳房今早做的,清一色的南京名点,”他坐回榻沿,从玉碟中夹了一只牛肉锅贴,喂到她嘴边,“还挺热乎,尝尝?”

      星梦看了看他,凑近咬上小半口,正要再咬,却扑了个空,原是他直接把剩下那半只锅贴丢自己嘴里了,这会儿见她还想吃,赶紧又夹了一只,星梦亦是毫不含糊,上去满满一大口,差点让金筷子把牙给磕了。

      他哭笑不得,接着喂了她半碗老鸭粉丝汤、半盅赤豆酒酿小圆子等汤汤水水,见她啖得舒心,差不多快饱了,这才自己开动起来。

      仿佛是因为越吃越热的缘故,他冒汗不止,这时解开了外罩的月白色绸纱道袍。

      “天呐!你……你这穿的什么?”星梦瞅着他的新行头,脸上不由泛起两片红晕。

      适值盛夏时节,万寿节假期的第二日,又是伴在她的身边,他自然无需去顾及那无休无止的宫规条例、繁文缛节,穿着打扮也是全凭心意、尽随兴致。

      可他的心意,他的兴致,几时成了在她这儿,只在她面前,简衣便服,能少穿就少穿,能不穿就不穿。以前的他,倒从未如此……迹类疯迷过……

      追根溯源,应该是前日,七月初三万寿之夜,俩人因为乐新的生死去留问题,争执不休所致。

      ※ ※ ※ ※ ※

      在朱祐樘寻了个借口离开后,她一气之下,冒雨移宫,搬到了北安门这儿的偃月堂来,为此,她也是把自己累个够呛,表面强势,内心怯懦,被接二连三的梦魇折磨了一整宿。

      倒是他,闻讯又气又忧,急急赶来。

      偃月堂,北安门冷宫四堂之一,主废后安置,成化年间为吴彩凤居所。

      忆往昔,藏身于安乐堂的那六载,曾经那些天空放晴的日子,隔三差五地,母亲会把他抱到墙上,吴娘娘则在墙的这头接着,领他在偃月堂小住。

      人世如同白驹过隙,十三年韶光弹指过,故地重游,物是人非,谁解其中味……

      朱祐樘步入正门,小院青苔依旧,迈进内室,朴素陈设依旧。

      鼾声轰隆,此起彼伏,孕中的娇娥,此刻,不无疲乏地窝在那方软榻里,但见榻上铺了一方极冰润的水牛皮席,显而易见,是她从乾清宫东暖阁顺来的。

      她睡着了,再沉的心事,再深的怨气,也抵挡不住那份愈来愈重的困意。

      他坐下来,借着那一缕夜光,静静欣赏她安恬的睡颜。

      月色如水,柔和了她的周身轮廓,朦胧氤氲浸染了屋内的角角落落。

      如瀑长发被随意地绾成一团,直接甩到了头顶。未干透的泪渍汇集眼角,淌成了一条晶莹的珍珠线。目光所及,满满的破碎感,无不抓挠他的心……

      他轻轻拭干她的泪,继而解开宫绦,褪下绸纱袍和贴里,赤膊光足,悄么声地爬上软榻,小心翼翼地从她脚丫子边跨过,又紧挨着墙,一寸一寸地挪到她身旁。

      发现她的发梢打结了,他不假思索地伸过右手去摆弄,弄了好半天,终是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理顺了那满是兰花香的发丝。

      “呲——”

      说时迟那时快,星梦忽地猛吸了口冷气,并着翻身朝里,犹如鬼附身般的一通操作,吓得枕畔的人儿够呛。

      虽则这么一翻身,比之原先平躺那会儿,她的呼噜声小了许多,但他全无防备,一整条右胳膊愣是被她压在了头下。

      彼时,因意识尚在梦中,她错把他的胳膊当成了玉枕,天气炎热,贪凉心切,她肉嘟嘟的脸皮子还在上面蹭来蹭去,寻找不那么烫乎的地方。

      她宛若清醒着,在同他诉苦似的,哭哭啼啼,没完没了。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呓,无不充斥着绝望和伤痛,听得他满头雾水之余,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这是人的……骨架?不不不,不要……阿新,我的阿新,天呐……苍天呐!”

      “阿烟,帮帮我……去一趟司药司,让她们把孩子还给我……她们不能就这么带走她!咳咳,替我求求她们,权当行行好,把孩子还给我……”

      “他们在司设司里过夜了?他……赏了孟女官头面?还允了……她同家里通信?孟女官……她谁啊?”

      他听到这里,着实忍无可忍,再也听不下去了。

      对于她的噩梦,他已明悉了八九分,个中情节,细思极恐,他多么想立马叫醒她,安慰她:

      傻丫头,别哭,我不是你梦里的那个屠夫、登徒子、泼皮无赖。

      我,不是他。

      我……

      我是你的人呐。

      吾心向你,吾心悦你,张星梦,纵使咱俩成日地吵嘴掐架,耍狠斗法,我也不会,永远都不会背叛你。

      许是过去,每日忙于韬光养晦、低调经营的缘故,我对世间的男女痴缠不曾开窍,却是你,带给我久违的温暖与欢笑,也让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脾气和醋意。

      是你教我,第一次见识到姑娘家的有情有义,为了情义,可以放低姿态,抛却荣华,曲意迁就,乃至牺牲生命。

      梦儿,我好想告诉你,其实,我和你一样的讲情义,也和你一样的有胆气。

      游湖借伞,初逢若知交;赤丝千里,早已系足上。

      想必,咱俩定是累世的缘分,今生今世,无所谓谁对谁错,我愿意做那个先把头低下的人,因为和你在一起,不论做什么,我都觉得安心,踏实,一切都是那样欢闹,洋溢着烟火气……

      ※ ※ ※ ※ ※

      昨日清晨,她尚未起床,冷不丁发现他竟然躺在了自己身旁,还是一副要命的打扮——仰面躺着,上边不着寸缕,下边扎了条翠缥色膝裤,“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

      时至今日,他倒是愿意稍稍“复杂”了下——月白色绸纱道袍里头,穿了一条墨色膝裤,上面披了一件敞开的半透明墨色莨纱大衫,那大衫薄如蝉翼,掩映着紧致的肌体,若隐若现。

      星梦害羞极了,尽量忍着不多瞟几眼,可他整个人就杵在那儿,除非闭眼,否则根本避不开。

      “怎么,你不喜欢?”

      朱祐樘扬了扬眉毛,故作不解地展开双臂,宽大的衣袂在醺风中微微摇曳,他左瞅瞅,右看看,末了,还不忘原地转个圈。

      “没办法,天热,司衣司新裁了二十件夏衣,我就随便拣了这么一件,你要觉得不好看,我这就扯下来退给她们。”

      见他真的要褪下那件大衫,星梦眼皮乍地一跳,心想这还了得,他要真把衣服退回去,且不说司衣司那些绣娘、裁缝,只怕整个尚服局都要倒大霉了。

      “别别别,很好看呢,我特别喜欢,刚才是……唉呀,人家不好意思讲,就是……看呆了嘛!”

      星梦红着脸说罢,微微眯眼,朝他绽放了个灿烂纯挚的笑容。

      “那就好。”

      对面的人儿得到满意的答复,似乎高兴得紧,当下吻过星梦的前额,复又悠悠回了头去,目光扫掠一地的奏本匣子,蹲身开始整理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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