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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143、临江岸 d 临江岸 d ...

  •   所谓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当钟鼓司的两名随堂出了紫禁城玄武门,沿着长街一路向北安门行进的时候,叶笙的一双千里耳就已经紧随其后了。

      这会儿伴着他们鸣锣三记,他心下骤然一紧,月上东隅,子初到了。

      生死荣辱,自己的、乐新的、淮西叶氏上上下下的……他知道,以往自己所珍视的一切,都只是今晚,主子随口的一句话罢了,而这位主子,曾是自己相交多年的玩伴、密友、兄弟。

      话说昨日戌初一刻,大运河畔的绿篱小墅已然熄了灯。未几,叶笙的乳媪普姑突然造访,把榻上的一对璧人双双叫起,道是老爷子自打晌午接旨后,这心绞疼的沉疴又犯了,在南屋躺了一下午,适才刚好些,就吩咐底下人开祠堂,要叶笙即刻动身,回府聆训。

      乐新一副听得云里雾里的样子,此刻耷拉着脑袋,偷偷瞄了眼一旁正在披衣裳的叶笙,见其面色不大好,遂打了个哈欠,“那……夫人,没我啥事儿吧?”

      普姑笑答:“没事儿,搅扰乐新姑娘了,您继续睡。”

      星夜赶回祖宅,进入内院祠堂的一刹那,叶笙心中忐忑至极,却也只得强装镇定,以不变应万变。

      “小笙啊,宫里来人了,陛下让为父转告你两句话。其一,棺材板只买两副,那肯定是不够的,淮西叶氏世代簪缨,上下三代一百多口的棺材板,你该统统买齐了,如此,将来按律拿问时,也能方便户部核点人头,不是么?其二,适逢万寿,朕无意见血,只消明儿个日落前,爱卿肯赏脸回宫,今日之事,朕便一笔勾销,如若不然,爱卿自己看着办吧。好了,圣上口谕就是这些,你可有什么想法没?”

      “爹,明日一早,孩儿就带乐姐回宫,负荆请罪。”

      “请罪得有诚意,速速杀了那丫头,证明你是一时发昏,才忤旨救的她。”

      “爹,孩儿是因为喜欢她,才救的她,您怎能……”

      “你不肯杀她,那带她回去,就是准备跟她一块儿死了?”

      “孩儿了解陛下,你不会要我死的。至于乐姐之事,孩儿亦略有耳闻,陛下是怕她走漏了皇后娘娘的秘密,又唯恐娘娘护短心疼,这才让百兽园的刘山做局,伪装成意外的样子。您有所不知,乐姐平日里最得娘娘信任,这忽然消失了一夜,娘娘定会有所疑心”

      “住口!你的胆子真是比天还大!宫闱秘辛,也是您能乱嚼舌根的?乐新,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也是你能痴心妄想的?不要以为混了个坤宁宫侍卫长的差事,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醒醒吧!那丫头绝非池中之物,若非遭了难,她能跟你?”

      “无论如何,我与她,今生今世缘分已定,还请您老人家高抬贵手,勿要伤她。”

      “什么今生缘分已定?难不成……你们已经……孽障!逆子!好好好,没啥可说的了,站起来,听到没?起身,拔剑!今夜,要么为父替你解决了那丫头,要么你就替她解决了为父吧!”

      叶笙一怔,本以为要挨家法,结果却是父亲要同自己比剑,真不知老爷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 ※ ※ ※

      祠堂后院的云杉林中,俩大内高手巅峰对决,战了三十余回合,不分胜负,主要是叶笙自小害怕父亲,根本不想跟他打,更不想赢他。

      叶平略看出了儿子的这层心理,频出狠招,剑抵咽喉,将其逼入死胡同。叶笙退无可退,吃不准老爹一怒之下,会干出什么疯事儿——也许他真的会放倒自己,然后杀了乐新,不行不行,决计不行……

      他旋即上演了一招空手夺白刃,继而平地腾跃,踏过云杉的树梢儿,落到父亲背后,不等老爷子反应过来,他已扔掉了手中的两柄鱼肠剑,重重跪倒在地,干脆地叩了个响头。

      见儿子身法奇快,宛如蝴蝶穿花、青蛇入草,叶平略惊怒之余,也算欣慰。这不,火气渐消,思路渐明,到底是独生子、命根子,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他恼归恼,又怎会真的下死手。至于那个乐新,再不济,好歹是坤宁宫女眷,喊打喊杀,也就过过嘴瘾,又能奈她何?

      “行啊,臭小子,功夫长进不少,可惜年轻人既愚蠢又天真!莫非你以为,凭着过往十三年里,和太子殿下所谓的一番交情,他今日就能饶了你,让你保住那丫头了?”

      “别做梦了,小笙。想当年,清卫队还没解散的时候,为父就告诫过你,不要和太子殿下走得太近。人,潜龙在渊时,自然是愿意和你共患难,但如今,殿下成了陛下,潜龙在渊成了飞龙在天,你就得懂分寸,知进退!”

      “我们叶氏世袭内禁卫——乾清宫侍卫长、坤宁宫侍卫长、清卫队指挥使、浴山禁卫,说到底,家臣而已。你还真以为,自己能翻天不成?”

      叶平略骂到兴头上,抄起脚边的鱼肠剑,一剑佯劈下来,奈何叶笙既不讨饶,也不避开。

      这一幕眼瞅着就要难以收场,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普姑的声音自远处响起。

      “老爷,且慢!乾清宫的萧公公来了,道是陛下密谕,呃,明儿个晌午,让少爷带着乐新姑娘,一同往皇城北安门觐见。”

      话音刚落,老妪便从石拱券门那儿冲过来,递上一枚宫禁牙牌。

      有了台阶下,叶平略赶紧收剑入鞘,蹙眉接了过去,发现那牌子是乐新的,不由眼皮一跳。想来,圣意再清楚不过——早间,小丫头是跟着某人飞出城墙的,这原路返回是不能了,改明儿,有请他俩堂堂正正地在午初时分,司膳司放饭的点儿,抑或是三刻之后,菜市口开刀问斩的点儿,从北安门一齐走进去。

      “看来,陛下确实待你不薄啊……普姑,你先去好生招待,我更完衣就来。”

      “是,老爷。”

      自始至终,叶笙跪在原地,任父亲打骂,硬是不吭一声,时下,听到“待你不薄”这四个字,终是稍稍昂首,神色有所动容。

      然而,叶平略又岂会给他半分好脸。

      “再有,吩咐下去,大运河畔那座小墅,地契给我收回;连同这孽障在安福钱庄的账面,一并给我清了销户!”

      ……

      思绪回到现实,叶笙心乱如麻。

      主子说过,所有事情都可以一笔勾销,但天威难测,自己若是放松警惕、得意轻信了,只怕将来,一门老少百余口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叶笙琢磨着,若朱祐樘还拿自己当“难兄难弟”,那此番所作所为,一定让他大为光火;若他只把自己当作家奴,那也实属正常,试问古往今来,有几人能与天子同贫贱、共富贵?这样反倒省心省力了,御前领死——用自己这条命,同他交换乐新的命、淮西叶氏上上下下的命,从此,谁也不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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