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一路有你》JIN槿

147、144、临江岸 e 临江岸 e

　　夜幕苍茫，月色迷蒙，长风掠过东北角的银杏，树影婆娑，侠影向西。

　　叶笙跪于中庭，闻得那动静，鹿崽子一样漆黑明亮的眸子微微抬起，目光投向斜对面的西厢房顶，但见金琉璃瓦铺就的翘檐梢上，皇帝如约而至。

　　半跏趺倚坐在那翘檐中央，朱祐樘看上去甚是漫不经心的样子，一面打量着底下的人儿，一面享用着手中的烧酒杨梅。

　　淡色粗布包头，身穿深色裋褐，口衔杨梅，赤脚踩一双草鞋，眼见皇帝漏夜攀墙至此，衣着尽显褴褛寒酸，叶笙惶惑之余，倍感受宠若惊。

　　比起主子有意而为之的贫民装束，他发觉自己的游侠扮相稍显贵胄之气，而这存了僭越之嫌的行头，弄得他心慌不已。

　　且说朱祐樘在西厢房顶上饮罢烧酒，吐了五六杨梅核出来，正玩弹珠似地逐个弹进蓝玻璃瓶里，余光瞥见底下的人儿松却腰带，褪去外披的中袖罩甲，解开内穿的窄袖直裰领口，将贴身裹着的一张牵风网袒露胸前。

　　眼瞅着这厮宽衣解带的古怪行径，朱祐樘蹙了蹙眉，随即翻身跃下西厢，大步流星地踱到他近前。

　　“罪臣叶笙，恭请陛下圣安！”

　　见主子径直走过来，叶笙当即一个响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那力道非常迅猛，甚至连朱祐樘都有点担心，这小子会不会真把前额磕出血来。

　　“免礼。”皇帝的声音透着些许寒凉，与这晴朗的仲夏夜格格不入。

　　“罪臣不敢，罪臣自知冒犯天威，还是跪着回话为好。”叶笙定了定神，惴惴不安地抬起头来。

　　朱祐樘定睛一瞧，果然不出所料，那斜刘海的下方淤紫了一块，加之鼻梁骨和眉心处的四道浅伤痕，一张冷玉面尽显破碎美。

　　“好，随你。”

　　他围着叶笙踱了大半圈，虚浮的步伐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叶侍卫长，听闻昨儿个你守了一天仙，手把手地教人家小姑娘空手夺白刃，还不厌其烦地从早教到晚，结果倒好，人家小姑娘学成出师，你的脸也跟着破了相，可有此事啊？”

　　“陛下明鉴，此事与乐新姑娘无干。全赖罪臣武艺不精，练功不慎，致使御前失仪，罪该万死！”

　　冷不丁听皇帝提及乐新，叶笙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他晓得，自己此番是在劫难逃了，但对于乐新，这个教他倾慕了许久，不惜冒死搭救的女孩子，他由衷地希望她可以好好活下去。

　　脑海中闪过无数血淋淋的画面，他甚至打定了主意，即便在临死之前，为之求饶、受辱，他也甘之如饴，毫无怨言。

　　如此疯狂的想法，教他自己都有点害怕了。因着从前，这是他嗤之以鼻，茶余饭后全当笑料听的痴汉心思。

　　朱祐樘仔细盯着那双亮晶晶的、泛着些许泪光的小鹿眼，一脸云淡风轻地与之戏谑，“没想到啊，小笙，还挺会避重就轻。你的罪，几时成‘失仪’了？”

　　叶笙一怔，欲伏地再拜，却被那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按住肩膀，轻拍了数下，“看来是真喜欢上了，嗯？”

　　叶笙正思忖着该如何答话，说时迟那时快，不等他有所反应，朱祐樘一把拽过其胸前挂着的牵风网边角，猛地用力向上，一通拉扯之后，硬是把整张渔网，从他那敞开的直裰交领里给扯了出来。

　　“把渔网当亵衣穿，你搞什么鬼呢？”朱祐樘似笑非笑地侃了句。他将空玻璃瓶搁置到西墙根儿，随即小跑回来，搭上叶笙的臂弯，毫不讲究地席地坐下。

　　待把整张渔网展开，他颠来倒去地看了又看，不多时，便发现了个中玄机——原来，这并非是市面上通贩的牵风网，而是一张长五尺、宽四尺，工部明令禁售的绝户网，只见上头密密麻麻，平均二指大小为一格网眼，至少有三千四百格网眼。

　　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叶笙这小子是有备而来，作为曾经的清卫队骨干，他还是和当年一样，那么的“敢作敢当”。

　　他裹了绝户网在身上，是下了重注。须知那网，市面早已禁绝，自成化二十二年起，只在锦衣卫、东厂和三法司，专供被定了磔刑，活剐刀数三千以上者。

　　磔刑，俗名凌迟处死，刀数上了三千，又名鱼鳞割。刽子手在行刑前，会将犯人衣服扒光，然后用一张绝户网包裹住，从绝户网的一格格网眼中，割下一片片肉来，被以这种方式处决的犯人，身上成千上万的伤痕，就如同那排列的鱼鳞一般，因此得名。

　　“好得很呐，小笙，当真是好得很呐。”

　　“绝户网，鱼鳞割，非罪大恶极者不用。一格对一刀，诸如此网，三千四百格，对三千四百刀，寸磔如刮鳞，真真儿惨绝人寰也。然自古法不外乎情，既然刀数上了三千，姑且循春秋决狱之仁理，天、地、君各饶一刀，剩下三千三百九十七刀……呵，叶侍卫长，这就是你苦思冥想了一整夜，给自己琢磨出来的一条‘活路’么？”

　　“罪臣惶恐，不敢奢求速死，但求您只诛我一人……”

　　“朕说过，只要你今儿肯回宫来，你前面干的那些破事儿，朕都可以不作计较。”

　　“那乐新姑娘呢……她杀了容太妃和白氏，您也可以不作计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