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3、140、临江岸 a 临江岸 a ...

  •   成化十一年,叶笙年方有七。

      家族的蒙荫,父亲的举荐,让他小小年纪就得以入侍内廷,分配在北安门冷宫,负责净乐堂的值夜消防。

      性子外热内冷的他,很快和同僚们打成一片,奈何本心世故老成,总觉得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时常苦闷不堪。

      因缘巧合,一次寅初为上官送夜宵,让他误入了临江岸地界。

      起初,他并不知道这儿是冤魂厉鬼的巢穴,还在女鬼河里兴致盎然地洗了把脸,直至后来发现对岸有大小两座石屋,猛然意识到,此地兴许就是父亲口中的临江岸,当即吓得半死,撒腿狂奔之际,被细叶榕的须根给绊了个狗啃泥……

      再到后来,他脑子发昏,渐渐爱上了这块罕有人迹、古老宁静,外带着些许灵异色彩的“鬼地方”。

      每月朔望的下工时分,他都会伺机避开众人,从尘世阁的玫洲露台起跳,径直飞入细叶榕巨大的树冠中,沿着须根缓缓而下,进到女鬼河西岸打坐。

      放眼整座皇城,唯有这里没有人声鼎沸,有的只是蝉鸣、鸟语、风掠和水流。

      盛夏浓绿,寒冬浅白,临江岸,一树一河二屋,是这禁宫大内中,仅有的能容他卸下伪装、乐得自在的桃花源。

      在细叶榕的须根上练功、荡秋千;在女鬼河里游泳、练浮潜;在小石屋内垒满了洛阳铲、鹤嘴锄、打火石、扁担、箩筐等工具,预备从北墙根的灶台下起土,从那儿挖进九尺开外、门已上锁的大石屋,一睹其内部的真实风貌——这样自由玩乐的小日子,赛过神仙也!

      七月初三晌午,他又从地道里刨了两大筐土,用扁担挑着出了东岸的小石屋,直接倒入女鬼河中。

      接着,他自己也跳下了河,冲洗掉满身的泥浆,一路游到西岸,熟门熟路地飞上细叶榕的某根枝杈。

      待擦干周身水渍,换好事先脱那儿的侍卫服,他检查毕佩刀与牙牌,长吁了口气。

      拎着从净乐堂带出来的桃木提盒,就近沿着垂下的须根,他徐徐往地面降落,才及半空,骤然一惊,原是发现一个男孩子躲在十尺开外的须根下,正眯着眼偷偷瞧他,这会儿目光对上了,那男孩子打了个寒噤,撒腿就跑。

      虽则看上去,二人的年龄、身量差不多,但论及速度,大内的同龄人中,叶笙要认第二,就无人敢认第一了。

      说时迟那时快,连着荡过六条须根,落地行了七步半,叶笙追上了那男孩子。

      “站住!鬼鬼祟祟的,你跑什么?”

      “呃,我……不知兄台贵姓,你那提盒里有没有吃的?”

      “在下免贵姓叶,单名一个笙字,笙箫的笙。敢问阁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叶兄,介意多一双筷子否?”

      “呵,原来是个馋鬼,早说不就好了?给!”

      “多谢叶兄。”

      “咱俩看上去年岁差不多,你叫我小笙就行,我做的是淮扬风味的,不知你是否吃得惯。”

      “嗯,味道好极了,多谢你了叶兄……哦,小笙,我这饿得眼冒金星,得亏有你在。”

      “甭客气,一碗三丝冷面而已,我也是刚学会怎么擀面、蒸面,你慢点,不够吃提盒里还有。”

      “够了够了,面条很劲道,浇头咸淡适中,花生酱拌得也匀,小笙,你的手艺真好。”

      “过奖。对了,还没问阁下怎么称呼啊?不知今年贵庚几何?在哪宫当差?回头我好从净乐堂过来串门。告诉你也无妨,咱哥几个这趟出去,买了不少粮油面粉,阁下要懂炊事的话,匀你一点呗。”

      “妙极妙极,我会起灶台,下次有机会,做个面疙瘩汤给你尝尝。”

      “那敢情好,以后,定要常来常往才是。”

      “一定一定。我呢,应该算是……紫禁城长乐宫的,每日酉正,要去仁寿宫用晚膳,其他的点儿你来找我,我基本上都在。对了,今儿是我生辰,你唤我祐樘便好。”

      “祐樘?祐……我的天!真的假的?”

      “哎,你别这样。”

      “你,不不……您,是皇长子殿下?可这……怎么可能呢?堂堂的皇长子殿下,会没饭吃没水喝?微臣斗胆,您咋就沦落到这步田地了?”

      “实不相瞒,我是通过主殿密室的暗门,溜到西六宫长街上,再从那儿抄小路逃过来的。早先呢,我随母亲住在西南边的安乐堂东厢房,临江岸女鬼河的故事听了好多,两年前,因为好奇那些吸血妖怪的传闻,我一个人漏夜潜行,有偷偷到这儿来过。”

      “殿下您来过?还漏夜潜行?哇,有胆量,微臣佩服!您刚才讲什么……抄小路逃过来的?”

      “是,母亲她……三日前过世了……皇贵妃欲毒害我,祖母要我当心,她老人家每日会差长随给我送午膳来,但……适才我发现,紫米饭里教人做了手脚。”

      “天呐,太太太……太可怕了……那您现在有何打算,微臣瞧着,这雨马上就要落下来了,您若不嫌弃,不妨随微臣去东岸的老巢暂避一下?”

      “呃,你是指对面那座大的石屋么?还是那座小的?”

      “小的,大的门锁被灌了铅,咱们暂时进不去。不过嘛,山人自有妙计,嘿嘿,您跟微臣来就知道啦!”

      “甚好,只是……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小笙。”

      “唉呀,不麻烦,一点儿都不麻烦,殿下您也忒客气咧!哦,差点忘了,您会水么?会的话,微臣就陪您一块儿游过去,不会也没事,微臣背您,咱们且攀一条须根,荡到东岸去。”

      “游水?会是会,但小笙,我还是想劳烦你荡我过去,那种临空腾飞的感觉,你懂的,一定非常自在吧,你就带上我……好不好?”

      “哈哈哈,微臣就晓得您会这么说!那还等啥?快上来吧!”

      “啊?你背我?”

      “微臣一只手会托住您的,当然,您自己也得抓牢些,要下雨了,您快上来吧。”

      “小笙,我现下……还能反悔么?”

      “别怕别怕,坐稳了,抓紧,咱们过河喽——”

      此后,临江岸成了两个男孩子共同的据点。

      成化十四年,上谕皇太子出阁读书。

      二人私下过从甚密,对外却形同陌路,只在临江岸定期会面,于细叶榕的巨型树冠下,于女鬼河的清澈天窗上,于大小石屋的斑驳陋室内,无话不谈,无事不商。

      而今,新帝即位,弘治改元。

      二人虽不曾再同游过临江岸地界,却也不必像从前那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见面了。

      对叶笙来讲,黑夜已过,东方既白。

      他想面圣,又或者皇帝想召见他,在坤宁宫,在苔香阁,在浴山堂,随时随地都可以,只要他想,抑或是他想……

作者已关闭该文评论区,暂不支持查看、发布、回复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