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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138、锦叶笙 e 锦叶笙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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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酉正萧敬宣完口谕,净乐堂庭院里的十三名御前侍卫陆续告散。
叶笙返回水房,先是小憩了会儿,醒来后,打上一桶热水擦身,把晌午的剩菜就着未用完的热水吃完,末了,将一桌腌臜收拾了个干净。
临近子初,他于屋内打坐完毕,起身略整仪容,便往外头迎候圣驾。
今夜月色,分外皎洁。
叶笙跪在院中,腰杆挺得笔直,额头却压得极低,几乎与地上的青石板持平。
那薄如蝉翼的斜刘海,好似洒了一层闪闪发亮的珍珠粉,扑簌簌的长睫羽更是泛着初雪一般圣洁的光芒,远远观之,宛若仙使下凡。
身为坤宁宫侍卫长兼浴山禁卫,叶笙向来演技一流,人生处处都是戏,他深谙此理。
譬如他对乐新一见钟情,却不似早前莫希林追求苫烟那般,因为缺乏经验,性子又太过腼腆,导致彼此不明心意,陷在成化十九年的一场误会中,白白蹉跎了五载光景。
叶笙不是莫希林——出身淮西叶氏,系长房发妻独子,祖荫底下好乘凉,他乃先帝钦定的“暗桩”、“闲子”,平素阅人无数。
六年前,他还是清卫队骨干的时候,曾奉先帝密诏,远赴汉城执行任务。在朝鲜八道的土地上,一个月,周游全境据点,截杀了十三名目标,也碰见了相当难缠的对手。
对方是咸镜道吉州境内的一名捕盗官,名曰贵熙,与叶笙一样,尤擅轻功绝学,追击了他十天十夜不肯罢休。
彼时,叶笙心存一丝善念,不愿手沾无辜之人鲜血,故而放了贵熙三回,岂料这家伙蹬鼻子上脸。
午夜,凉风瑟瑟,京畿道汉江边的栎树林里,叶笙又察觉贵熙在跟踪自己,这已是第四次了。
常言道,事不过三。然而少年人,多半品性高洁,在吃到真正的大亏前,总想着侠肝义胆,仁至义尽。
叶笙操着一口熟练的朝鲜语,警告他:“怎得?脖子上那一刀,还没教你长记性?别再跟着我,我不想杀你。”
贵熙假装服气,拱手答谢,转身离去。
叶笙见状,以为他终于开窍了,遂也没多想,一个蹬腿上了树,继续丛林飞跃,岂料人刚到半空,重心还未停稳,便被贵熙杀了个回马枪——这厮用一把之前藏在皁靴里的鱼肠匕,割开叶笙的镶银铁面具,划伤了他的鼻梁骨。
不讲江湖规矩,搞偷袭,恩将仇报,这疯子简直绝了,叶笙琢磨着,既然他求死心切,那也就怪不得自己了。
他于是迅速回落至地面,摘下破损的镶银铁面具,擦拭掉鼻梁上渗出的血珠子,开始自报家门:“我,叶笙,隶属大明内禁卫,也是皇帝亲掌的暗杀组织——清卫队的一员。我们队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即潜行时,一旦被敌方看见了脸,必得灭口。”
贵熙语带讥诮地回敬道:“哦,原来是明国的叶禁卫,失敬失敬呐。可是叶大人,你觉得老子在自己的地盘上,会怕你么?”
叶笙见其毫无悔意,也没兴趣多费唇舌了,长剑陡然出鞘,森森寒光乍闪,一刀割喉毙命。那夜,在汉江边上,被他同时毙掉的,还有自己保持了许久的神仙记录——自十二岁加入清卫队以来,没有杀过一个局外人的神仙记录……
话说回来,乐新也不是苫烟。
乐新自幼与皇后一同长大,情分非外人可比,平常行走大内,表面上天真可爱,实则冷血理智,还有恃无恐,路子可谓比苫烟野多了,一般人根本应付不了。
但是叶笙喜欢,也应付得来。
一个男杀手发现一个女杀手,跟自己风格迥异,然灵魂相契,天雷勾地火,他看上了她,锁定了她,犹如从前外出执行任务一般,他将她视为目标,缓缓潜行、靠近,耐心等待良机,立志一举拿下。
身为坤宁宫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他选择了在朝夕相处中,渐渐捂暖意中人那寒冰一样冷厉的心;在性命攸关的危险中,把握好出场的最佳时机,大力拉她一把。有道是救命之恩形同再造,共同逃亡、生死相随,更是将这份绸缪的情意升华到了最高境界。
乐新被深深震撼到了,她向来人情练达,何尝不知叶笙的动机、手段、目的,但她觉得,这条命既是他救下的,总得还他点什么。眼下,运势凶,前路险,若是自己度不过这一劫,倒不如以身相许,圆了他这场痴梦;若是上天庇佑,让自己度过了这一劫,那今后,只要他不弃,自己便跟着他了。
姻缘这东西呢,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着实玄妙得很。
当意识到这十七年来,世间再无哪家儿郎,比叶笙对自己更好了,此生此世,乐新最念的是二小姐,而最念她的却是叶侍卫长,真乃意外之喜也。
是故昨晚,在京郊大运河畔的绿篱小墅内,二人共度春宵,互诉衷肠。正是嬉戏搭讪疯,小鹿乱撞心房通,月下浅酒交颈饮,软玉灯边枕膝头,灭烛婉转解罗裳,唇齿逐笑帷幌中……
因地制宜扮演各种角色,毫无疑问,叶笙是这一行的佼佼者。
基于卓越的素质、过硬的家教,他具备超群的理解力和共情力。对每册台本,他都吃得透透的,对每个人设,他都拿捏十分到位。比方说,今夜的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上去,都是逆来顺受、俯首帖耳的妥妥小可怜一枚。
然则他心里,其实根本就没底。
相反,过度的紧张惧怖,搅得他词儿记不熟,口条捋不顺,背上冷汗涔涔,手脚冰凉发麻,一系列生理反应层出不穷。因着即将要面对的那位主儿,乃堂堂大明天子,当今圣上,论心智论口才,他都绝非其对手,又谈何轻松招架?
说起这位大明天子,当今圣上,就是从前那位在东宫韬光养晦、行事极低调的太子殿下。
世人只知,殿下于成化二十三年三月初,险被废黜,幸得上天示警,东岳大震,应在东宫,先帝由是停议废储,此事方才告罢;却不知,从成化十一年至弘治元年,漫漫十三载,殿下历尽沉浮,遭受了多么深重的苦难……
遥忆从前,叶笙不由轻叹:殿下的童年时光、少年时光,皆在那暗无天日的妖孽宫廷中度过。头上是高悬待落的刀,脚下是血流成河的路,春去秋来,岁月荏苒,他失去了大半的至亲至爱,却也在冥冥之中,代他们努力、乐观、从容、坚强地活了下去。
旁人无法想象,过往的悲欢离合、是非恩怨,在那个瘦弱单薄的孩子心上、在那个瘦削高挑的少年心上,烙下了怎样的伤痕。
唯一毋庸置疑的是,他终于熬出头了,回首金顶红墙,一切都充满了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