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一路有你》JIN槿

126、123、她好绝 c 她好绝 c

　　乾清宫东暖阁内，宫人们正进进出出，忙着用冰鉴运送时令鲜果，在纱帐上挂好驱蚊香囊、准备齐全各类漱具，随时侍候皇后和我安寝。

　　我并没有打扰他们当差的意思，是故未曾屏退一人。

　　相反，我希望他们都能逐渐习惯，我同皇后之间的日常相处，也想让星梦明白，身为中宫，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为何要公然杖毙刘山和罗蕊呢？”

　　我大步流星地行至榻前，无视那酣甜的睡颜，直接掀开她盖在身上的天水碧四合如意漳绒薄毯，“还给来观刑的几十号人发赏银？你咋想的，今儿是什么日子你不晓得？”

　　星梦打了个哈欠，继而惺忪地睁开睡眼，见我居高临下瞪着她，情绪就像个点着的炮仗似的，瞬时炸得老高，“那陛下又晓不晓得，姓刘的老阉狗都干了些什么啊？”

　　“张星梦，不管怎么说”

　　“丫的他害阿新掉进笼舍，差点被灰熊活活咬死啊！让他跟他的姘头死在乱棍之下怎得了？若非为了腹中麟儿，我定要手刃了他们才解恨呐！”

　　这一通没好气的连珠炮，怼得我心口直堵得慌，明明是大开杀戒，却被粉饰成了替天行道，她可真行。

　　随着她坐胎的月份越来越大，脾气也是越来越坏。可能是妊娠期的正常反应，也可能是觉得怀孕有功，我理当比从前更加迁就她。

　　于我而言，一半是因为爱，一半是因为惧怕孤独，我再也不想重温过去那种孤家寡人的日子了，所以也就对她格外优容，见怪不怪，甚至自觉都有点受虐成瘾了。

　　“解恨？这事儿倘若传到坊间，让那些酸子抓住把柄，一准会联名上奏，道是万寿见血，乃中宫心存怨念，有意而为之，”时下，我摘却翼善冠和网巾，俯身凑近她耳畔，故作严肃地吓唬道，“真到那时候，你就完了，百口莫辩，成了大不敬的罪妇，轻者废位贬入冷宫，重者赐三尺白绫，懂么？”

　　她起先还显得极不买账，然而在闻及“冷宫”与“白绫”俩字眼后，整个人一下子怔住了。顷刻间工夫，焦躁、亢奋从那张圆润了不少的脸蛋上，遁得无影无踪。

　　我尚且纳闷，这玩笑是否开过了些，但见她微微侧身，将玉枕下一本摊开的书取来，轻轻放入我手里。

　　那是一本没有署名的通俗杂剧集，几日前，她差文津阁的女史从禁书馆淘来的。其中的剧目大多为不经考证的历代野史小记，她素日最爱读这类下里巴人玩意儿了。

　　我正欲细看，她又往前翻了两页，指着台本的剧目名《万寿长夜》，引我目光停驻上面。

　　我试着泛读了下，大致理解了故事内容：

　　赵昭仪花重金，收买了郁婕妤宫中的婢女。

　　桓帝生辰那日，婢女引颈自戕。

　　赵昭仪遂带上事先伪造好的各种证据，到御前构陷郁婕妤。

　　桓帝信以为真，便将郁婕妤废为庶人，贬入冷宫，还将其刚诞下不足百日的二皇子交予赵昭仪抚养。

　　赵昭仪春风得意，当夜微服造访冷宫，有心奚落郁氏，然后就出现了下面的对白选段：

　　“妹妹你好生糊涂呀！万寿见血，罪同巫蛊诅咒。别说是二皇子了，就连你在朝中为官的父兄，家中未出阁的姊妹，统统都会受牵累！这夷三族的祸事，你怎能如此鲁莽，说干就干？”

　　“赵梅裳，你以为你构陷我，就能得逞了么？做梦！圣上与我多年情分，尔这等贱人所言，他断不会偏听偏信！反倒是我儿，你得仔细将养着，要是养出了什么岔子，即便圣上无暇问顾，皇太后也会为我们母子做主的！”

　　“妹妹你放心，这永巷呢，向来不缺女人和孩子，缺只缺有孩子的女人和有娘的孩子。二皇子既归姐姐我抚养，那从今往后，他便是我的亲儿了。至于妹妹你嘛，擅杀宫人，诅咒君上，纵然圣上念旧，不忍赐死，皇太后作为圣上生母，又岂会坐视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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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阅罢以上选段，我循着床沿坐下来，心中忽然对星梦生出了几分理解和同情。

　　想必她在读这台本的时候，一定比我认真专注得多。而且十有八九，她是把自己代入了那故事里的郁婕妤，把我则代入了那故事里的桓帝。

　　就在刚才，我稀里糊涂地犯了蠢。

　　蠢得和这位混迹杂剧行当，乐衷于瞎编乱造、借古讽今、孜孜不倦地撰写烂台本，到头来却连名字都不敢署的作者一样，我亦同星梦言及了“万寿见血”的毁灭性后果。

　　她一定是吓懵了，以至于误以为，这出烂台本里所描绘的那条波云诡谲、吃人不吐骨头的永巷，还有那位薄情寡义、分不清忠奸对错的昏君，就是现实生活中她所处的紫禁城后宫，以及她所面对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