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GL》桃味危机

21、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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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种极为新鲜的疼痛，像是一个冰冷的锅子被人一口气塞在肚子里，恐怕烧了火也是滚都滚不起来的，只能藏在那里等一个冰消雪释，草长莺飞。季小姐仅仅因为这冰凉的痛苦便觉得发了一身冰冷的汗，周身上下竟无一点温度了，更有甚连说完一个成句儿的力气都没有。这种苦闷，若要解除，恐怕只有痛快饮下三杯烧刀子以毒攻毒一个法子；可她只是幻想了一丝酒精的气味，就觉得腹部更加翻江倒海的痛起来：江是米粒熬的浆糊，重得搅也搅不起来，海是胆汁沥的苦海，一个浪近乎能拍去她一半性命。

　　密斯方看她这样，也如同受了惊吓，慌张走上前去。可季小姐看密斯方走过来，忍着痛想躲开，退了几步倒到床上去了。她的眼泪还没有落下，只不过溃堤想也是转瞬的事情，瞒不了许久。虽然在密斯方面前她已经有了痛哭的先例，但上一次有了世泽的掩护，多多少少仍然能够遮掩过去，而这一回未免赤裸裸，总之很难如意。密斯方走过去，不发一语，只是坐到季小姐身边细细查看她的状况。只见季小姐煞白了一张笑脸，眼泪珠子竟从眼角滚将下来。她道：“我是要死了吗？”密斯方握起她的手，道：“这是甚么傻话。”季小姐又不语了。密斯方道：“你先告诉我，是哪里不舒服，好吗？你不要这样抗拒我。”季小姐朦胧着一双泪眼，看着密斯方，道：“我哪里都痛，而且我感受到有东西流出来，我不敢想，或许那是我的肠子。”密斯方听到这番话突然了然一般，神情轻松了一些。她道：“我们先换一身衣服罢。兴许是刚出了汗闷在衣服里头的缘故。你告诉我要穿哪一身，我去替你取来，好不好？”

　　季小姐的壳是脆生生的铁壳子，向来吃硬不吃软，你同她和颜悦色，恐怕收不到良好的效果，反而要平白听她许多冷言冷语，现下里这疼痛只一击，她便已经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眼看着有一根救命的稻草，哪里有不去抓的道理。只是她顾念着自己尚还有凫水的能力，不免为着自尊要再与稻草耗上一耗，做一番激烈的抗争。然而抗争到最后，定然还是只能红着脸抓住稻草上岸，个中繁复也是个性使然，多吃一些苦头从来怨不得别人。这种情况下，你再迎上去，轻声细气，她自然也懂得领你的这一份人情，下这一级台阶。听她道：“我觉得自己是断无救回之可能了。”密斯方道：“这话说得像是一个老学究，牡丹亭里顶无趣的那一种。”季小姐道：“我受这样大的罪过，你却拿陈最良取笑我。”

　　密斯方微笑一下，起身去启开季小姐的箱子，拿了豆黄色丝绸的睡衣出来，看了看却不甚满意。她道：“你就让阿圆给你带了这么一身吗？”季小姐连说话的气力都消减下去，只缩在被褥间瓮声瓮气地哎了一下子。密斯方道：“绸的太凉，你现在用不得。我这里有一条棉的，待会儿暖一暖你穿上。”季小姐道：“我难道不是将死了吗？”密斯方笑道：“傻丫头，这是喜上眉梢的好事，怎么满口的死呀活呀，当真不怕忌讳。”季小姐道：“我竟不知世上有这样痛苦的喜事。”密斯方道：“还好我今天多要了清淡的菜样。我看先让他们端一小瓷碗鸡肉馄饨上来，等你暖了身子，我们再吃饭。不过这当务之急还是你先换上衣服去。”季小姐抬起头看了看密斯方，又低下头去不语。密斯方笑道：“你换好衣服再叫我就是了，我就在外头小客厅。”语罢把衣服递给季小姐，转身便出去了。

　　睡衣刚刚在热汽管上暖过一阵，季小姐抱在怀里觉得全身上下的痛楚纾解许多。更因这微热，使得衣领子里头柔柔的香发射出来，非常醉人。她只觉得这味道熟悉的很，却无心细探究竟，只想迅速换上衣服来避免尴尬。结果衣服将将脱了一半，看到身下的血迹，禁不住又哭了起来。只是季小姐压抑着声音，不愿意泄露出去。她想她即刻就要死了。

　　这声响未能瞒天过海，密斯方走到玻璃门的隔断边上，问：“还没有换好吗？”季小姐啜泣着不敢说话。密斯方道：“你这是不相信我了。这样大的好事，怎么总哭。如果实在太痛，我们明天起早就叫司机来接，好吗？”季小姐道：“可我流了好多血。我只知道人死的时候要流血的。我要死了。”密斯方道：“我要诚心地说一句恭喜。从此以后，你和大爷二爷都将是彻彻底底平等的生命，有一样的权利了。这能够使你快慰起来，对不对？”季小姐道：“这样就是平等了吗？”密斯方道：“最起码你可以拥有争取平等的自由。”

　　季小姐想起她能够经济独立的日子近在咫尺，心中欢愉，可是一旦想起成人世界的雷池，又畏葸着不愿上前。如斯痛苦的开头，真的能够结出幸福甜蜜的果实来吗？故季小姐道：“为甚么只有成人才享有这种平等的权力呢？”密斯方见季小姐有继续换衣裳的意思，便立刻背过身去，只道：“如果你还不是一个成人，那么你的经济权力只来自成人的庇佑。这个时候，你接受了别人的恩惠，又企图同别人平起平坐，这不是顶荒谬的一件事吗。”季小姐道：“可是成人难道就不必接受旁人的恩惠了吗？我看世泽，现在依然不谋正经差事。”密斯方道：“所以他在你心中同大爷也是不能平等的；你甚至觉得，在所有人心中他们都不平等。我现在平心静气说一句公公正正的话，向来的平等，是个人心里的平等。共和以来人人都求平等，可是帝国的贵胄与民国的平民是不平等的，你和阿柿是不平等的，阿柿同阿圆也是不平等的。这是为甚么呢？只因为我们看人的时候，常带着旧式的观点，首要批驳一个人的经济力量。”季小姐道：“那末我和大爷是平等的罢。”密斯方道：“现在是平等的。”季小姐默不作声。因她听不太懂密斯方究竟是要表达甚么意思，只是觉得这些话兜兜转转，于自己是没有任何有利之处的。

　　她换好衣裳和密斯方准备的东西，走出卧室去，看见密斯方站在隔断那里，手上已然拿着来时自己穿着的紫羔大衣；待完完全全走出来，大衣也就被披到了身上。密斯方笑道：“酒店里虽然也有热汽管，但是到底不能比家里火热，一不注意染了风寒可怎么得了。我看了看你这条紫羔绒毛的大衣极好，正能用得上，所以就私自给你从衣服架子上拿过来了。”季小姐道：“我本以为这东西再用不到，不想今天帮了我这样大一个忙。”密斯方道：“看你也是不会给自己买这样东西的人，怕是二爷罢。”季小姐道：“要不是这衣裳他东凑西凑花了那么些钱……”密斯方笑道：“二爷有这样爱护你的心，你反倒还要不满意。或许是你看黑山羊皮大衣不比黑背，其实不是这样的比法。”季小姐红破了脸，道：“他对我好，我自然记得。隆冬的时候买了黑山羊皮的大衣，可不是花冤枉钱吗？”密斯方正色道：“有人愿意为你花‘冤枉钱’，在我看来很是一桩好事。”语毕，她握起季小姐的右手，把先前闹出事端的那方盒子又放在了她手中。

　　她道：“这东西虽然比不上紫羔大衣情深且贵重，不过我想，它大概可以象征我们友谊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