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好景似风流》淇隰

49、第四十八章 撕破脸的君

　　卫青命家人将事情瞒了下去，毕竟嘛，击伤最高军政长官兼当朝皇帝的小舅子和姐夫，这种罪名古往今来还没人挑战过。卫青自认为对不住李广老将军，自然不能因自己折了他的这条血脉。
　　但是这事还是被那个天大地大舅舅最大的骠骑将军打探到了。楚离看着霍去病咬牙切齿的模样，劝说道：“你舅舅大局为重，息事宁人，你不要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当然他只是说说，一则他本人就不懂得息事宁人，说出的话自然没有说服力。二则左右卫青这边的恩恩怨怨和他们没有关系，何况从史书记载来看，霍去病也不是能被他说动的性子。但到底他舅舅的威慑力还在，霍去病再恨也只能暂时安生下来。
　　但他还是心里不服，跟着杨戬两人抱怨道：“李广失军，论罪该军法裁断。他倒好，一不开心抹了脖子，死者为大，所有罪责丢给下属承担，连我舅舅也要被人诟病！退一万步说，他打了这么多年匈奴，本来就没什么功勋，我舅舅奉旨不让他任前锋，那也是知人善任，一个个的却反来指摘我舅舅！”
　　杨戬安抚他道：“你这样说也太偏激，李广是一代英雄，卫青是千古帅才，他们本就不同，如何作比。不过你舅舅也算是倒霉，你放心，千载百载而下，历代兵家对们舅甥没什么坏话。”
　　霍去病将信将疑。
　　杨戬其实还有半句话没说，倒是郁郁不得志的文人，总喜欢明里暗里讥讽你舅舅。
　　杨戬两人肆无忌惮地借住在长平侯府，感激楚离往年的救命之恩，且几人相处也算投缘，卫青对他们十分尽心。杨戬到底不能将他只当成一个赌注，在平阳公主泪眼朦胧地送走了第三个大夫之后，他径直走向了卫青的病榻。
　　他坐在榻前，捧出卫青的胳膊，袖口一松跃出一道醒目的伤痕，已经有些年份，不知是哪次征战留下的。杨戬叹了口气，冰冷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卫青被他指尖的凉意冰了一瞬，无力地冲他笑了笑。
　　楚离看着两人交触的手，很不愉快：“你就不能悬丝诊脉吗？”
　　众人：……
　　杨戬早已习惯，理都没理他，冲着守在病床前的家人交代：“他本就夙日操劳，常年征战漠北，寒气侵体，不能久持，再加上今日小李将军这一顿好打，除非大罗神仙，任谁也回天无力。”
　　他本来路不明，本事不清，可生得一副卓绝不群的气度，任人没来由地就从心底相信他的话。这一下子家人们都乱了套，连一向张狂的霍去病都嗫嚅着不知所措。
　　杨戬无奈地看着他们哭成一团，插了半天也插不进去，等他们哭得累了中场休息，他终于找到机会开口：“我还没说完呢。”他冲不远处的楚离挑了挑眉，道，“我可以治好他的病症。”
　　霍去病还有些蒙：“杨大哥，你不是说大罗神仙也……”
　　杨戬：“对啊，我就是神仙。”
　　霍去病沉了脸：“杨大哥，我舅舅生死一线，您再这么开玩笑，我可要跟你翻脸了！”
　　杨戬&楚离：……肤浅的凡人！
　　楚离像赶鸭子一样把一屋子人都给赶了出去，理由是神仙救人不能让人看见，把长平侯府的亲眷急得到处乱窜。屋子里楚离正要施法，却被杨戬给按住，“他可整日要挨着皇帝，九五之尊，天子之气，你这邪魔歪道，法力不会反冲？”
　　楚离不以为意：“难道我还怕他！”
　　杨戬：“你不怕，卫青怕。你起开，我来救他。”
　　楚离：“……你不是没有法力了吗？”
　　“我单论医术也是上乘的。”杨戬冷笑着说，每提起这茬两人之间总是不愉快，“再说了，我的天生神目不是还在么。”
　　楚离立即醒悟：“啊，对啊。我怎么还给你留着呢？”
　　杨戬：“……你还想把我戳瞎不成！”
　　霍去病在外面转了一圈又一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怕真的耽误了舅舅的治疗，也不敢破门而入。在满心焦急中，长平侯府迎来了一个重量级的客人。
　　这位客人可没有什么好脾气，霍去病阻拦不得，他直接推开门闯进卫青的病榻，身后的家人们也跟了上来。但见卫青虽仍虚弱些，精神面色分明好了起来，甚至能坐直了身子，道一句陛下万安。
　　刘彻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卫青哪里有缠绵病榻的样子，只以为是下面的人往重了说，当下觉得跌了面子，嘲讽道：“皇后宫里的人都快哭丧了，朕还道大将军觉得活着没意思了，这么看不是好得很么？”
　　即便卫青再任劳任怨任打任骂，这刚从生死关头走一遭，好过来本以为皇帝好心探望自己，结果迎面就是一通讽刺，心里难免有些委屈，居然破天荒地没有给皇帝台阶下。
　　杨戬见状，补刀道：“卫青，你身上的病我是给你治好了，不过，能活多久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楚离曾经也略微读过卫青的生平，掐指算了算，估摸着说：“再过个十来年吧。卫青你活到四十多岁应该没什么问题。”
　　刘彻心里一沉，想说哪里来的庸医，平阳公主却先他开口：“杨先生，楚公子，二位的本事平阳见识到了。难道，难道夫君……真的没救了吗？”
　　楚离和杨戬有一个共性，最受不了女人哭，尤其受不了没什么关系的女人冲着自己抹眼泪。
　　“你误会了，卫青的病已经好了。他能活多久真的是造化问题，命中注定的。”
　　他这一说，府里的女眷哭得更凶了，非得要二人说个清楚明白。
　　杨戬和楚离默默对视：难道要告诉他们史书就是这么写的？
　　于是楚离想到一个很好的办法，一般治不好病的庸医都会用这个作推辞：“诸位有所不知，我们治得好他身上的病痛，却治不好他心里的症结。卫青郁结在心，心脉紊乱，气血阻塞，壮力不足，实在是心病……”
　　卫青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忽悠，他很不好意思地解释：“别听他们危言耸听，故意吓你们呢。楚离大哥，嫂……杨先生，我没什么郁结在心的，一时气血不平，只是因为……前些天被您二位给吓出来的。”
　　众人心里的惊奇立刻盖住了担忧：这得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能把铁血沙场的卫将军吓出心病来？
　　霍去病：“杨大哥，你们干什么了？我舅舅连陛下这么可怕的人都能坦然应对，您二位得是做了多么吓人的事情？”
　　皇帝的脸黑得十分彻底。
　　卫青有心想笑，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噎皇帝的，也只有这位他一手教养的天子门生了。
　　“去病，你不能叫杨大哥，不是乱了辈分么？”
　　卫青说完笑得温柔，杨戬顿时觉得自己真是闲得发慌，拽着楚离就离开了，还不忘叮嘱霍去病一句：“就这么叫，别理他。”
　　走下好远楚离才问：“怎么了？”
　　杨戬气道：“卫青含沙射影的你听不出来吗？我好心给他治病，他倒好，自己摘个干净，什么事都朝我们身上推。”
　　楚离一愣：“怎么？你的意思是，他心里真有问题？”
　　杨戬觉得古怪，这说法也没错，可是听起来卫青就跟个神经病似的。
　　楚离一把揽过他，低声道：“算了，你不是早说过了吗，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篡改了时空秩序，由着他吧。倒是你——”
　　“我怎么了？”
　　楚离盯着他看了很久，眼底专注全是柔情：“这些日子我们在凡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出去游玩打猎，时不时再和卫青霍去病吵吵架，过得和凡人没什么两样。”
　　杨戬恍惚了一下，低低应了声“嗯”。
　　“你也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了，时常大笑，有时生气，你会为了卫青不识你的好意而抱怨，也会因他们君臣的纠葛好奇。你会问我下一顿饭该吃些什么好，你甚至关心平阳公主刚送给我们的茶叶有几许年头。杨戬，我们就这样下去好不好？我们不回去了，永远这样简简单单地过日子，好不好？”
　　杨戬动容了一瞬，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因为这个想法执行力太低。
　　“你忘了你前几天被打了吗？留在这里不回去，要是哪天，你招惹上这个时空的杨戬，或者我碰见这个时空的楚离，干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吃了亏倒在其次，问题是，你就不怕把他们也吓出点毛病来？”
　　楚离：……突然很讨厌过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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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以君臣叙话为由，冷着脸打发走了恨不得黏在他舅舅身上的霍去病。卫青强撑着起身，甚是费力冷汗直下，刘彻没有拦着，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余光闪烁处，卫青也偷偷看着他。
　　当年风景依旧，平阳府鼓瑟吹笙，年少的天子领着他和姐姐，从此卫青从奴变成了臣。上林苑贴身侍奉的许多年，他无数次骑在马上，像现在这样偷偷看着意气风发的君王。
　　他曾因皇帝射杀军马气得捶胸顿足，几乎骂到他的脸上。也曾对马邑之围的失败条分缕析，话虽恭谨却句句直指皇帝的失误。那时的刘彻会发自肺腑地感慨一句“知朕者，卫青也”，那时的卫青也会默不作声地担下这一句知己。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刘彻这样想着，居然就问了出来，却也没有后悔，“卫青，我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卫青忙作揖请罪：“陛下言重了，臣担当不起。”
　　刘彻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天子的“我们”，卫青觉得担当不起。他心里像烧了一团火，在屋子里大力踱步发泄。
　　“担当不起？那你卫青也担当了十年！上林苑侍驾你怎么没说担当不起？当年你大胆顶撞朕的时候怎么没说担当不起？朕一步步把你捧到今天的地位你怎么不说担当不起？只怕是你卫青如今大权在握，懒得再敷衍朕了吧！”
　　卫青说：“臣万死不敢。卫青举家微贱，今天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臣不敢不逾越君臣本分。请陛下恕臣年少无知，冒犯圣驾……”
　　“你这些年这套场面话朕都会背了，你是说给谁听呢！”卫青话没说完，刘彻就冲到他面前，一手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和他对视。四目相对，卫青能看见他眼里奔窜的火苗。他突然想起杨戬闲聊时跟他说，楚离的性子最是喜怒无常。现在看来，皇帝陛下也不遑多让。
　　“卫青，你怨朕？”
　　卫青没来得及说话，皇帝继续道：“你是从什么时候怨朕的？让我想想，是朕没给你情面杀了你交好的郭解？还是朕族了你推荐的主父偃？是朕收了你手里的虎符不让你打匈奴？还是朕抬出霍去病分了你的军威？或者朕忽视了皇后和太子，你这个娘家人觉得心寒？”
　　卫青被他摁住脖子，伤病未愈，激得只一味咳嗽，摇着头说不出话来。皇帝冷笑道：“怎么？不是？那朕再想想，是朕平了淮南王之乱，杀了自己的叔父？还是朕明的暗的，斗倒了自己的舅舅？你卫青害怕了。是啊，朕都快忘了，你也是外戚啊，你还是个比他们都厉害几百倍的外戚！你功高震主，声望日隆，飞鸟尽，良弓藏，你害怕了是不是？”
　　两人从没把话说到这个层面，撕破了君臣多年来的粉饰太平。卫青始终记得久居深宫的姐姐无奈的叮咛：等你真正成了大汉朝人人心中英雄的那一天，就离你的末日不远了。
　　可他不能无畏地回皇帝一句“是”，他在他面前所有的勇气死在了十七岁。前日那一幕能唤回他久远尘封的记忆，却唤不回当年那个恣意的卫青。
　　他只能战战兢兢地请罪，他只能说：“臣不敢。”
　　刘彻觉得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掏空，却还是拿他没有半分办法。他怨毒地说：“卫青，你怎么就不死了算了？”
　　刘彻觉得这一路都是自己作的。先有韩信，后有周亚夫，同样是手握军权，功勋卓著，凭什么他卫青就不能杀！恨不得他这就死了，再不能碍他的眼。可是不能动手，就像是君臣之间的一场博弈，他杀了他便是输了。
　　卫青终于从他手下挣脱出来，贪婪地呼吸了口空气，认真地说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这个人这条命，都是忠于陛下的……”
　　刘彻冷笑：“忠心？朕哪里敢信你卫青的忠心。”
　　是他作茧自缚，一手将他推到如今的地位。他却忘恩负义，待他越发冷漠疏离，虚与委蛇。他堂堂帝王，对他的好由来就像个笑话，他卫青的心比身上的甲胄还要硬。
　　君臣终于不欢而散。卫青瘫倒在床上，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真是可笑，十多年来第一次推心置腹，坦诚相待，竟然也翻脸翻了个彻底。
　　刘彻把长平侯府的东西砸得差不多了，没有通报便准备离开。却在门口看见医治卫青的那两个大夫。刘彻不禁暗恨，如果没有他们，那人说不定现在就死了，他早就该死了！
　　楚离话说得张狂，可却真心不敢离真龙之气太近。但是觉得自己的身份和人间的皇帝并无高下之别，心里又多了几分底气。
　　“我说，皇帝陛下，你别瞪我。你跟我们生气那真是找罪受，我俩不是人，你杀不了我们。”
　　刘彻：混账！跟卫青混在一起的，一个比一个欺人太甚！
　　“皇帝陛下，你方才骂卫青也骂的太不讲道理吧？为人臣子，他处处都合你这个君主的心意，哪像我身边这位……咳咳，我是说，不是所有人都会功高震主。你这样兔死狗烹，难免会令人寒心。”
　　他这边替卫青说了半天好话，刘彻只听进去最后一句，且直接扣在了卫青的头上。怎么？他还嫌寒心了？要他信任他，也得他作出点值得相信的事情来！居功自傲，目中无人，留他一条命还不够吗？
　　他根本不睬两人，推门就走。杨戬沉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在他身后问了一句：“你到底要什么呢？”
　　刘彻步子一顿。
　　“所有人都道他这个臣子做得没话说，只有你不满意。除非你还想要点别的。你自己也许都不明白，你到底把他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