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好景似风流》淇隰

42、第四十一章

　　杨戬一回到灌江口，哮天犬闻着气味就扑了过来。
　　杨戬这几个月虽然法力尽丧，但被楚离各种补药疗伤伺候着，气色竟比往常还要好。哮天犬不知他身体情形，运尽力道缠了上来，这猛地一砸，差点把杨戬掼在地上。
　　幸得左边的罪魁和右边的祸首扶住了他。
　　杨戬的内心是崩溃的：你们一个把我往上拽，一个把我朝下拉，一个往左使劲，一个向右发力……
　　我都快给你们折腾出行动障碍了！
　　哮天犬左看了看，右看了看，惊吓似的摸了摸胸口，引着三人向屋子里走，边走边说：“我说小金乌殿下，您老的脸怎么成这德行了？哪个王八羔子下的狠手！对了楚公子，您的脸还要吗？我看您是不准备要了，不如就送给小金乌殿下吧。”
　　……不愧是杨戬的狗，一句话得罪了三个人。
　　他们回来得不能再巧。龙四半个时辰前腹痛不止，来访的丁香、小玉大惊，玉帝派遣驻扎在真君府的医仙立刻忙碌起来，最后竟说是得剖腹取子。没多时消息传开，沾亲带故的便纷纷赶来灌江口，产房外甚至聚满了神态各异的仙家。
　　草头神A很疑惑：我们老大和这么多神仙礼尚往来过？
　　草头神B告诉他：大部分是想知道剖腹产是个什么概念。
　　杨戬刚进门，劈头盖脸就被甩了一巴掌。
　　“逆子！你如今实在不知轻重！你的妻子为你生育骨肉，生死一线，这个时候你在干什么？连皇兄对这个孩子的关心都远多于你！”
　　杨戬被打偏了头，嘴角划开一道血痕。
　　这不是他第一次挨母亲的巴掌，仍像个孩子一样，讷讷地不知所云。小金乌和楚离就没那么淡定了，也不管是姑姑还是未来丈母娘（当然这个称呼没有得到杨戬的首肯），上赶着就要护犊子。
　　“姑姑，您可知表弟这段日子又是怎么过的？您对当儿子的未免也太严苛了！”说着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三圣母，“姑姑若是能把对女儿的疼爱分出一些，表弟也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
　　瑶姬怒道：“什么下场？他好端端的，却是我的孙子现在生死未卜，他有什么下场？当年我的确亏待他，他这些年为了救我煞费苦心，我感激他。可是我却不会因为他受了一些委屈，就放肆纵容，不再管教！”
　　楚离笑得阴测测的，问：“只是受了些委屈？八百年的骂名，几经生死险情万钧，在您心里原来不过一些委屈？杨戬，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当初你就该死了。你活得好好的，人家觉得你分毫未损，那点微薄的愧疚之情啊，连个年都撑不过。”
　　猪八戒对杨戬与楚离之事也有所耳闻，心里觉得甚是猥琐，再看身边的嫦娥以袖掩鼻，也是不喜之态，护花之意一起，当下觉得应当标明立场。于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我说魔王殿下，您怎么这么不懂道理？说到底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十殿下插个嘴也就算了。有些腌臜事情，还是别拿上台面来……”
　　他话没说完，脖子就被楚离死死地掐住。他们虽早与楚离相识，也知他魔王的身份，却从未真正与他交手。再者楚离不愿杨戬难做，一直都撑着一张平易近人的脸。
　　于是他这一发难，众人愤怒之余，才发现竟毫无还手之力。饶是与楚离颇有些朋友之交的孙悟空上前劝说阻拦，他的五指仍卡得死死的，分明是想要置人于死地。没多时，猪八戒整张脸已涨成了酱红。
　　“怎么？你们还有谁想骂？有种的当着本王的面，咱们把话撩开来说！”
　　杨戬听着产房里传来一阵响亮的哭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下来。楚离这时偏过头，冷声道：“我知道你成日惦记着她呢。四公主如今想必不大好，你快进去看她吧。”
　　小金乌惊得就爆了粗口。
　　这真的是那个恨不得把盯着杨戬的所有眼珠子都挖出来踩两脚的楚离？
　　这真的是那个看着我就咬牙切齿成天意淫我和杨戬的楚离？
　　这真的是那个事关杨戬心眼比针眼还小的楚离？
　　难道他只能感受到我的威胁光波？
　　啊看来是我太出色了。
　　……
　　杨戬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临走前还不忘交代一声：“差不多就行了，再这样我生气了。”楚离立刻松开了垂死挣扎的猪八戒。
　　众人：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小金乌倚在门廊上，听着周围小声的议论，交头接耳的指点。本来他也经历过这些的。也许正是有了十殿下这个先例，对于杨戬和楚离的传闻，仙界的惊诧倒是少了许多，因此可以把更多精力集中在骂人上。
　　小金乌听得不耐烦，胳膊捅了捅楚离，揶揄道：“行了，杨戬哪里会真跟你生气。他是不愿意你自降身价。这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你堂堂魔君，何必跟他们计较。”
　　楚离难得给他好脸，摇了摇头说：“是我冲动了，不该在华山那么说。我只知道由着自己的性子，却没想过杨戬今后会多么难做。”
　　这样的答复是小金乌没料到的，凭借他们的交情（这个前提未必成立），他不觉得楚离是个如此善解人意的存在，难道是被杨戬吓怕了？
　　问题是……杨戬应该巴不得你使劲儿说吧！
　　毕竟从来都是楚离单方面表示仇恨，小金乌对他还是没什么恶意的，宽慰道：“杨戬都被骂了近千年，早就免疫了，只是会对家里的说法在意些，不必担心。倒是你，真的不介意天下人会怎么想你？”
　　楚离语气不屑：“除了杨戬，天下人在我眼里都是草芥。”
　　这话深情而霸气，小金乌感动地给他竖了大拇指，然后突然想到自己也是草芥的一株，脸立刻就拉长了。
　　同样拉长脸的还有沉香，不过他倒不是听见了什么，而是全程黑脸。见杨戬进了内室，他走到楚离与小金乌身边，鼓足了勇气道：“楚公子，请恕沉香冒昧……”
　　小金乌毕竟曾经误会过沉香，还差点把人给打死，此时心里愧疚，见楚离没有搭理的意思，便主动给他铺路：“嗯，冒昧吧。”
　　“……是。”沉香缓了缓道，“您不能和以前一样，继续喜欢我母亲吗？”
　　楚离：“不能。”
　　小金乌没憋住笑：“不愧是杨戬调教出来的。沉香，还有你这样的，忙着给自己找后爹呢？”
　　沉香：“……我起初也是不愿意的。可是现在流言蜚语越说越难听，让舅舅如何立足？何况相比舅舅，我更希望您跟母亲在一起。”
　　“为什么？”
　　沉香回答得十分庄重：“我觉得您配不上我舅舅。”
　　被嫌弃的楚离：……
　　小金乌来了兴致，好奇道：“那谁配得上？”
　　沉香看了小金乌一眼，很是明白他自恋的想法，言简意赅：“没有人。”
　　楚离&小金乌：发现舅控一枚。
　　“沉香，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应该很清楚，我从没对你母亲示意过什么，也没企盼过什么。至于……等你真正长大了才会明白，全天下没有谁比我和杨戬更般配了。只有在我身边，你舅舅才能好。”
　　沉香不服气：“何以见得？”
　　“因为，如果他敢和别人好，就一辈子不得安生。”
　　沉香：……
　　小金乌适时地补上最后一刀：“你让配不上你舅舅的人去配你母亲，小沉香，你是你家祖坟上的那缕青烟啊。”
　　“……”沉香被毫不留情地挤兑走了。
　　小金乌似笑非笑地给了楚离一个斜眼：“真的一点也不动心了？”
　　楚离听懂了他语气里的质疑，坚定道：“我心里从来只有杨戬。”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三圣母的时候，全然没有重伤昏迷时的喜欢，透过朦胧的光影都能感受到对面人温暖的心跳。他有些失望，却仍是感激。真正让他把心意放在三圣母身上的，恰恰还是杨戬。
　　他一直知道杨戬有个妹妹，两人促膝相谈，杨戬说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妹妹。他越发觉得杨戬待这个妹妹真好，像是要打碎什么，他便要比他更好。
　　“当初我误会是你是救我的姑娘，对你动了心。可是默默看着你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也多是杨戬。想着他如何照顾你，宠爱你，为你洗手作羹汤，又当爹又当娘。我总是恨，也羡慕，他对你的悉心体贴，要是分给我一点儿多好。只是那时年轻，没有失去过，所以没明白自己的心。”
　　“一个人每天都给你一盘鱼汤，可是有一天他落魄了，只能给你一碗米粥，你不能因此就痛恨他，责怪他为什么不去给你钓鱼来。杨戬不欠你的，我也不欠。”
　　小金乌听他说话没头没脑，正欲详问，身后传来动静。他差异地回头，在楚离视线的末端，三圣母捂着嘴，眼神愤恨而羞耻。
　　楚离：我的话似乎起到了反作用？
　　对于外头的变故，杨戬一概不知。他坐在床前，产房里的人已经退下。他的怀里抱着一个肉嘟嘟的孩子，眼睛还没有睁开。
　　他也曾这样怀抱过襁褓里的三妹，抱过哭声响亮的沉香。
　　“听心，孩子很好看。”
　　龙四身上的汗逐渐被蒸干，一头金发披散着，嘴角扯开一丝虚弱的笑。
　　她虚弱地说：“我还以为我不行了。”
　　杨戬瞪了她一眼：“大喜的日子，胡说什么呢。”
　　龙四笑着摇了摇头：“活着才是大喜。真君，方才生死一线，我想了许多事情，都是已经过去的，有我自己，有晗哥，还有你。”
　　杨戬露出复杂的神色：“这种时候你还能这么发散思维，不愧是龙四！”
　　“你就别逗我了。我刚才真的很怕，怕自己就这么过去了，很多话想对你说。我这一生最开心的事有两件，一是遇见了晗哥，懂得了情为何物。另一件，真君你一定猜不到！”
　　杨戬：“第二件，是伏晗死了。”
　　“……”
　　龙四哆嗦着嘴唇，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原来，你都知道了？”杨戬没否认，她拼命摇头，“那你为什么？你还要这么照顾我？”
　　龙四一直没有告诉杨戬，即便伏晗不死，他们虽情投意合，却是断断没有可能。伏晗有个哥哥叫伏络，不知搬出了什么理由，把好好的婚事堵在了门外。
　　龙四与伏晗皆是执拗的性子，认准了就不会放手，只想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最后这块石头还真被砸开了，龙四大喜之下，忘了过问理由。
　　洪荒魔兽作乱，杨戬挨个的去封印，力量一天天减损。只剩下最后一个饕餮的时候，伏晗无意中说出口，他在杨戬的茶点里做了手脚。
　　伏络效忠于魔族先王，奉命给杨戬使绊子，能伤则伤，死了最好。打动他的从来不是什么精诚，而是伏晗与杨戬的交情。
　　“那一日，我们突然出现在你的阵法里，就是有了争执。他既想要娶我，又是魔族麾下的，不得不对你下手。我却执意要去拦你，没想到误打误撞，给你帮了倒忙。真君，千年来我始终瞒下你，即便后来因三圣母之事对你误解，也没有敢把真相告诉你。原来，你竟早就知道了。”
　　“是，从伏晗第一次给我下药，我就知道了。你当二郎神是吃素的？入口的东西都不知深浅？”杨戬淡淡地说着，出乎龙四意料地，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怒意，“人生在世，各有各的难为，我不会因此怪他。我也没想到，最后伏晗还是选择了我们的朋友之谊。”
　　龙四露出一个自豪的笑：“对，我的晗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他最后救你而死，我难过，却也高兴，他最终坚持了自己的心。”
　　杨戬把孩子递给她，不解的问：“好端端地，怎么就提起这些往事了？”
　　龙四就不说话了。杨戬陪她坐了一会儿，草头神进来禀报已张罗好了喜宴。然后打量了老大的神色，怀着必死的心情提醒说，魔王殿下和三圣母那边似乎闹起来了。
　　杨戬安慰了龙四几句，一脸无奈。龙四却从他的疲惫里看出幸福的颜色来。杨戬一只脚踏出了门槛，突然听见身后温柔的声音：“这孩子，真像晗哥。”
　　杨戬叹了口气，是啊，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