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好景似风流》淇隰

40、第三十九章 拿我的命跟

　　楚离和四大长老正在议事，杨戬提着三尖两刃刀就冲了进来。
　　身后是前赴后继倒下的侍卫。
　　楚离惊得坐直了身子，他的法力这就恢复了？
　　要知道，杨戬一直是一张面瘫脸，当然不是说他就没有表情，至少你没法从他脸上看到大幅度的情绪波动。所以面对着目光炯炯、神情激愤的杨戬，怀着诡异的心理，两大护法就这么退下了。
　　楚离恨恨地说：“我去你们大爷的！一个个成天嚷着忠心呢？赤诚呢？恨不得上赶着为了我去死的决心呢？！你们两个靠不住的混账！你们就这么屈服在杨戬的淫威之下！你们丢尽了本王的脸！”
　　脚步踉跄的左右护法：……
　　四大长老：这样的主君真是丢尽了我魔族的脸。
　　当然他不会承认，如果左右护法这时候上去跟杨戬死杠，他一定也会骂：你们两个蠢货！他身子虚着呢你们敢跟他急！你们伤着杨戬本王废了你们……
　　左右护法就十分清楚这一点了，所以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
　　杨戬环顾四周，有些诧异地发现四个老头还杵在这儿。东长老是众人中被杨戬打得最惨的，于是决定破罐子破摔，上前问：“二郎神，这是我魔族疆土，你可不要放肆。”
　　“正是，别仗着你厉害就对主上不轨。魔族万千族众，都会为了主上死而后已，你最好识分寸。”
　　杨戬瞟了眼走远的两大护法，在愤怒的脸上有挤出一丝嘲笑，那意思不言而喻。
　　四大长老还要说什么，杨戬不悦道：“麻将学会了吗？学不会别跟本君说话。我指的是能赢得了我。”
　　“……”
　　南长老叹了口气，语气十分疲惫：“二郎神，你这样就过分了。人间有句话说得好，术业有专攻……”
　　杨戬不耐烦地打断他：“等您老种出能吃的菜再跟我说话。”
　　四大长老统一遭到了鄙视。
　　“我有事跟楚离说，你们出去。”
　　于是高座的魔王殿下，就眼睁睁地看着可亲可敬的四个老头，彼此讨论麻将和菜园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脸疼。他毫不怀疑杨戬再在魔域待几天，完全就有了杀他夺位的群众基础。
　　但他眼下更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你……你的法力怎么可能……”
　　杨戬冷哼了一声：“我只是拎着三尖刀走了趟，你的手下一个赶一个往地上扑。我什么都没干。”
　　“……”
　　魔王的自信已经残破。
　　万能的魔祖啊！不久之前本王还觉得我们很强大，杨戬的到来却残忍地提醒我，我身边都是一群妥妥的二货。
　　如果小金乌听见他的心声，一定会惺惺相惜地拍拍他的肩膀，劝慰道：放心吧，我身边也是。
　　楚离晃了晃脑袋，嘟囔道：“那你来找我干嘛？气势汹汹的，目前你可杀不了我。”
　　杨戬一步步走近他，眯着眼睛，语调沉沉：“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楚离眼里划过一丝复杂。杨戬大力扯过他的臂膀，捋开袖子，心跳蓦地停了两拍。
　　肌肤上爬着几道刀痕，有已经结痂的，有长出新肉的，有还缠着纱布的，还有划得一刀又一刀的，他藏得严丝合缝。
　　楚离回过神来，下意识抽了一口气，拽回自己的手。杨戬眼神缭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给我喝你的血。”
　　四下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心跳声。
　　杨戬很生气，气得双眼都发红。楚离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的眼睛，杨戬却躲开了他，像是害怕的样子。
　　楚离心脏缩了一下。
　　“我知道，我坏了你的原则，你应该生气。我这几个月干的事情，每一桩都值得你生气。难为你一直忍着……”
　　杨戬压着嗓子笑了，那笑声刮摩着他的心。笑完了他涩着声音说：“你原来这样想，你一直这样想……”
　　楚离心道，那我该怎么想？
　　“杨戬，我不瞒你了。这是我从巫族大祭司那里讨来的方子。以血入药，已经过了好几个疗程，你戒不掉了。你以后就离不开我了。你想走，也走不了。就是死，你也得跟我死在一起。”
　　杨戬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只是这样吗？我是这么好哄吗？你当我不清不楚就会来问你吗？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跟我说实话！你算准了我是不是！”
　　楚离把他拉在自己身边，按住他的肩膀，强自说：“杨戬，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说，我不是想逼你……”
　　“那你是什么？！”
　　他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镇定，楚离一个恍惚，以为自己又看见了三千年前那个潇洒爱恨的杨戬。
　　小金乌给他的回复只有一句话：“巫族血魂咒，命脉相连。”短短的九个字，他用尽了全部力量和勇气，却不明白，不愿明白也不能明白。
　　楚离低垂着眼眸，轻声道：“我没有算准你。你如果在乎你的天下多过我，血魂咒对你没有半分影响。”
　　“你——”他满肚子的话堵在了胸口，一腔火气如何都发泄不出。就这么对峙很久，他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了？”
　　楚离：“是。你如何能在受了一记开天神斧后恢复如常，如何受伤内力却丝毫不减，失眠了几千年的人为何动不动就犯困，我都知道了。”
　　你要攒薪生火，求一时绚烂；
　　我只能釜底抽薪，换你一世平安。
　　杨戬紧闭双眼，掩藏住自己的心绪，却盖不住声音里的无奈：“你不让我修法，也是为了这个。”
　　“没错。我知道，你早晚会背着我，想方设法解开封印。那时候我就拦不住你了。想来想去，我只能拿自己的命跟你赌。你死了，我就去陪你。当然，要是我死了，你杨戬也甭想继续活着。”
　　……你这最后一句把感动的氛围毁彻底。
　　话到这里，杨戬单方面已经冷静下来。
　　“楚离，你从来不会问我在想什么，就像现在，你以为我是因为喝了人血生气，可我从来没有真正生你的气。”他说着拉起他的袖子，手指轻轻摩挲斑驳的伤痕，“我是难过。我在意的是，你疼不疼？”
　　楚离并没有很明白他的意思，但知道他是关心他，心里一喜：“破了这点皮也算伤？自小更重的伤我都受过，本王可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杨戬在感动之余抽空鄙视了他一下：“明明哭了。”
　　楚离：“……被你气哭的那些不算。”
　　杨戬看着他的眼睛，许多次坚持不下去就想起他的眼睛，恨不得溺死在他的蓝色的目光里。
　　“当年你没杀成我师父，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玉泉山。我担心你，跟了你一路。”
　　楚离蓄意接近杨戬，就是为了让他带自己进入昆仑。这件事情是两人关系史上永远的污点，千年来不论如何争执打闹，两人都没有揭出这桩短来。是以杨戬一旦提起了这回事，楚离就心虚得厉害。
　　“我一直跟你到你落脚的地方。我本想进去的，可是你们设的结界，不管我怎么拼命，还是闯不过。我在外面喊了你，喊得嗓子都哑了，你没有听见。”
　　楚离本来觉得尴尬，听到这里条件反射般地坐直身子。那一日的事情他不会忘，到死都不会忘。
　　当年楚离与杨戬，还都是初出茅庐的少年。
　　面对义父的责问，他还会稚嫩地顶一句：“玉鼎真人已经死了。孩儿以为够了。”
　　义父怒极，一鞭子狠狠挥在他的背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强撑着不示弱，就听义父骂道：“你不是与他那徒弟交好吗？父债子偿，一样的道理，杀不了玉鼎，你为何不杀了那个叫杨戬的？”
　　他哪里肯依，倔强地反驳：“杨兄弟拜入师门前，玉鼎真人就已经魂飞魄散了。他们丝毫没有师徒情分，孩儿怎能滥杀无辜！何况他刚遭了天庭的毒手，浑身是伤，只剩下半条命了！”
　　回答他的是越来越猛烈的鞭笞。他跪在地上，鲜血坠落在地，他强自清醒，睁大了眼睛，一滴一滴地数着，直到血滴和血滴连成一片红。
　　义父将他困在了牢里，身边是十几条鲜活的生命。他的青罡剑被下了嗜血咒，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将冰冷的剑刃刺进一个又一个胸膛。他的指尖沾着生命的温热，连同他的心，一点一点变得冰冷。他先是哭，然后大叫，最后麻木。
　　最终他还是杀了无辜，并且从此杀成了习惯。
　　回忆戛然而止。
　　楚离的背上冷汗淋漓。有些事情就像埋在心里的刺，扎着扎着就习惯了，这时候若是再拔出来，那才会疼。
　　尤其，他最不愿意拔刺的人是杨戬。
　　“当时你为什么不杀我呢？我万念俱灰，你要杀了我，也是成全了我。最差答应下来，应付你义父也好。”
　　楚离摇了摇头：“与你无关。我义父要铸造的是一把无往而不利的刀，是能够担起魔族江山的继承人。他早晚要那样逼我，你只是让我早些面对了。而且，我现在已经没感觉了，不过是杀了几个人罢了，我这些年弄死过多少人，数都数不清。”
　　他意图转移话题，突然心里一动，又恢复了这些日子的轻佻：“杨戬，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当年，你居然跟着我？那时候，你就开始担心我了？我还一直奇怪，我们再见的时候你竟对我更好，是不是心疼我？是不是？嗯？”
　　他预备杨戬像往常一样翻个白眼，或者狠狠地砸他一拳。杨戬却突然伸出了双臂，将他整个人揽在怀里，扣得死死的。
　　状况外的楚离：……还有这种意外惊喜？
　　“楚离，你先说，你怎么知道我活不久了？”
　　楚离答得一点儿都不亏心：“小金乌告诉我的。”他巧妙地对摄心术避而不谈。
　　小金乌那张写满“我怎么会干这种事你居然不信任我”的脸在眼前晃了晃。
　　杨戬点点头：……改天我一定好好问候我这位好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