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好景似风流》淇隰

34、第三十三章 自堕法术，

　　龙四刚睡醒，就在门口拾到了一封信，还沾着青草的芬芳。她迅速浏览并总结了大致内容，在心底咒骂了小金乌八百遍。
　　杨戬还算客气，只骂了他三遍。
　　“十殿下疯了么？一碰到感情之事，你们一个个都没脑子了！”龙四气得捂住肚子，大口喘着气，“现在好了，你与楚离刚闹成那个样子，这时候给你这封信，到底是什么意图？”
　　杨戬揉了揉太阳穴，答道：“不是说得很清楚么，让我去把我表哥弄回来。”
　　龙四迟疑：“真的是字面意思？”
　　杨戬鄙视她一脸：“魔族是闲得慌么，抓了放好玩？”
　　他摸了摸哮天犬的头，嘱咐道：“我记得小金乌前几日一直与孙猴子在一处。你还记得猴子的气味吗？”
　　哮天犬点了点头，杨戬道：“那好，你务必找到孙悟空，问清楚小金乌有没有什么东西交给他。如果有，你拿着我的令牌，带着他去司日楼。小金乌不回去，你们不许出来。听懂了吗？”
　　“那要是十殿下一直没回去呢？”
　　杨戬给它一个暴栗，笑道：“那就是我跟他都死了。你们也就不用出来了。”
　　哮天犬听得一愣一愣的，茫然道：“主人不要我跟着您？”
　　杨戬一怔，心里酸酸的，近来诸事烦扰，哮天犬为他日日奔忙，却少得抚慰。不觉心重愧疚，劝它说：“你还不了解楚离？他不至于把我怎么样，你一定要照我的话做，不然只会给我惹麻烦。”
　　“至于听心……算了，你也没什么技能，老实在家待着吧。”
　　龙四：……我刚才居然担心你。混蛋！你别回来了！
　　杨戬这回去魔域，排场比上次大多了。由于魔族众人向来记打不记吃，对他的态度格外地虔诚。杨戬就受宠若惊地被一群魔兵前簇后拥着到了监牢。
　　楚离已经虚席以待，一撞面就冷声问道：“二郎真君可还好？”
　　杨戬礼貌地笑了笑，余光扫了扫憔悴的小金乌，似有不满地说：“都好。只是你们待客的地点简陋了些。”
　　魔兵侍卫长忙道：“这样，那您需要换到哪里？”
　　杨戬：……傻吗？
　　小金乌：……公平吗？
　　楚离：“……都给本王滚出去！”
　　杨戬一看人都走了，眼下到了自己人时间，也就没客气，直接问：“你要我来做什么？”
　　楚离勾唇一笑：“信上没写明白？把他带走啊。”
　　杨戬作出感激的表情：“那就多谢你了。我先把他送回去，改天再来看你。”说着就奔向小金乌，正打算施法解了他的钳制，楚离一声暴喝：“你敢动试试看！你再朝前一步，我让他一辈子出不了玄水池。”
　　杨戬无奈地扶着额，问：“直说吧，那你到底要怎样？”
　　楚离仔细地看着他，几天不见，自己过得煎熬，他必定也不好，眉目间全是疲惫，隔着好远都能看到他的半截白发。
　　不能心软，不能心软，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端出一派冷然之色：“你总得拿些东西来换。”
　　“什么？”
　　“废了你的法力，我就让小金乌走。”
　　小金乌：……
　　杨戬：……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张着耳朵问：“你再说一遍？”
　　楚离毫不犹豫地重复。杨戬还没说什么，小金乌就气得破口大骂：“楚离，不带你这样黑心的。你还不如直接弄死他！”
　　“死？死就一了百了了，也太便宜他了吧。”
　　他一副商量的口气，小金乌气得浑身发抖。这世上，找不到比杨戬更孤傲的了。惊才绝艳，允文允武，本事独步天下，没有什么他完不成的事情。杨戬几乎是无敌的，他理所当然地享受三界的敬畏与嫉恨。
　　如果他成为一个废人……
　　小金乌不敢去想。
　　杨戬最初的心惊已过，一镇定下来，就开始进入忽悠人模式。
　　“楚离，且不论我是否愿意。你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要我的命。废了一身修为，我只怕连你魔域的长垣门都出不去。”
　　奈何楚离这回不中招，告诉他：“我也没打算再让你出去。”
　　“我放了他，条件是你自堕法术。直到死之前，你都得留在我身边。至于留你干什么……”他尾音上扬，在两人越发难看的脸色里痞痞一笑，“装什么？你又不是没干过。”
　　他每说一句，杨戬的脸就白一分。
　　两人站得不远不近，中间是玄色的流烟。小金乌还在池子里挣扎，口里谩骂不停。伴随淅沥沥的水声，杨戬分明听见什么破碎的声音。
　　“我……楚离，别这样行吗。我哪里错了，你说好不好？我们别这样。你就不难受么？”
　　楚离心里一阵疼：你也知道难受？你也会说别这样啊？你总是这么狠，不逼得我破釜沉舟，你就不会分毫妥协。可是锅也摔了，船也砸了，你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没关系。看见你难受，我就高兴。”
　　杨戬被激得后退两步，持枪稳住身子，墨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小金乌身上的枷锁却是越挣越紧，双臂被玄水侵蚀，已渐渐现了原形。想来杨戬今天是无可能救出自己，再耽误下去反而拖累他，于是在玄水池里使劲扑腾，大喊道：“杨戬，你别听他的。他们要不了我的命，他只敢折磨我出出气。你不要管我，这点苦我受得了。”
　　杨戬闻言看向他，神色郁郁。
　　小金乌见他踌躇，怒道：“我告诉你，你敢听他的作践自己，我出去就死给你看。你大可以试试。”
　　杨戬闻言松了一口气，道：“你说的对，我也正是这个意思。放心吧，我会想办法再来救你的。那我就先走了。”
　　懵了的小金乌：虽然是我希望的……可是这个套路不对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功夫，楚离瞬移到杨戬身后。杨戬一心都在他身上，没注意到后面的动静。小金乌大惊失色，忙出言提醒，可是他的语速没赶上楚离的动作，杨戬回神之后，颈上一阵凉意。
　　神仙身在魔族，气场相冲，法力本就使不出全部。更没想到楚离突然偷袭，还未想出应对之策，整个人已被他制住。他们少时一道习文练武，走火入魔之后彼此疗伤，身上哪一块薄弱，哪一处强横，真气如何运行，法力在何处根源，彼此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早年楚离就认真地说过，两人千万不要为敌。哪个落到对方手里，都会万死不能翻身。
　　小金乌张大了嘴巴，除了摇头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嗫嚅出卑下的话来，撕碎自己的架子声声乞求，楚离的神色却更加执拗。杨戬一动不动地站着，周身笼罩着三层蓝光，小金乌眼睁睁地看着他唇色越来越白，身子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杨戬的感觉很鲜明，他的力量在体内肆虐翻腾，突然像一个烟花炸裂在血液里，涣散成星星点点，然后一点一点被抽离。
　　楚离撤了法力的瞬间，杨戬身子蓦地后仰，整个落在他的怀里。他低沉一笑，意料之中被推开。他断得彻底，连护体法力都没给他留下。杨戬一时间连神兵都拿不住，被三尖两刃枪带得骤然下坠，半跪着稳住身子。
　　他抬头看着他，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不甘和恨意。明明都是准备好的，他只想留他在身边，他知他一定会恨，他此时的每个表情都在意料之中。可是千算万算，算漏了心还是会疼的。
　　楚离背过身子，眨了眨眼睛，睫毛就被打湿。他似乎很贴心地走出去，临了还解开小金乌的束缚，说：“给你们一刻话别时间。别太罗嗦，杨戬，当心我改主意。”
　　小金乌四肢僵硬，浑身冻得冰冷，连滚带爬地蹭到岸上。杨戬额头冷汗淋漓，连气息都是冷的。小金乌第一次感到窒息般的憋闷，抬手一把一把地抹脸，冷汗与热泪一起流下。
　　他不是楚离，不会亲昵地问一句疼不疼。他的手在空中来来回回，还是没有落在杨戬身上。
　　如果不是他冲动，如果不是他自作主张，如果不是他……
　　像是感应到他的想法，杨戬摇了摇头，道：“不干你的事情，我知道你不是任性。趁着楚离没改主意，你快走。”
　　小金乌想要扶住他，杨戬一闪身避开：“你带着我就走不了了。你放心，我不会因私废公。我留在魔域，自有我的打算。”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透支了最后的力气。小金乌捂住脑袋，呜咽声撕心裂肺。
　　他拍了拍杨戬的肩膀，力道虚浮，张口结舌半天。他知道他牵挂什么，只能说一句放心。
　　杨戬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头也没回，听着小金乌铿铿的脚步声，突然在门口停了下来。
　　“刚才，你是真的没察觉他靠近吗？”
　　杨戬心一颤。
　　小金乌见他如此，已明白了八分，觉得简直荒谬，但他一直是喜欢弄个清楚的人。
　　“楚离认定了你我有私情。如果你为了我，不惜自堕法力，他面上即便得逞，心里还不知难受成什么样。对吗？”
　　“他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一定不会让你原模原样地离开。倒不如让他自己动手，显得你对我不过尔尔，他心里好过些。是不是？”
　　说到这儿，小金乌居然笑出了声。
　　杨戬只能再同他说一遍：“我说了，我留在魔域有我的打算，我不是任性妄为的。”
　　小金乌紧握双拳，道：“但你也是为了他。他若真的这么喜欢你，喜欢到容不下你眼里有别人，为什么还去招惹你妹妹？你别瞒我，四公主都跟我说了。杨戬，你还不死心。”
　　杨戬低着头，眼里划过一缕黯淡：“我也不知道。曾经我以为我最了解他，才过了二十几年，我却像从来不认得他。我猜，他也是一样想的。”
　　曾经眼波流转就懂得彼此的心思，舍他其谁的默契太痛快。如今杨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五指张开，那份令他骄傲的心心相印，就这么一点一点地，从指尖流逝。他只能看着，无措而哀伤。
　　小金乌心里一动，想说，当年你们是挚友，只想着为对方好。如今你们关系变了质，都想要对方为自己好。
　　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叮嘱了几声保重，便顺着原路出去。路经僻处，已有人等候在此。
　　“我知道你心里恨。”来人这么说，“我的确亏欠你，这就送给你来杀。小金乌，你现在要我死，我绝不说二话。”
　　小金乌身上伤痕累累，却抵不过心里的痛楚。短短几日，他仿佛失去了所有，他的爱情是假的，他的友情也不知前方。
　　他高昂着头，这个人不是杨戬，不该在他面前显露脆弱。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左思……到底有没有，哪怕一时一刻，有没有存在过？”
　　左护法淡笑着摇头，笑容里没有一丝情意。
　　他终于死了心，冲他摆了摆手，折身继续朝外走。外面有他的天庭，有他的子民，有沐浴在他的神力下的万千生灵。他只剩下这些了。
　　身后的呼唤里还掺着点惊讶：“你不杀我，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小金乌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