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好景似风流》淇隰

32、第三十一章 总有一些阴

　　楚离负气不愿服软，许多日来在蜀地盘桓。这一日他刚到的灌江口上空，迎面就撞上龙八。托龙四的福，龙八被楚离厌屋及乌地画在了小黑本上，一见他调头就走。
　　龙八却立刻双眼放光，欣喜地拦住他：“魔王殿下，楚公子，请您稍候。”
　　楚离臭着脸应付他：“何事？”
　　龙八又恢复了霜打了茄子的颜色，失落道：“是我的妻子，她到底不是龙族，误入了我水族禁地，被龙族厌胜所伤。我与沉香遍寻不到解脱之法，这等事情更不敢让龙宫知晓。三圣母想着真君见多识广，我才来寻他帮助。”
　　楚离为沉香一波人多舛的命运感到神奇，更对他们滥用杨戬的做法十分不满。心里还是喜滋滋地，一边摆出高冷的表情，一边偷偷伸着脖子朝云下张望，等了半天也没见杨戬的身影。
　　龙八见他神色，解释道：“奥，我压根没见着真君。在他家门口就被小金乌殿下挡住了，说真君身体不适，死活不许我烦他。”
　　“小金乌在他家？！”
　　“嗯，给他看院子呢。”
　　楚离大怒：“小金乌个不要脸的，就会见缝插针。现在连哮天犬的饭碗都抢！”
　　他又想，难怪和杨戬冷战到现在，他一丝问候劝解也无，原来是有人陪着，不知把自己抛到哪里了。
　　楚离越想越气，一刻也不愿多呆。转念又想，三圣母待那位龙宫太子妃似乎很是疼爱，出了这等事必定心焦。他自知已然移了心思，不妨管了这回闲事，偿还三圣母当年的搭救之恩，杨戬日后也不会再计较这桩旧情。
　　他定了心思，于是道：“本王与杨戬阅历大类，龙宫禁咒我也有所见识，许能帮上你的忙。”
　　龙八大喜，忙引着他来到华山。三圣母一家见来的是楚离，不禁感到奇怪。龙八略微解释了原委，瑶姬长公主不满道：“二郎如何这般不分轻重，身子不适是该调养，难道重得过人命关天？我于伏羲水镜所见，只道他是个宅心仁厚的孩子……”
　　楚离心上火起，见不得有人说杨戬不是，奈何对方是杨戬敬爱的母亲，翻了脸对二人今后没有好处，只能不甘不愿地忍下怒气。他施术探了丁香的症状，略一思索便有了决断。
　　“三圣母，烦你先以岐黄之术，经固本培元之策，将太子妃体内……”
　　三圣母满面疑惑：“楚公子，我并不精通你说的这些。”
　　楚离一怔。
　　“也好，那便我自己来吧。”
　　几人颔首离去，唯龙八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也被沉香按了开去。半个时辰后屋内有了动静，龙八第一个冲进去，但见丁香虽仍未苏醒，面上却已没了阴鸷淤塞之气，心头一松。
　　楚离劝慰几人安心，附道：“我如今的术法，却是治标不治本的。祁连山脉隐秘之处，自然天成一片毒泽绝域，其间生着一株归阳子，形似冬虫，气若芙蕖，他处不可得。但魔族祖训，本王是去不得那儿的。你们若不惧危险，替我拿来这株奇草，太子妃自然好得容易些。当然，诸位不放心的话，药王谷的神农，或是令尊龙王，应当也有解救之法。”
　　龙八赧然道：“神农云游去了。我父王……这事情绝不能同他透露，否则丁香日后必定难做。还是我去一趟祁连山吧。”
　　沉香、小玉当下示意同去，楚离点了点头：“不急在一时，你们也不必担心。三五月内太子妃不会有事。”
　　众人感激楚离，当晚便留了他用饭。瑶姬不时把目光落在楚离身上，心道普天之下难找更好的孩子了。又想到王兄、王嫂闲聊时说起的神魔之争，当时灵光一闪：“楚公子，不，魔王殿下，瑶姬有一事……”
　　楚离礼貌地摆手：“长公主，您是长辈，还是直呼我名字便好。”
　　瑶姬闻言更加高兴，道：“好。楚离，据我所知，你麾下的人最近与天庭似有摩擦？”
　　楚离脸一沉。沉香忙拉了拉外婆的袖子，瑶姬笑言道：“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神魔两家，若是能化戾气为祥和，你可愿一试？”
　　几人听了都大惊，纷纷问询。只楚离心想我不准备跟你们和好，面上还是不耻下问的姿态。
　　瑶姬：“楚离的心思，我们大家都是知道的。”
　　楚离一口饭卡在喉咙里，急忙问：“您看出来了？”
　　瑶姬点头，道：“本就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只问你，可愿神魔两家从此结为姻亲，互不相犯？你既然有情，我的孩儿也不是绝对无意，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母亲是最了解的。不知你意下如何？”
　　众人闻言都僵住了，三圣母一时无地自容，撂下碗筷红着脸跑了出去。沉香到底心有不忿，其余几人却只觉得好事。
　　楚离压制住紊乱的心跳，镇定道：“这莫不是您的一时兴起？长公主问过杨戬了？”
　　瑶姬一愣，说没有。
　　楚离心里高兴一阵失落一阵，表态说：“我听杨戬的意思。”
　　瑶姬虽是有些不悦，却知楚离与杨戬相知相惜，次日便去灌江口问了话。杨戬被小金乌关在屋子里，焦头烂额地盘算天兵的训部，一听此事立刻气血上涌，瑶姬见他神色不虞，以为他怕妹妹委屈，宽慰道：“你不用担心，莲儿自从见识了刘彦昌的真面目，到底是我杨家的女儿，干干脆脆的，已然斩断了情丝。而且我见楚离也是满意的，只拉不下脸来，这才嘱我问你的意思。”
　　杨戬觉得从头到脚都被冻住了。龙四颤巍巍地立在他旁边，不敢相信地问：“您的意思是，楚公子很乐意这桩安排？”
　　瑶姬点头称是。杨戬突然哈哈一笑，一挥手把案几砸个稀巴烂。龙四与他相识多年，从没见他这个模样，心里大骇，忙冲瑶姬使眼色，瑶姬满脑子都是女儿的婚事，只觉得儿子喜怒不定，未作他想。
　　杨戬发泄完，冷冷道：“母亲只管回话吧，杨戬祝他们百年好合，他楚离议亲是他的事，何苦来问我。”
　　“长兄如父，何况，你是天庭顶梁柱，这也是他看重你。”
　　杨戬冷笑：“那母亲就告诉他，随他怎么办。在我这儿，只有一句不同意！”
　　瑶姬没想到在此处碰到个钉子，又惊又怒，苦心道：“二郎，你难道不愿你妹妹好吗？娘知道，你最疼惜的就是她。”
　　杨戬呼吸窒了窒，说：“母亲，三妹不是没要过我的命，我就差双手奉上了。为她做再多杨戬也无悔，只这件事，你们大可不过问我，不然，我不会松口。楚离来了，我更是这句话。”
　　瑶姬：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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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姬走了没几天，得信的楚离就来了灌江口。
　　杨戬此时正在院内练枪，满墙落叶纷飞，遍地惊鸿飞影。
　　连哮天犬都识趣地不敢靠近他，自告奋勇地陪龙四上街，选置被主人砸碎的家具摆件，因为她一条龙估计运不了。
　　杨戬也看见了楚离，勾唇一笑，旋了一个腕花，一柄寒枪就向他刺去。
　　这是杨戬第二次对他动手。二十几年前，他尤是双眼迷离，清醒后无辜得让他舍不得报复。这一会他却是真想他死，枪尖席卷凛冽的杀意，他的头发散乱在寒气里。
　　楚离没有躲，杨戬的枪堪堪落在了他的喉结处，已经刺破了皮。
　　“你还敢赌。楚离，我真想杀了你。”
　　楚离喉结动了动，利器划过肌肤的痛楚袭来，他一把扯过他，三尖两刃枪生生擦过他的脸颊。
　　四目相对，两人的眼里都是飓风席卷。
　　他问：“为什么？”
　　杨戬只盯着被他握紧的手腕，冷声道：“放开。”
　　这一声放开，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楚离一直盼着杨戬回到从前，大小事情都会对他生气，现在他真的不待见他了，自己却心慌了。总是这样，无论何情何境的杨戬，总是这样能惹得他不可安生。
　　“你母亲跟我说了。杨戬，你为什么不同意？”
　　没想到他还敢提，杨戬一把推开他。楚离没想到他使出这样大力，踉跄着后退三丈远。
　　杨戬还站在原地，脸上全是讽意：“你真以为你拿得住我？你真以为我挣不开你？那是我乐意。楚离，如果我不愿意了，你以为你在我这儿还能横行无阻？”
　　他处处退让，心里眼里只有他的好。龙四劝和的话他全记在脑子里，小金乌酩酊大醉后的怒骂他毫不犹豫地忽视。他以为他好歹认清了心意，他以为终于柳暗花明，他甚至都安排好了龙四的去处，只等着一个坦白。他没等来他，却等来了告知喜讯的母亲。
　　他终于再也忍不下他。他恨不得他死了，然后他陪他一起，彻底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从此神魔之争，情仇爱恨，他们都再不用受折磨。
　　到头来都是他杨戬的自作多情啊。
　　楚离上前揪住他的衣领，质问道：“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我问你为什么不同意？我哪点不称你的心了？嗯？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杨戬，你把我当什么了？啊？”
　　杨戬被气笑了，说道：“那得看你的意思。楚离，这话该我问你，你把我杨戬当什么了！你们魔族的人，是不是最喜欢玩这招？一个小金乌还不够，你对我都能……”
　　“说来说去还是小金乌！”楚离喘着粗气，“你张口闭口能不能换个人！你知道你母亲说的时候，我下了多大决心才点头的吗？你呢！你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是不是很享受！今天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别指望我善罢甘休！”
　　他知道杨戬在意小金乌，欣赏他的潇洒，欣赏他的仁爱，欣赏他对他无条件的理解支持，这些自己一点儿也做不到。他只能学着小金乌的执拗，学着他对着三界牵起左思的手的决绝，他幻想着比小金乌还富丽堂皇的婚礼，他满心以为杨戬会高兴。他整日地守在华山，小狐狸路过的时候笑他心急。他用了如此心思，忐忑地迎上瑶姬，却听见她说：“二郎不知怎么想的，只说不同意。”
　　接下来的言辞，楚离一点儿也没听进去。他觉得像是被扇了个响亮的耳光，他的骄傲他的情意他的取舍，竟被他全部扼杀。小金乌的可笑可悲，他也学了十成十。
　　怎么会有错觉，以为杨戬或许是喜欢他的？
　　“杨戬，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同不同意？”
　　“楚离，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两下俱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