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好景似风流》淇隰

23、隐情 杨戬，你别

　　楚离站在一座矮丘上，四周是金澄澄的流沙。他弯下腰掬起一捧，砂砾却从指缝间活络溜走。
　　抓住它，一种执念，疯狂地爬满他的脑海。他越来越大把地舀住，越握越紧，它却流散得越来越快。他心慌，他着急，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迫切，他只是像一个迷途的疯子，拼命地做着无用的抵抗。
　　这时候，一片金光中跃出一道身影，青丝飞卷，星瞳闪烁，白衣潇洒，墨扇风流。楚离高兴地迎上去，却被他一把推开。楚离愣了愣，赶忙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怎么忘了他是有洁癖的呢。
　　他端详着自己差不多洁净的双手，讨好般地在身前晃了晃，才发现那道身影已然不见。楚离左顾右盼，四下呼唤，他却再也没有露面。方才那嫌弃的一瞥，好像是最后的道别。
　　楚离惊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这种念头他从来没有过，一时感到十分惊骇。于是等他在左右护法的千呼万唤中睁开眼时，背上已是一片冷汗淋漓。右护法仍是冷着一张脸，左护法眉心染上一点哀愁。
　　楚离却无暇顾及他们，微微平静的呼吸里该残留着呼喊的余音。
　　“杨戬！”
　　他惊魂甫定地回顾着梦魇，杨戬竟然会离开他么？不是三五天的置气，不是二十年的暂别，而是从此消失在他的生命里，除了埋在他记忆深处那些碎片，除了那些可供他咂摸的过往，他的世界再也没有杨戬了。
　　再也没有人看着他无奈地眨眼，纵容着他所有小性子的胡闹，再也不会一伸手就揽住他的腰，闭上眼就是他的笑。关于他们的一切终究会消失，就像一泓流沙，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掌心逝去。
　　楚离几乎是用瞬移之术到达的灌江口。倒霉的杨戬刚刚被龙四的唠叨催眠，打算在梦里好好吃一顿午餐，霎时扑面而来就是一股凉风，把他的睡意磨了个七八。
　　于是前些日子敖衡的叮嘱与深刻的感悟，一溜烟飞到了九霄云外。
　　杨戬心情复杂地咬着牙，恨恨地说：“你能不能有一回是正常的？咱俩正在冷战你忘了么。你给我起来，楚离，快起来……”边说边把泥鳅一样挂在身上的某人朝下扯。
　　奈何楚离像吃了一头猪八戒，力气前所未有的大。他的头枕在杨戬的胸口，冷汗浸湿了他的中衣。杨戬挣扎的手无意碰到他冰冷的脸，动作蓦地僵住。
　　“你病了？”其实他更想问你疯了？
　　楚离摇了摇头，他的脑袋还是紧贴着杨戬的身子，这一摇头磨蹭出了一团火，直烧到杨戬的心坎上。
　　他正待作势发火，楚离突然小声说：“杨戬，你别离开我。”
　　“……”
　　“听见没有？不许你离开我，你永远都得陪着我。不然我会死的杨戬，没有你，我真的会死的。”
　　杨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无耻的人，能把感人的哀求的话说得这么霸道而不讲理，并且他居然还觉得理所应当。
　　“杨戬，我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不要我，除非你是为了天庭，你要和我为敌，你生气了所以要离开我。”
　　“我们不会是敌人，反正我不会。”杨戬摇摇头，放弃了推开他的念头，缓缓拍着他的背，安慰道：“没事了，我不走，我暂时不会走。”
　　楚离噌的一下坐了起来，动作太急，压得杨戬肺里都岔了气。
　　“那以后呢？你保证，以后你也不走。”
　　杨戬没说话。
　　人们总说，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可是杨戬的“以后”，永远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如今他给自己安排的以后，是别无选择的万劫不复啊。
　　“楚离，你知道，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别废话！”楚离激动地说，“两句话我肯定就给你带圈子里去了。你别说废话，赶紧答应我！”
　　杨戬：“……你先告诉我，我生辰那日，你为什么带着别人去清源居？”
　　楚离一怔，略微思考了一下，觉得回答这个问题应该不会被杨戬带跑偏，于是说道：“那是我族中的护法，你是见过的啊。他说羡慕我有你这样好的兄弟。你是不知道，他家虽然高门大户的，却内斗不休，他这个护法的尊位，不知道是踩着多少同脉的鲜血爬上来的……”
　　杨戬不耐烦地打断他：“我不准备从你手里挖人才，你不用介绍这么详细。我就问你，干什么带他过去？”
　　“额……他那几日出了点事情，心情一直低落，我就拿你做例子安慰他。果然，一听你的生平遭遇，他立刻就觉得自己充满了幸福，无异于魔祖的宠儿，万物的骄子……”
　　杨戬：……我祝他幸福一辈子。
　　“我无意中跟他提到了清源居，他就要看看，被我庇护这么多年的酒庄究竟是个什么样。你说好不容易把人劝好了，又是跟了我许多年的人，这么点儿事，我能好意思拒绝吗？你为这个生气，是不是不对？”
　　杨戬作终于理解状：“你说得有道理，是我的错。毕竟，我也是和小金乌一起过去的，不该只一味责……”
　　“你说什么？！”楚离的声音立刻窜出了屋顶，惊起了灌江口所有的狗，“你说你居然把那只老鸹带去了？”
　　……怪你
　　老鸹老鸹老鸹老鸹……
　　闻听动静赶到门口的龙四，突然一个急刹车，脑子里无限期盘旋着“老鸹”两个字，忍着笑推走了忠心护主却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哮天犬，冲南边的大太阳眨眼。
　　“你还真是长本事了啊！那是咱哥俩的地方！你居然带别人过去？你杨戬到底拿没拿我当回事儿！”
　　杨戬冷笑道：“双标是不是太严重了？”
　　楚离正色：“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清楚自己的心思，我带他去是关怀下属，你和小金乌过去，那就是……就是你俩有奸情。”
　　杨戬深吸了一口气，问：“我居然一直不知道，你还会关心别人的？我以为，你只在乎我呢。”
　　杨戬这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矫情，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谁知楚离完全没有抓住重点。
　　“你别给我转移话题！你们这对狗男男，我上次问你是不是喜欢他，你就给我转移话题来着。你俩肯定有事儿！”
　　杨戬这一刻觉得小金乌很可怜，人刚逢丧偶之痛，还尽职尽责在天外天普照大地呢，居然莫名其妙就被拎过来骂了一顿。照这样发展下去，小金乌在楚离心里的恶劣形象，马上就要超过他父皇了。
　　杨戬回答他不是，并且提醒楚离自己已经回答了八遍了。
　　楚离哼道：“假话说了一万遍也变不成真话。”
　　杨戬：……你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运作的？！非得我承认跟小金乌有一腿是不是？我私德有那么尴尬么！就算承认我也得承认龙四啊！
　　楚离继续自说自话：“我知道了，你心里喜欢他。早晚有一天你得跟他好，肯定就把我扔得远远的是不是？难怪我要你不离开我，你一个劲儿支支吾吾的。”
　　……这次居然被他绕回主题了！
　　杨戬苦笑着说：“楚离，你的思路……十分惊人哪！且不说我身边还有个听心，就算我真的跟谁有什么，你不觉得，你对我占有欲也太强了吗？我是你什么人？”
　　杨戬的本意是旁敲侧击一下楚离，奈何楚离这个人，从来只听自己想听的话，于是他立即勃然大怒：“你好歹说实话了？你就是跟别人不清不楚的，居然一直瞒着我！你对得起我吗？”
　　杨戬说：……我词穷了。
　　听墙脚的龙四：虽然我知道你们俩目前还没有做出名义上对不起我的事，可是魔王这一副“媳妇你居然敢给我带绿帽子你对得起我吗”的语气，是我听错了吗听错了吗错了吗了吗？
　　骂累了的楚离终于冷静下来，娓娓劝道：“不管是不是那只老鸹，你不要再喜欢他了。你也不许去喜欢龙四。”
　　听墙脚的龙四：……居然还有我的戏份？可是魔王你这个要求真的好不要脸。
　　杨戬：“办不到。”
　　楚离狠狠砸了一把床，木屑四溅，杨戬耳朵里一阵嗡鸣。
　　“你办不到？你不肯忘了他，那我就杀了他。”
　　听墙脚的龙四：……魔王你是认真的吗？那我好想冲进去告诉你他是谁。
　　杨戬哭笑不得：“你杀不了他。况且，他要是死了，我应该会跟他一起。”
　　楚离觉得自己的感情遭到了欺骗。
　　生死相随的决绝，只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情意。他自认喜欢三圣母喜欢得深，却从没想过随她去死。生命的重量，哪里是一份感情足以承担。何况是杨戬这样的人，为了责任而生，为了信念而活，他的命似乎就是用来折腾的，楚离一直以为，他会撑着最后一口气，直到被凉薄的三界逼死。
　　原来，他却肯为了另一个人去死。
　　他觉得方才的叫嚣全没了底气，即便知道杨戬心有所属，他仍当自己是他最重要的人，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他，质问他，命令他，威胁他，因为笃定即便做错了，杨戬也不会放弃他。
　　“你……杨戬，你就不能忘了他吗？你就真的放不开他吗？”
　　杨戬咬破了舌尖，咽下口中的腥甜，说：“忘了啊？笨的办法有月老宫的忘情丹，容易的嘛，只要我换个人喜欢就好。”楚离听了大喜，杨戬一盆冷水又给他泼了下去：“可是，我不愿意。”
　　不是不能忘，只是不想忘。
　　听墙脚的龙四默默地躲到茅厕哭了起来。
　　杨戬盯着楚离黯淡的蓝眸，心里抽痛，面上却似乎玩笑着说：“除非……”
　　“除非什么？”
　　他呵呵一笑，顾盼神飞，看得楚离不由失神。他说：“除非，你让我喜欢你啊。可是，你不喜欢我，我干什么去找罪受。”
　　楚离沉思良久：“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杨戬揉了揉被压瘪的肚子，毫不留情地推开了他。
　　“睡觉了。你再烦我，我现在就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