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好景似风流》淇隰

17、过往 你为什么不

　　孙悟空无比透彻地理解了一句话：好奇心害死猴。
　　据说这扇菱花镜大名叫轩辕镜，因此他对上古轩辕神王的印象顿时恶劣起来。一面镜子光华流转，在别人所不知的精密里就演绎完了许多人的一生。就像看一幕戏，活着比死亡更让人难受，因为不知道，活下来杨戬还会多倒霉。
　　孙悟空想，虽然自诩为杨戬三界之大唯一的对手，可是纵观杨戬的一生，他的文韬武略，他的胸襟气度，他的舍身忘己，都比自己高出许多。
　　虽然孙悟空并不确定，这些东西……自己有吗？
　　孙悟空收起镜子，抬手就要招来筋斗云，装死装了半天的楚离眼皮终于抬了起来：“你干什么去？”
　　孙悟空怒道：“俺老孙替杨戬不服！俺得去给他出口恶气。”说着不解并生气地瞪着楚离：“什么玩意儿！你怎么一点儿不平之色也没有？”
　　楚离哼哼：“不平？杨戬二十岁之后的事情我都是知道的。除了刚发现他有个并不如他描述般慈祥伟大的母亲，你这面镜子并没有增长我对他的认知。”
　　孙悟空奇道：“他要改天条，还有沉香劈山的因果，你也都知道？哎，你要真什么都清楚，还撺掇俺老孙偷镜子干什么？”
　　楚离：“……我只是明白他有苦衷。没想到，我原本觉得三圣母的际遇可怜，不想她其实是可悲。”
　　“至于偷镜子，我本意也不是为了看杨戬的作为。他是我兄弟，我们的情谊，无关乎他做了什么。”
　　孙悟空处于蒙圈状态：“那你是为了什么？”
　　楚离冷笑：“我是想看看，我不在的二十年，杨戬身边究竟聚集了怎样的一群混账！”
　　孙悟空恍然大悟，转念一想自己似乎也是混账的一员，附和的话语立刻噎在嗓子眼。
　　楚离用十分奇妙的眼神注视孙悟空，好奇地问：“说实话，你对杨戬……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孙悟空振奋道：“先不说他对俺老孙还有份救命之恩，但看他的人品，就足以令人敬佩。忍辱负重，心怀天下，重情重义……遇人不淑。”
　　他用的是一种混合着欣喜与愧疚与崇拜三种情绪的复杂语气。
　　楚离心肝都颤了，难道是我与兰同居而久不闻其香？
　　他觉得有必要引导孙悟空认识真实的杨戬。
　　“猴子，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对不起杨戬？”
　　孙悟空狠狠地点头。
　　楚离问：“你原本打算收沉香为徒的？”
　　孙悟空答：“不是，俺是被杨戬逼的。”
　　楚离问：“你原本打算和沉香闹上天庭？”
　　孙悟空答：“不是，俺是被杨戬逼的。”
　　楚离问：“你原本就准备和杨戬为敌？”
　　孙悟空答：“不是，俺是被杨戬逼的。”
　　楚离问：……
　　孙悟空答：……
　　最后，在孙悟空奇怪的心绪中，楚离两手一摊，道：“杨戬利用了你好一通，还寻机把你打个半死，你处处都在他的算计下，却心里为他感动敬重。你是傻吗？”
　　孙悟空：“额……好像对，这杨小圣也太阴险了！”
　　楚离点头，然后又问：“说起来，如果杨戬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不知……”
　　孙悟空十分慷慨道：“我跟杨戬谁跟谁！别说是帮忙，上刀山下火海，俺老孙万死不辞。说吧，什么忙？”
　　楚离一脸我果然是对的的表情，说：“这就是杨戬，谁都给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看，明明知道是他耍了你，你还是对他死心塌地。”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孙悟空猴毛直竖，果然，杨戬把人卖了还能让人心甘情愿奉献出劳动成果费。
　　楚离推销完真实的杨戬后，捏了捏拳头，在咯吱咯吱的骨头响里换了语气，冷然道：“不过，你南天门外侮辱杨戬，凌霄殿上联合嫦娥戏弄杨戬，昆仑山下以多欺少围攻杨戬，以他的性子，肯定就放过你了。”
　　孙悟空擤了擤鼻涕。
　　楚离一个拳头就砸了过去，骂道：“所以老子就更不能轻饶了你！”
　　完全没有招架的孙悟空问候了楚离八辈祖宗：“你不是说……”
　　“杨戬耍了你，老子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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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离其实没有说实话。他的内心没他表现出的镇静。
　　杨戬二十岁劈山救母，斩了九大金乌，心灰意冷，堕落到凡间的酒肆买醉。说买醉只是给他面子，在昆仑山自给自足的生活条件下，不过是愣头小子的某人显然忘记，出门是要带钱的。
　　于是在邻桌观察了他许久的楚离，拽起他的胳膊就跑下好远。当时的楚离心有旁骛，看不见身后杨戬的表情。几千年后隔着轩辕镜他才知道，杨戬喝得半醉，双眼迷蒙，被一个陌生人牵着狂奔，浑身都泛着杀意。
　　后来怎么就心软了？
　　许多往事翻涌上来，本该是理所当然的兄弟情谊，楚离却第一次觉得不公平，从他们相遇就不公平。同样是茕茕孑立，无所依靠，同样是年少轻狂，血气方刚，同样是傲骨铮铮，看对方就不爽。
　　杨戬当他们是天涯沦落人，他却是处心积虑蓄意接近。
　　杨戬只知道他叫楚离，他却知道杨戬是玉鼎的高徒。
　　杨戬逐渐拿他当兄弟，他却暗地谋划杀死他师父。
　　可惜，利用杨戬来到玉泉山的楚离，才知道仇人早已魂飞魄散多年。他失望地回过头，本该被灌醉的杨戬倚在洞门口，眯着一双迷蒙的桃花眼，定定地看着他。
　　不到而立的楚离，那时看不懂杨戬的眼神。许多年后等他足够了解了杨戬，那束目光他却已经记不得，只是冷冰冰的，寒意隔着万物游丝，冲进他的骨血里。
　　楚离始终想不明白，杨戬怎的就原谅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哪怕他胆大包天地迷晕了司法天神，差点上演了一出血洗瑶池，时过境迁，他却只待他更好。
　　楚离和杨戬是两种人。杨戬家破人亡，于是潜心修炼，四处行侠，战场封神，逆天动地，为的是不让旁人再和他一样。楚离家破人亡，于是接近杨戬，杀上昆仑，谋害玉帝，屠戮无辜，巴不得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世上最多的就是这两种人，前者指责后者丧心病狂，后者唾骂前者矫揉造作。楚离和杨戬，竟做了几千年的兄弟，且多数情况下和平共处。
　　楚离的心里很乱。如果记忆有时节，他的思绪已入了深秋，遍地都是荒芜的蓬草，漫天火烧云伤感凄凉。
　　他背靠冷冰冰的石壁，偶尔对上杨戬犀利的眼神，不自觉脱口而出：“为什么？”
　　杨戬一愣，回答道：“小狐狸说你为我与众人起了争执。我不放心，来看看你。”
　　“我不是说这个。杨戬，我对不起你，你为什么不嫌弃我？”
　　这一刻的杨戬：……
　　下一刻的杨戬：……
　　接下来的杨戬：……
　　他蹲下身子，紧张地探向楚离的脉搏，良久才长吁了一口气：“还好没事。”
　　楚离：你才有病！！
　　“刚才孙猴子给我看了轩辕镜，这是个很神奇的镜子，你或许不知道。我趁你睡着偷了你的血……所以你这三千多年的许多经历，我都能看得清楚。也是才发现，我跟你在一起时间那么长。”
　　杨戬打了个哆嗦，我还以为我是被蚊子咬了。
　　“那，那你知道了？”
　　楚离点头：“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杨戬先是一慌，转念觉得不对，知道了你还这么淡定？
　　“你知道什么了？”
　　楚离道：“知道我挺对不起你的。你一直真心待我，为我退让许多，我却曾经属意利用你。”
　　杨戬心头一松，问：“你看镜子的时候，中间是不是走开了？”
　　“嗯，有时候太无聊了，我就打了个盹儿，只有孙猴子在偷窥你。”
　　杨戬安心了：那只动物的情商我很放心。
　　他挨着楚离坐着，脊椎被石块硌了下，楚离连忙伸出手臂，给他隔开了一道软枕，杨戬睫毛颤了颤。
　　“你快意恩仇，我却束手束脚；你敢爱敢恨，我则瞻前顾后。你凡事由着自己的心，我却甘愿被责任束缚。虽然你总是无理取闹，除了自己谁都不放在眼里，可是你这样活着，我觉得好。再说了，我们的情谊，无关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如何对你，正像你如何对我。你父母的死与我师门有关，便是我欠你的债。你想杀玉帝报仇是人子本分，我却因为三界安危，还有那份微薄的血脉至亲，屡次阻拦你。是我对不起你，楚离，我也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还能容忍我。”
　　楚离纳闷：心里的不舒服居然渐渐消失了，看来是我精神觉悟太低。
　　他扑腾扑腾身上的土，鄙视道：“谁说我能容忍你？杨戬，我看你就烦。”
　　杨戬被呛得咳嗽，低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