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归于明》到屋顶去吹风

34、悔不当初

　　（三十四）
　　几乎就在同时，两道身影划过众人的眼前。
　　苏熠瞬间移到喻语汐身旁，出手快如闪电，连点身体七处要穴，替他护住心脉，防止蛊毒继续深入，同时他将全身内力输入喻语汐体内，为他续命。
　　我不会让你死的！绝对！
　　而另一个身影则是瞬间出现在小凤的身侧，同时一把长剑搁在了小凤的喉咙处。
　　“师兄？”喻雨航看清了来人，正是他们的同门大师兄陆铭峰，忍不住问道，“你为何在此？”
　　陆铭峰没有回答喻雨航的问题，只是看着小凤，沉声道：“解药。”
　　小凤似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因而仍是格外冷静的道：“没有。”
　　陆铭峰眉头皱了皱，手中的剑稍一用力，小凤的喉咙处便留下了一道细微的伤口，有血开始渗出。
　　“师兄，不可！”喻雨航忍不住出口阻止道。
　　“有何不可？”陆铭峰反问道，“喻雨航，你当真恨他至此？”
　　“师兄，我……”喻雨航本想争辩，却被季嫣然轻轻拉住。喻雨航回头一看，却见季嫣然朝她轻轻的摇了摇头，接着季嫣然大声道：“月影，快去请唐姑娘来。”
　　只听屋顶一声轻响，随即人已远去。
　　接着季嫣然走到了小凤的面前，道：“小凤姑娘，你那里真的没有解药吗？”
　　“我并没有骗你们，我的确没有解药。因为我从没下过毒，她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这个瓶子。听说这个瓶子是用苗族的蛊玉制成，而蛊玉本身无毒，且数量稀少。而它之所以会被称之为蛊玉，是因为它能吸引蛊虫，刺激蛊虫，进而引导它们主动向蛊玉所在前进。”小凤再次看向了喻语汐，“这其中包括在人体内的蛊虫，也能受到影响。而你体内的缠绵蛊蛊虫，更是最容易被吸引的蛊虫之一。加上你之前压制它们越久，它们被唤醒后反扑起来就越厉害。”
　　“是谁把这个瓶子给你的？”喻语汐忍着剧痛问道。
　　“……傩教现任教主，听说他姓乌。”
　　“原来他已经成为教主了……乌教主，好一个乌教主！哈哈哈哈……”喻语汐一边口吐鲜血，一边却大笑起来。只是那笑声不知为何显得极为悲凉极为绝望，听得陆铭峰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都是自己的错。
　　当年若不是自己轻信于人，将那人带到了半卷山庄的话，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那一年，陆铭峰因为不满师父偏心喻家姐弟，愤而下山。一路到处游荡，偶尔打抱不平。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他结识了一名乌姓男子。那位男子虽然身负绝技，却从不轻易显露，他说他不愿涉及江湖纷争，只愿当个江湖郎中，悠闲自在。陆铭峰欣赏这样的人，加上那人医术高超，陆铭峰便想着如果那人治好了喻语汐，是不是师父就不会再那么偏心于他了。
　　陆铭峰听师父说过，喻语汐，原名练重明，是练氏一族的遗孤。因为他是未足月便出生的婴儿，加上他刚出生时就沾染了死气，从而先天不足，身体虚弱之极。本来以他的身体是决计活不过一岁的，幸而他遇见了一个高人。那位高人告诉他的养母，这孩子阳气不足，阴气太重，而这种体质的男孩最容易被小鬼缠上，再这么下去只会命丧黄泉。为今之计，只能将他扮作女孩，瞒天过海，才能活下去。那位高人还給了练重明一道平安符，并叮嘱他的养母，说十六岁是他的生死劫，所以在此之前，务必不能暴露他的真正性别。
　　不过陆铭峰一向都不怎么相信这些鬼神之说。在他看来让练重明扮成女人的真正理由不过是为了帮他掩藏身份，躲避朝廷的追捕而已。所以他没有多想便将那人带进了半卷山庄，介绍给了他们。因为练重明的病不是一两天就可以治好的，加上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做，便把那人留在了半卷山庄，自己先行离开了。
　　后来的事，是自己听星罗和唐冰冰说的。原来那人是苗族傩教派来的奸细，其目的是为了夺回当年被喻慕文盗走的镇教之宝，也就是那本《蛊毒秘药》。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是，那人竟然爱上了练重明，且爱得义无反顾。即使被再三拒绝，他也从不退缩，他费劲千辛万苦为练重明调养身体，为他找药炼药，并成功让练重明的身体渐渐好转。他帮他暗中保护喻雨航，替他挡风遮雨，为他出生入死。他为了他放弃了自己的任务，并主动坦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求能陪在练重明的身边。
　　可惜他因为放弃任务，背叛教义，被当时的傩教教主下了格杀令。等练重明救下他时，那人已经身受重伤，且身中蛊毒，危在旦夕。
　　练重明为他找遍了大夫，但大夫虽然能治伤，却不能解除蛊毒。无奈之下，他去求喻老夫人，想要翻看那本《蛊毒秘药》，寻找解蛊之法，却被拒绝。无奈之下，练重明偷偷盗取了那本书，带着那人一起离开半卷山庄。
　　练重明找了个僻静之所，废寝忘食的研究那本书，终于从书中找到了解蛊之法，救了那人的性命。然而，傩教的人找到了他们，在一次袭击中，练重明受了重伤。也正是因为那次袭击，那人发现了练重明的真实性别。
　　后来……陆铭峰不忍再想下去了。
　　而另一边，喻语汐的笑声却是久久未止，而他体内的气息也越来越混乱。
　　苏熠从未见喻语汐有过如此大的情绪起伏，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便感觉喻语汐体内的气息彻底乱了起来，因而急道：“乱了乱了！喻姑娘，快冷静下来！”
　　可惜喻语汐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是在恍惚之间，想起了当年的那一幕。
　　没想到，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自己竟然还能记得当年的每一个细节。
　　他记得那人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眼神是那样的动摇，脸色是那样的难看。自己还来不及跟他道歉，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眼中的恋慕之情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厌恶与不屑。练重明看着那人从身受重伤的自己身边走过，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那本《蛊毒秘药》，跪在了傩教巫女以及使者的面前。
　　他说，之前的一切，都是演戏，只是为了骗自己替他盗书而已，他从来都不曾背叛过傩教。
　　傩教巫女和来使都选择相信了他。
　　但练重明却不信。
　　因为他知道之前的一切决不是演戏。因为他知道当初那人是怎样把一颗真心赤裸裸的捧到了自己的面前，哪怕自己对他是那样的决绝无情，他也没有丝毫退缩。所以，就算他知道那人对别人不曾全心全意的坦白过，就算他生性多疑，但他也绝对不会怀疑那人对自己的心意。
　　练重明甚至知道那人此刻说的才全是谎言。
　　可是，他也因此感觉更加的悲哀。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真的是女子的话，那么这一幕就根本不可能会发生。那个人只会坚决的站在自己身边，保护自己，不让别人伤害自己，更不会看着自己身受重伤而无动于衷。
　　但练重明又是何等冷静骄傲之人，所以那样软弱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他甚至有一丝庆幸，他保住了他最后的尊严与骄傲。
　　在亲眼见证那人的背叛时，他没有责备也没有生气，在那人决绝离开时，他没有哭泣也没有挽留。他只是格外冷静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甚至还注意到了傩教巫女在面对那人时，那不自觉流露出的爱慕之情。
　　所以当那人先行离开后，傩教巫女在嘲笑他是不男不女的怪物时，他甚至能微笑着答道：不知是谁输给了我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结果显而易见，巫女大怒，当场便给自己种下了缠绵蛊。自己还记得她兴高采烈的告诉自己，自己将饱尝万蛊钻心之痛，经脉尽断之苦，且痛尽七日之后，才全身枯萎而死。
　　也许是他命不该绝，在他痛了整整五天后，他遇到了唐冰冰。唐冰冰用尽一切办法，总算保住了他的性命。但缠绵蛊却始终没能彻底解除，只是暂时压制，随时都有复发的可能性。
　　再后来，他的身体总算渐渐好了起来。等他可以起身活动时，他便立刻赶回半卷山庄，本想向喻家请罪。然而当他赶回时，却只看到了门口那高高挂起的白色的灯笼以及一个大大的丧字。
　　喻老夫人死了。
　　这便是他回来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
　　那一天，他跪在半卷山庄的门口，以头磕地，任大雨倾盆，仍一动不动。
　　对不起。
　　那一天，他在心底发誓，此生此世，将永远不再为自己而活。
　　我错了。
　　那一天，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场瓢泼大雨中，还混杂着他悔恨的泪水。那是自他的养母死去后，他第一次哭得那样伤心那样绝望。
　　我真的错了。
　　那一天决定了，此后贯穿练重明人生的，只有责任，以及那深入骨髓的——悔恨。
　　然而，那一天，谁也没注意到，其实那天也是他的十六岁生辰。
　　而那年的他，也不过才十六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