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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不述离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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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就在沈钧准备拔剑的时候,追月刀忽然出手,直逼沈钧喉咙。沈钧侧头险险躲过,不想喻雨航已经来到他的身后,同时追月刀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他的手中。喻雨航手握追月刀,直直劈向沈钧的手臂,沈钧无法,只得放手,退开几步。
喻雨航立刻扶住即将往后倒下的沈湘,同时点住沈湘的身上的几大要穴,为她止血,护住心脉。看着沈湘苍白而绝望的脸庞,以及那止也止不住的眼泪,喻雨航感觉到一股怒意,涌上心间: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做出这样的事……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你怎么下得了手?”
“喻庄主,你对这种人说没有任何作用,不要忘了他之前就想过毒死沈小姐,而且沈老庄主明明是被鞑靼人毒死的,他似乎也没有任何报仇的意思。”唐冰冰看着依然冷静的沈钧,忍不住讽刺道。
“之前俺还有所怀疑,可现在俺已经不会再迟疑了!”洪世想到自己的兄长,因而更加无法原谅沈钧的行为,“连自己家人也下得手的人,简直比畜生还不如!”
“如此丧心病狂,实在令人发指。”杜锋也忍不住义愤填膺道。
晓清师太看着沈湘的神色,迟疑了一下,终是缓缓走上前去,将一枚药丸交给喻雨航,说道:
“这个給她服下吧。”
喻雨航点了点头,接过来,正准备給沈湘服下时,却听到练重明的声音忽然的响起:
“喻庄主,你真的要救她吗?不要忘了这个女子是鞑靼人,而且她刚刚毫不犹豫就背叛了你,并想致你于死地。”
“那又如何?就算她隐瞒了真相,就算她刚刚想致我于死地,那又如何?她只不过是想保护她的家人,她并没有错。而且,她虽是鞑靼人,却没有事先参与任何计划,她的手上并没有染上过汉人的鲜血。她那从未见过的故乡,害死了她的父亲,更让她失去了最后一位亲人。如果现在就让她在此死去……那她实在太可怜了……”
练重明听到这意料之中的回答,心中既欣慰而哀伤。接着他又看向了沈钧,面对周围对他投来的各种厌恶,轻蔑,不屑,愤怒的眼神,他却恍若未见,仍是冷静无比。
“她可怜?那老夫的儿子难道不可怜?死去的人不可怜?”高烁表情阴冷,大声开口道,“即便她没有直接参与那场毒杀,但就凭她是鞑靼人,更是沈钧的妹妹,便已经罪无可恕!”
“你这老头怎么这样!沈钧是沈钧,沈湘是沈湘,沈钧造成的罪孽不应该由沈湘来担负!”唐冰冰怒道,“再说,你没看到沈钧刚刚的行为吗?”
“怎么不能?如果不能的话,那诛九族又是怎么来的?”高烁冷笑道,“况且,谁知道那是不是苦肉计?这个女人既然可以背叛大明一次,就可能会有第二次,绝不能放虎归山!”
“沈湘又不会武功!哪里来的放虎归山?”唐冰冰争辩道。
“这跟会不会武功没有关系,斩草终究是要除根的。”高烁说完,一掌向沈湘的天灵盖拍去,却被喻雨航一手抓住,硬生生的停在了空中。
“高掌门,如果你今天要是敢伤沈姑娘一根毫毛,就不要怪我把有些陈年往事拿出来跟大家分享了!”
“喻雨航你!”高烁气急,却终是收回了手。
“看来,喻庄主是一定要保沈姑娘了。”赵坤直言道。
“不错。”
看到喻雨航如此坚定,即使有人不满,却也终究不敢再说,只好把剩余的怒气都发向沈钧。
整个过程中,练重明一直看着沈钧,没有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变化,看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在心底感叹道:
你果然是个了不起的人。这最后的家人,你终是保住了。
就在这时,徐廖天忽然站出来,大声喊道:“沈钧,老夫今天就要替天行道!纳命来!”
第一个动手的果然是他啊。练重明心道,不过锈剑山庄大势已去,加上又是鞑靼人,为了掩盖之前他参与了那次毒杀,害死了韩帮主的事实,杀人灭口,势不可免。
练重明刚这么想着,却没想到,两人交手不过十招,沈钧便已经掐断了徐廖天的喉咙。
“叛徒,就是这种下场。”沈钧看着缓缓倒下的徐廖天,不屑的说道。
谁也没料到徐廖天竟然败得如此快,甚至连练重明都微微有点吃惊,没想到沈钧竟然杀了徐廖天,明明徐廖天还有利用价值的。
群侠因为不明白沈钧话中的含义,只见又一个人死于他手中,于是一个个群情激愤,誓要诛杀沈钧一行。
沈钧也不多说什么,拿过徐廖天的刀,准备接下来的死斗。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
“绝不让蒙古鞑子活着回去!”
战斗就此开始。
“杀啊!我们誓要守护大明!”
“冲!我们誓死定要杀出一条血路!”
双方都带着各自的信念,开始殊死搏斗。一时间,刀光血影,血肉横飞。
在一阵阵厮杀声中,由于力量悬殊,沈钧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倒下。而自己的身上也在不断的增添伤口。
血一点一点流失,力气也一点一点减少,内力即将耗尽,恐怕自己的生命也快到尽头。
有鲜血飞溅到自己的眼中,让自己眼前的世界变得如此鲜红。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自己已经看不到除了红色以外的颜色呢?
啊,对了,是从那个人的出现的那一天开始的。从那一天开始,所有的一切就变了,过往的一切也在那一天死去。原来自己不是汉人,而是鞑靼人。原来自己的故乡不在这里,而是在遥远的北方。原来自己的家族竟然还背负着这样庞大的秘密和任务。而自己,也不能再做自己,只能隐入黑暗,执行那永远到不了头的任务。眼看着无数的生命在自己的手中逝去,无数的鲜血在自己眼前乱舞,但是,自己却不能动摇,因为父亲说过,男儿大丈夫要以国家为重。
有剑刺穿了沈钧的腹部,鲜血直流。
忽然想起自己那短命的汉人妻子,相处的时间虽然短暂,迎娶她的动机也仅是因为利益,但爱上她却与时间和利益无关。只是当她发现他的丈夫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换了一人时,就注定了她的死期。她死的那年,自己十八岁。现在自己已经二十八岁了,原来不知不觉,已过了十年。不知当年自己种在她坟前的相思树,长势如何?算起来,这十年之间,自己去看她的次数真的是寥寥无几,明明她向来是最胆小最怕黑最怕寂寞的。
铁棍打中了沈钧的膝盖,沈钧支持不住跪倒在地。
又想起自己的父亲沈锐。父亲一生为国而生,最终为国而死。听父亲说过,北方那里有浩瀚无际的草原,也有起伏不定的沙漠,有星光璀璨的银河,也有碧蓝如洗的苍穹。那里有自由的风,有成群的牛羊,有大大小小的蒙古包,还有雨后的彩虹。你说过,我们是草原的儿子,流着那里的血。终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回去。为此,我一直努力,我相信只要我完成任务,我们就能回去了。
可是父亲,当我知道你的死讯时,我疑惑了。
当我看到猺族之人一个一个死在莫谨彦手中时,我动摇了。
有刀砍进了沈钧的肩膀,血肉模糊。
父亲,你的愿望是完成国家给你的任务,然后回到故乡。可是,你的故乡却夺走了你的生命,更夺走了那许多无辜人的生命。而你所眷念那片广袤却贫瘠土地,你的国家却并不眷念,它们更喜欢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甚至要把杀戮与血腥带到这片土地。
父亲,儿子直到最后,也不明白那个国家到底有什么可效忠的。但为了你,儿子仍然为它战斗到了最后。可是,每当午夜梦回时,儿子总会听到那些逝去之人的哀嚎。即便他们再怎么告诉我们汉人是下等子民,连畜生也不如,但儿子终究是无法过自己这一关。儿子自知罪孽深重,就算死时遭千刀万剐,也是理所应当。
沈钧倒在地上,有人在高声叫喊着,可他听不见,即便有脚踢在他的身上,有剑刺进他的背中,他也感觉不到痛。他只是努力的往沈湘的方向看去,可惜无数只脚挡住了他的视线。
可是,至少,至少,让湘儿活下去吧。哪怕她从此不再承认自己是草原的子民,哪怕她从此恨上那个国家,哪怕她从此带着恨意,也让她活下去吧。
有人砍断了他的头,他也没有感觉,只是感觉自己的视野在快速上升的时候,沈湘的身影一闪而过。
湘儿,对不起,哥哥不但无法保护你,还让你带着恨孤零零的在这个世上活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可是,湘儿,哥哥还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吧。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也许当有一天,你不再恨时,你会代替我们踏上那片不曾踏上过的故土,能替我们看看那片绵延到天际的草原,还能替我们跟故乡的人们说话,告诉他们这边的人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有笑有泪,有爱有恨,有朋友,有爱人,也有亲人。
最后,他的头颅被高高举起,映入沈钧眼中的是,是一片阴云密布的天空。
恍惚之间,那首熟悉的歌谣从天际传来: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