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藏]剖夜点鬼簿》斛斯扇

6、一壶涉世·一

　　叶锦焰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全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旁边那鬼听了这话，不由皱起了眉头，沉思起来。
　　尹放歪着头看了他半晌，道：“不会吧……难道你失忆了？”
　　叶锦焰表情痛苦地揉了揉额角：“……现在看来，恐怕是的。”
　　这本点鬼簿，竟然是他的？那么他又经历了什么，使得这本点鬼簿分离散落在剑冢各处，而且还毫无印象？
　　和赵晗并肩走入山庐准备闭关的场景，不过是一日之前……记忆的断层，究竟出现在何处？！
　　尹放耸耸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鬼一眼，道：“这位军爷又怎么称呼？”
　　鬼微微眯起眼，用有些惫惰的神情看着他，道：“无名小卒罢了。”
　　“无名小卒身上，哪里来的这么重的戾气？！”尹放冷笑一声，“是沐血而生的无名小卒么？”

　　明明已经身化世间一只老鬼，却还能在这人——也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身上感受到如斯的压迫力，这甚至一瞬间就勾起了尹放常年压制的好战之心。
　　他只是静默地在一旁负手而立，身后却仿佛站着千军万马，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杀气太重，必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善人。
　　旁人觉不出，他这常年刀口舔血的江湖客又怎能觉不出？
　　鬼对他话里明显的挑衅不以为意，依然一副懒懒的样子，道：“生在那个年代里的人，又有哪一个不是沐血而生？”
　　尹放神情一滞，似乎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八年战乱，哀鸿遍野，两代帝王陨落，又何况国中百姓！
　　此言果真不假。
　　“他是一位与我结了鬼使契约的前辈，方才试炼途中巧遇的。”叶锦焰终于发现了两人间的紧张气氛，连忙出言解释。
　　尹放听出他的意思，移开了视线，不再紧盯着身旁那鬼。
　　叶锦焰刚结束了头脑里一通没头没尾的斗争，发现自己是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颇受打击地说，“尹放前辈，先给我解释解释这点鬼簿的事情吧，我真是它的主人？我怎么会写这本点鬼簿呢？”

　　“可别叫前辈了，听着别扭。”尹放依然用余光打量着身旁那鬼，说道，“我怎知你为何写它，我只知当年我正好好的做着鬼四处飘荡呢，莫名其妙就被你拉到了藏剑山庄里。”
　　“那么你我之间原是不认识的？”
　　“原本是不认识。”尹放道，“不过你阴差阳错帮过我一个忙，我便也合该还你个人情。上次你托我帮你保管一件东西，还说，是若某日想取回便会找我，若我在此期间放下尘缘再入轮回，便任那东西失落于世吧。”
　　叶锦焰眸光一闪，问道：“是什么东西？”
　　如果他曾经利用点鬼之术拜托尹放替他保管东西，那这件东西应该是重要之物，且牵涉复杂，以至于他在山庄各地都找不到一个稳妥的寄存之地或托付之人吧？
　　照这样看，这东西还很有可能与山庄中的秘密有关，虽然他一时也想不起来山庄中有什么重要的秘密使他非要用点鬼术来藏匿此物……
　　但若真是如此，为什么他又要冒着让那东西失落于世的危险，交托给尹放呢？
　　莫名出现在剑冢里的点鬼簿，尹放提起的陈年旧事……这东西，很可能与他正在经历的这场诡异试炼有关。
　　“我可没看过，既然你又找上门来，那我便将它还给你。东西被我放在往生秘境里，我们这便去寻。”尹放说着，手腕一翻，正要抬起来，却被鬼冷不丁横插一手按住了动作。
　　尹放心中微惊，看向那鬼的目光愈加锋利。

　　剑冢里此时起了薄雾，月光晦暗，晨光熹微。
　　鬼面无表情的脸在这寡淡的光芒里有些模糊不清。
　　“且慢。”他说：“往生秘境？你放东西的地方，正是大唐战乱的那几年吧。”
　　尹放微敛了眉目，低着头看不大清神色，声音也听起来闷闷的：“是又如何。”
　　“君山那小岛还号称是个龙脉所在，却不知宝应年间怎样了？”鬼平铺直叙地说。
　　小岛？尹放不怎么客气地横了他一眼：“被战火一烧，再有福气的地方也架不住。只是这东西我却没放在君山，大约是……”
　　“大约是什么？”叶锦焰忍不住问道。
　　尹放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了一丝犹豫：“若不是在烛龙殿里，便是在黑龙沼水畔吧？——做鬼的时间长了，记性总是不太好的。”
　　而鬼听闻此言，一直闲散的目光终于有了些波动，眼眸里闪过一道像是茫然无措、又像是恍然大悟的光泽。
　　叶锦焰随即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前辈引路了。”

　　尹放解下腰间的酒坛，一壶清波摇荡而出，眨眼便模糊了周围的景色，叶锦焰站在剑冢那冷冰冰的泥地上的双脚似乎是踩空了一下，便踏上了柔软的草地。
　　四海吐纳有灵犀，往生来朝一梦里。
　　往生秘境里，总是放着一个人一生之中最珍贵的那几段记忆。
　　若是把东西藏在这里，那真是极稳妥的。
　　叶锦焰还未站定，就听身边的尹放“哎哟”了一声，道：“进错地方啦。”
　　眼前景象尘埃落定，叶锦焰环顾四下，这是一片遍布奇花异草的沼泽地，天色是一种诡异的半灰不红，不知什么虫子在地里啃噬泥土的声音咔嚓咔嚓地响着。
　　开自己的往生秘境的门开错了地方，这倒也不稀奇，就像尹放所说的，鬼的记性大多不太好，往往一进来，便会本能地回到自己最眷恋的记忆片段里。
　　……但这家伙最眷恋的记忆片段是个什么鬼？怎么看这地方都不太像是会有美好回忆诞生的样子。

　　尹放见他还在举目四望，一面手忙脚乱地摆弄自己手上的酒坛子，一面道：“别乱看！我警告你啊！眼睛收回去……哎哟喂你看哪呢？！”
　　叶锦焰终于看到了点什么，方才他还在奇怪，明明是尹放自己的记忆，却不见他人，这次看见了——沼泽地上横躺着半截粗壮的枯木，年轻的尹放从那枯木后面露出了上半身。
　　这时候的尹放，两只眼睛还是完好的，身上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绷带，侧脸看过去倒真当得起玉面公子这称呼。
　　他此时露出的半身什么衣服都没穿，胸肌随着喘息声一起一伏，再往上看，脖子上还挂着一双皓雪般洁白的手臂，手臂上一串银铃连在一起，随着主人的动作叮当作响。
　　这手臂，当然不可能是尹公子自己的。
　　真是非常尴尬，尴尬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