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满》枕崇

15、第十五章 “爸”，沈

　　晚上八点钟。
　　吃过饭后，凌君华和沈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沈晗侧头端详母亲，她保养的很好，这些年来岁月仿佛在她身上并未留下多少痕迹，只眼角依稀几道笑纹，眼睛看人时和善，深处却仿佛闪烁着试探的光。凌君华不化妆，也不喜欢珠宝，她收藏玉石，所以戴翡翠耳坠，手腕上一双绿得滴水的镯子，同样也是翡翠。偶尔手臂轻摇，颇有古韵。
　　这大概是因为她的母亲家庭条件好，并没有什么值得操心的事情。但沈晗也十分清楚，自己的母亲并不是一位单纯天真的女性。
　　凌君华在看一档珠宝鉴定的节目，非常专注。
　　沈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表。
　　凌君华侧头瞥他一眼：“儿子，怎么心神不定的？”
　　“我哪儿心神不定了？”沈晗说，“我不就看看你。”
　　“你可是我儿子，”凌君华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温和的笑，“我比你都了解你自己。”
　　沈晗只是微笑。
　　张妈切了水果过来，她是房子里的老人了，和两代人都熟得很，所以啰啰嗦嗦叮嘱一大堆，沈晗也都一一听从。
　　凌君华在换台。她反复在几个台之间周旋，最后停在了一个播电视剧的台上。那是一幕家庭伦理剧，里面的哥哥和弟弟因为爱上同一个女人而纠缠不清。
　　沈晗立刻就诧异了，有些纳闷的看了看自己的母亲。一般情况下，他自己对肥皂剧深恶痛绝，记忆中，凌君华更是从来不看肥皂剧，她认为这是恶俗的东西。
　　凌君华挑挑眉毛，看得似乎还津津有味。
　　沈晗不能理解了。
　　他想说句话，这时候“嘭”的一声，他们都听见门开的声音，然后张妈走了过来，笑逐颜开道：“先生回来了。”
　　沈晗动作一顿，凌君华神色如常。
　　男人走进客厅，带来一阵室外的凉意。他有些上年纪了，身板却很直，眉宇之间一股凌厉气势。
　　“爸。”沈晗说。
　　“你这小子，”男人像个父亲一样笑了，“终于知道回来看看。”
　　“要不是你，你爸这个点可回不来。”他妈妈打趣道，“快坐下来，一家人团圆团圆。”
　　张妈说：“哎，我去沏点茶。”然后把桌上吃剩的果盘换掉了。
　　“阿姨，”沈晗说，“大晚上的，您别操心了，赶紧歇着去吧，这一天多累。”
　　“是啊，张姐，歇着去吧。”
　　张妈乐呵呵的回屋了。
　　沈烽坐在沙发上皱了皱眉，揉着自己的后背说：“年纪大了真是不中用，最近颈椎总是疼。”
　　“爸我给你捏捏？”
　　沈烽点点头，一边把领带卸下来。
　　“最近工作怎么样？没赔？”
　　“挺好。”沈晗如实说，另一方面又觉得和他爸实在是说不通，“瞧您这话说的，我这两年干的怎么样爸你不是最清楚嘛？”
　　“你还年轻，再过两年就不这么想了。”沈晗知道，他是一语双关。
　　“不瞒你说，爸，我能有今天多亏了家里那位。”
　　沈晗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凌君华说：“你们两个大男人真扫兴，不能陪我好好看电视？要谈公事上楼谈去。”
　　“看电视，看电视，”沈烽拍拍儿子的手，“别捏了儿子，先陪你妈看电视。”
　　凌君华这才笑了。
　　——
　　沈烽有夜读的习惯，睡觉之前一定要在书房看会书，或者练练毛笔字。沈晗敲门进去的时候，他老爸正摘了眼镜揉着鼻骨，穿着睡袍，看起来马上就要睡了。
　　“爸。”
　　“什么事？”
　　“要睡了？”
　　“不，还得会儿，”沈烽抬头，眼神有些犀利的看着他，“你有话说？”
　　沈晗思量一下，说：“有。”
　　“赶紧说，别婆婆妈妈的，”沈烽笑骂，“我就知道你小子有事，又是揉肩又是捶腿，无事献殷勤。”
　　得，感情在他爸眼里他就是一不孝子。
　　他心里有些无奈，但还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于是正色说：“爸，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想通知你们个事。”
　　“赶紧说。”
　　沈晗微笑着说：“我想着今年和罗放把证领了。”
　　“什么意思？”沈烽在听到罗放这个名字的时候脸就开始往下拉，“领什么证？”
　　“您听见了，”沈晗说，“何必让我再重复一遍。”
　　沈烽眯起了眼睛。
　　“我知道你和我妈一开始就盼着我俩散，”沈晗顿了顿，“但是八年了，我俩要是能散早就散了，我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我。我要和他结婚，就和你跟我妈那样。”
　　沈烽朝他努努嘴，示意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儿子，坐。”
　　“我知道你们俩还是……还是接受不了，但这些年罗放是怎么对你们的，你们应该比我清楚，”沈晗神色坦然，“平心而论，我这个儿子都没他做得好。”
　　一年一次的体检，各种保健品，各种高挡布料和食材，每一样都少不了罗放为他操持。甚至是常回S省的提议，都是罗放提出的。有时候俩人的假期好不容易对上了，还要因为他回家探望父母而分居两地。沈晗有时候不愿意，罗放就以让他住书房相要挟。
　　沈烽动了动嘴唇，说：“那是因为他没妈。”
　　“爸！”
　　“我说的有错吗？”
　　“没错，您说的没错，可是，”沈晗从难以置信平静下来，目光逐渐幽深，“就算不拿他当儿子，也没必要提这事吧？您不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
　　“他把我儿子带沟里就不过分了？”沈烽瞪大了眼睛，突然有些激动，“这些年我和你妈哪点做的不好，面子上什么时候让他过不去？两个大男人，不娶妻生子，偏偏要乱搞，我和你妈忍了八年已经够过得去了！”
　　“好，好，您终于说了真心话了，”沈晗站起来，“不过正跟你和我妈一样，我和罗放决定的事情，也一样没人能改的了。”
　　“出去！”
　　“爸”，沈晗的脚步顿了顿，“在你眼里我可能不是个争气的儿子，但我一直是个合格的爱人。”
　　“这一点，我比您做得好。”
　　沈晗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出了书房。
　　——
　　沈晗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会儿才冷静下来。
　　他其实没打算言辞激烈，只是他爸把那件事提了出来，还以如此不屑的口吻，这触犯了他的逆鳞。
　　他这人脾气其实很好，沈晗想，自己就是青春期的时候都没这么反叛过。好像他这一辈子的逆鳞，都是为罗放而长。
　　但他乐意。非常乐意。
　　沈晗理了理头绪，基本上排除了沈烽的嫌疑。他爸说的话虽然让他无比火大，但这也恰好说明，沈烽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事到如今，他真的已经不准备再逃避了。无论真相是什么样的，他都能够接受。或者说，他其实已经接受了。
　　他唯一不能接受的事情，就是失去罗放。
　　他是脑子被驴踢了，才居然会想到离开他。
　　他怎么能离开罗放？
　　出门在外的这些天，他完完全全想清楚了。不管真相有多残酷，都有他顶着。哪怕是一辈子瞒着罗放。所有的罪名，都由他来担。
　　他这辈子，还没因为罗放退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