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荫的笼鸟》琉璃蓝泽

53、章五十一

　　“现在该怎么办？”
　　走出医院，灿烂阳光迎面盖住他们的头脸，四周是宁静的绿地花园，有些病人在散步。如此平和的一切，杰斯特有些茫然。
　　“我也不知道，难道我们还要回去找路西法？”

　　听到斯特里亚说钥匙不在他手里时，杰斯特和博尔吉亚都很愕然。
　　“你确定？”
　　“但是路西法说在你手里。”杰斯特喃喃自语。“算了。路西法本来就是撒旦，信他的话就是我们的错。”
　　“不，路西法实际上并没有说在谁手里。”博尔吉亚感到一阵悲哀。
　　“路西法无法说谎。”斯特里亚说，“他跟我一样，都只能说真话，这个是本性。不过他很擅长隐藏必要的信息。”
　　“那么你知道如何从路西法那里得到想要的信息吗？”博尔吉亚立刻问。
　　“不，我从来没问过他用来交易的问题。”
　　“那么你问的是什么问题？”
　　“私人问题。”
　　“他会回答？”
　　“会。”
　　杰斯特看着斯特里亚，就像当初知道那个酒吧老板路西法晨星是真正的传说一样。他本来以为斯特里亚是不知道自己真正身份的懵懂无知，结果实际上一开始就是拥有着人类躯体的异类。
　　现在他觉得曾经和神父商量着如何引导和感化斯特里亚的自己是个傻子。
　　“如果路西法说的是真的，你觉得钥匙可能在谁那里？毕竟到时候钥匙应该是给你的。”博尔吉亚仔细回想了路西法的话，更头疼的是，钥匙仿佛有很多把，或者至少很多人在用。
　　“我说了，我不知道任何事，包括你们所说的天启。我所了解的只是我自己的事。”
　　“但是那些魔鬼显然并不这么认为，所以他们一直来找你。为了帮助你自己，也为了帮助我们，你能再想起些什么吗？对现状有益的？”
　　“我已经跟你们说过，我所知道的只有我自己的事，看到的也是我自己的道路。”
　　“什么路？”
　　“自我与归处。”
　　博尔吉亚觉得莫名其妙，不过显然话题是接不下去了，得另找突破口。斯特里亚已经有些不耐烦，渡鸦明显地流露出了敌意。而刚才那种幽深黑暗的恐惧，博尔吉亚绝不想再经历一次。
　　“现在你已经跟蓝格尼尔家族断绝了所有关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博尔吉亚瞄了眼病床旁边的小桌，上面放着一碟精致的手工曲奇。“由你的恋人来照顾你吗？”
　　“凯尔会安排好接下来的事。至于那个人……”斯特里亚的声调无意识地柔软了些。“我不希望他参与到这些事中来，这是我自己的事，不是他的领域。”
　　“他知道你的身份吗？”杰斯特忍不住问。
　　“他比我自己还清楚。”
　　杰斯特和博尔吉亚又相互看了一眼。
　　“事实上，我很为你高兴，真诚的。”博尔吉亚说，“死亡本身可以爱和被爱。就这件事而言，已经对我是一种极大的鼓舞。”
　　“从前我从未想过这一点。”斯特里亚承认。
　　“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
　　“实际上是你们需要帮助。”斯特里亚打断了他的话，“在你们进来之前我就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只不过你们不肯直说而已。”
　　“因为上次的交涉结果很差劲。”博尔吉亚说，“导致我们对彼此的印象都非常糟糕。无论是从必要性还是情感上来说，我并不想得罪你。好吧，诚实地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需要你帮助我们。你的力量、准确说是权力非常强大，足以令那些东西退避，还有那个恶魔彼列……”
　　“既然如此，那么我也开诚布公地说，我没有你们所说的那种力量。”
　　斯特里亚对于自己这些人而言是个难以理解的未知存在，对此博尔吉亚早有认知，但却仍然不断被刷新着。
　　“你……没有力量？”
　　“是它们。”斯特里亚说，捏起了渡鸦一只翅膀向他们展示，渡鸦很别扭地任凭斯特里亚摆弄身体像机械玩具，一幅不情愿的样子。“就我自身而言，我是个异类。但我只是我自己而已。这完全不意味着我在这个世界获得了任何特权。我只有正常人的身体，而没有任何你们所想象的那种可以驱邪的、杀死恶魔的，还有其他各种各样像电影里的超自然力量。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躺在这里的原因。”
　　“那之前那些……”
　　“你跃入深渊就会被它吞噬，这很自然。”

　　杰斯特看着人来车往的大门好一会儿。
　　“你觉得他在说谎吗？”
　　“谁？斯特里亚？还是路西法？”
　　“两个都是。”
　　“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相信谁。”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信。”杰斯特有些阴沉地说，“我们可以把魔鬼引到斯特里亚那里，斯特里亚能解决。”
　　“这么做不太好吧。”博尔吉亚流下一滴冷汗。
　　“你说了你们做不到消灭魔鬼，只能驱逐，对吗？”杰斯特盯着博尔吉亚，“对于他们而言没有死刑这回事，最大的惩罚不过是离开人体，回到它们该死的地狱老窝，然后盘算着再寻找下一个目标。它们留下一地残骸等着我们收拾，一些我们永远无法修复的伤害。这一点都不好，博尔吉亚。你也看到了斯特里亚能做什么，他那些鸟能把魔鬼给整个撕碎吞吃掉。他自称没有力量能帮助我们，山不走过来我们就走过去，为什么我们不能把魔鬼引到他那里去？”
　　“你怨恨他，杰斯特。”博尔吉亚看着激动如饿狼的杰斯特，反而冷静下来。“别这样，上帝说我们应该爱他。”
　　“上帝说的是用爱感化他。有人已经做到了。而我们的任务就是让他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你没听见他刚才说什么吗？他所有话都是一个意思：他只管他自己的事。”
　　“好了，现在关键不是这个，而是我们要找到那把钥匙，要再去问问路西法吗？”博尔吉亚转移了话题。
　　“说到爱，我倒想起一件事，斯特里亚的恋人是谁？”
　　“啊？”
　　“斯特里亚说那个人早就清楚他是谁，比他自己还清楚。你觉得这个人可能是什么人？或者如果不是人，那么是什么？他的目的又是想要得到什么？”
　　“你要回头再去问问他吗？”
　　杰斯特张了张口，最后飘出来的话语却显得很无力。
　　“我们去问问路西法。”
　　博尔吉亚摇摇头。
　　“我们还是先去问下教廷吧。”

　　此时路西法正一人独坐，望着手中的羽毛发呆。
　　闪耀、纯洁、永恒。
　　麦泽尔金从他背后慢慢走过来。她的皮肤是咖啡色，紧绷发亮如皮革，身材柔韧强悍，充满力量之美。她的眼睛像燃烧着的黑色火焰。
　　她看着路西法，不赞同地摇摇头。
　　“路西法，你保持这个状态已经很久了。”她说。“我不知道你是否看得见自己现在的神情和姿态，显得软弱而仿佛渴望救赎。外面发生了很多事，你却沉浸于无谓的思想之中。你在想些什么？”
　　路西法握住了手，羽毛的光芒消失了。
　　路西法开口，语气显得缓慢平和。
　　“麦子。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我不是需要听睡前童话的小孩。”她回答，然而还是在他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过既然是你说的，那么我还是很乐意听下。”
　　“从前有一个人，他有家人，有一个哥哥非常爱他。”
　　麦泽尔金讽刺地拉了下嘴角。
　　“然而他自身却是一个非常冷酷的人，因为他的本性。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总之，最后他决定用一个游戏来净化一些事。这个游戏有两个结局：一个，他回到他哥哥的怀抱中，继续彼此相爱；另一个，就是他回到永恒之地，永远与一切断绝联系。”
　　“听起来是个不怎么样的故事，又老套又可笑。”麦泽尔金评价，“两个结局都很糟糕。如果是我，就选择随心所欲，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要在这个世界上，你就会与一些东西有所联系。”路西法回答说，“麦子，你难道不是因为我，现在才在这里吗？”
　　麦泽尔金翻了个白眼。
　　“总之这是一个很糟糕的故事。”她说，“特别是当故事的主角是你，我就觉得尤其糟糕。我仿佛已经看到了你的未来。”
　　路西法惊奇地看向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我的故事？”
　　“那你为什么说这个故事？而且从之前你的一系列表现看，我觉得你就是故事的主人公。”
　　路西法的脸上显出好笑的神情来。
　　“不，完全不是这样。麦子。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对我来说很关键。我想你当然应该也见过他，现在他在这世上的身份是斯特里亚蓝格尼尔。”
　　“哦。那个你一直关照的漂亮男孩。”麦泽尔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完。，“你确实对他很好，他付出了什么代价值得你这么亲切地对待他？他是谁？”
　　“他的名字叫做死。”路西法抓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麦子。现在我有一个机会，可以离开上帝所创造的一切。就像我之前从地狱离开时想要做到的那样。”
　　玻璃酒杯从麦泽尔金手里滑落，在地上砰然碎裂。
　　“路西法！你想要干什么？”
　　“麦子，你对我的期望是什么？是留在腐朽的地狱为王，还是在人间这个小小的酒吧做着情报和侦探工作？还是向上帝复仇？”
　　麦泽尔金看着他，黑眼睛里涌动着强烈、深厚而有复杂的情感，最后说出口的话语却近乎温柔。
　　“我对你的期望，是你能够自由、随心所欲，永远是我所仰望的父亲与君主。”
　　路西法笑了笑。
　　“我一直是这样的，麦子。而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被各种事情羁绊太久了。我有需要偿还的债，而还完之后，我才得到真正的自由。”
　　麦泽尔金像是很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拿走了酒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离开。
　　路西法张开了手，闪耀着洁白光芒的修长羽翎轻轻地飘荡在空气中，印在他的眼底。
　　良久，他闭上了眼睛，又将手缓慢收拢，像是下定决心。接着他睁开眼，伸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嘉莉吗？”他的眼睛里闪耀着不朽的光辉，像最初一样美。“我需要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