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荫的笼鸟》琉璃蓝泽

52、章五十

　　病房的门被礼貌地敲了两下。
　　“请进。”
　　杰斯特推门进去，斯特里亚正躺在病床上发呆。一只渡鸦蹲在他手上，一看见有人进来就警惕地望过去。
　　“希望我们这次的见面能更友好些。”博尔吉亚说。
　　斯特里亚看了他们一眼。
　　“坐吧。”
　　杰斯特和博尔吉亚坐在一旁。

　　“你们想要什么。”斯特里亚说。
　　博尔吉亚斟酌了一下。
　　“你对超自然力量了解多少？”
　　“不了解。”
　　“这次的事件，最后你是直接进了屠宰场，对吗？”杰斯特打开带来的包，递给他一份文件。“那个屠宰场早在七十年前就被推平了。现在那里是好莱坞的拍摄基地。”
　　斯特里亚接过文件草草看了几眼，又还给了他。
　　“实际上，我们一开始根本没找到你在哪里，因为你在另一个空间。”博尔吉亚补充说，斯特里亚的表情没啥改变。“后来有一个修士兄弟出现在我们面前，把我们带到了你在的地方，又带了出来。”
　　“当然结案的时候这些情况都被抹去了，只是作为普通的仇杀绑架案了结。但是你我都清楚，这里面有些东西。那个人与魔鬼达成了交易。也许就像你以前说的那样，你并不是有意想要这些事情发生，但它们确实会环绕着你，因为你是非常特殊的那一个。它们还会不断骚扰你。”
　　斯特里亚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转过头看他们一眼。博尔吉亚叹了口气。
　　“带我们来救你的那个修士，我们之前从未见过。他就那么突兀地出现，恰逢其时，而在任务完成之后又转瞬消失。如果说有什么邪恶的力量把你封锁在那里，那么有另一种相反的、神圣的力量想要拯救你。斯特里亚先生。它对你很友善。而你之所以会被那些邪恶骚扰，不是因为受到诅咒，而是因为这个世界有重任交给你，它们想要从你这里夺走一些东西。”
　　“你是指什么？”斯特里亚终于开口。
　　博尔吉亚看着斯特里亚，苍白的发色，苍白的皮肤，苍白的内心。这个躯体之内寄宿着某种东西。而有人告诉它，它能被爱唤醒。博尔吉亚有过许多与魔鬼斗争的经验，还有人心的软弱。
　　“必须承认，我对你一无所知。斯特里亚先生。”博尔吉亚说，声音显得有些无力和飘渺。“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眼中的世界是何等形状，更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又有什么能打动你。”
　　“你生来就与众不同。而也许这为你带来了很多烦恼，但请你相信，美好的东西是存在的，而且也是属于你的。”
　　渡鸦警惕地竖起羽毛，房间的光线开始变暗。
　　“你身上背负的担子太重了，以致我无法想象。但我知道圣子也曾经软弱，在去耶路撒冷前，他害怕自己将要经受的苦难、以及到来的死期。他为此大苦恼，对上帝说，天父，我实在不愿行这事，求你给我指示，但只要遵从你的意思，不要遵从我的意思。圣子并非无所畏惧，但他害怕却仍然有承担的勇气，这才使他的冠冕光辉。”
　　“圣子在三十岁才开始传道。从出生之后，到在那之前的记载都是一片空白。这么漫长的时间，我们无从知道圣子在做什么，想什么。也许这些时间，他都用来接受自己的使命这个事实，就像约拿逃避上帝的命令躲在大鱼腹中，就像以利亚躲在山洞中。你的生活一直很平静而富足，但是天命迟早会到来，你有你的路要走，斯特里亚先生。它将不再平静、寻常，而充满无数苦难和泪水。”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服你，不知道你想要拯救世界还是毁灭世界，但我知道你有这个权柄。也许这些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也太过遥远，但是你需要知道，命运就是如此，斯特里亚蓝格尼尔先生。因为你的名字就是死。”
　　无数阴影瞬间切过空气，群鸟望向博尔吉亚。它们无声无息，如此轻盈，如此虚无，盘踞在每一处，像飘落的夜幕，像骨灰的余烬，像月光在墓碑前投下的阴影。它们令杰斯特和博尔吉亚感到寒冷，无比寒冷。
　　斯特里亚抬起手，轻轻抚摸手上那只。
　　“我一直都知道。”

　　“你根本无权开除我们！也无权阻止我们！”
　　秘书小姐气得发抖。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我们连斯特里亚先生都没见过，你怎么敢直接夺走他的公司，并且使他远离我们！”
　　凯尔稍稍举起了手示意她冷静下来。
　　“这是他的意思。只要你能稍微冷静下来就应该明白，只是你不愿意承认。你我都知道，在这里没人会违背他的意愿，也没人敢曲解他的话。我只是他谦卑的仆从，忠实的传令人。”
　　秘书小姐没说话，只是紧紧捏着手里的文件夹。
　　“我理解你的痛苦。这确实令人感到十分悲伤。但是斯特里亚先生不愿与蓝格尼尔家族以及过去有任何瓜葛，这也是确定的事。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小姐。”

　　渡鸦渐渐地平静下来，收拢羽毛，亲昵地蹭着斯特里亚的手，惬意地上下摆着尾巴。满室阴影退却而去，将世界留给光明。
　　杰斯特显得不可置信。
　　“你早就知道？”
　　“所以你和路西法晨星早就相识。”博尔吉亚说，“你早就从他那里得知一切。”
　　“路西法给了我一些东西，但这和我早就认识自己无关。”斯特里亚说，“我对自己的知识只从自己身上获取。”
　　“这很好。”博尔吉亚说。“看起来我们不必费力解释太多背景和前情了，那么让我们彼此坦诚吧。开启阴间的钥匙在你手里。魔鬼想要利用它从地狱出来。它将带来世界的毁灭，一切美好可爱的东西。为了这个，他们会不断地寻找你，逼迫你。”
　　“什么钥匙？”
　　“死亡和阴间的钥匙。”博尔吉亚又慢慢地说了一遍。“照理说它会在启示录里出现，由天堂给你。但是也许我们理解有误。我想它应该一直在你手里。”
　　斯特里亚沉默地看着他们。
　　“我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天启。”斯特里亚说。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钥匙，不管是阴间的还是地狱的。”

　　～床，停留在床上～
　　～你皮肤的气味深锁于我脑海中～
　　～烟气弥漫使我潦倒～
　　～我不在意，沉浸于你所想要～
　　～日沉醉入夜～
　　……
　　靡靡之音，于暗夜中撩人，明昧的微□□光中浮动着人的群像，都是些尽情扭动的肢体，热切盛放的欲望之花。路西法举杯致意，向着这复活的索多玛。杯子里的液体灿烂得迷人，像他的发色一样在黑暗中散发出纯洁晶莹的光辉。
　　“你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地悠闲，或者说，颓废，曾经的地狱之王。”
　　“这个头衔真使我惭愧。现在我什么都不是了。”路西法回答说，并没有回过头去看旁边突然出现的人。
　　“但麻烦并不会就此一笔勾销。你以为你已经从罪恶的血红洗成雪的洁白了吗？并不会，路西法，它们只会吞噬你。”
　　“这句话好像你很久以前就说过，那时候我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路西法的脖子上骤然出现一道血痕。
　　“是吗？那只不过是你至今为止还没遇到想要折磨你的人，你以前是地狱之主，应该知道这多么普遍和轻易吧？”
　　路西法无所谓地喝了杯酒。
　　“哎呀，我太害怕了。事情确实如此。鉴于你弄伤了我，你如果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无疑是要提高价码了。”
　　那个人的脸庞骤然逼近路西法，近得像是随时能亮出獠牙撕裂他的喉咙。
　　“不要以为谁都在乎你那点可怜的情报和小道消息，如果以为凭借这个你就可以为所欲为，那么你就错了。”
　　“那么，不是为了这点可怜的情报。你为什么跑到我这里来？”四周依旧笑语盈盈，笙歌艳舞，无人发现酒吧老板正在被威胁，甚至连路西法自己都不以为意。“你发现了一股强大的未知力量，足以毁灭你。你与某个人签订了契约，结果没能完成，还损失惨重。你夹着尾巴，狼狈不堪地逃回来，还想在我面前假装自己的强大。”
　　放在脖子上的手收紧了，路西法依旧微笑着。那个人最终恨恨地松了手。
　　“你早就知道这些事，等着所有人都来向你求救。你坐在蜘蛛网的中央，而那些飞到网上逃脱不开的小虫子都是自愿的。我要一个情报，告诉我关于那个人的事，斯特里亚蓝格尼尔。”
　　“你拿什么来交换。”
　　那个人丢了一个小盒子给他，路西法打开看了，点了下头收起来。
　　“很好。那么给你的消息就是，你需要远远比这好的东西来交换。”
　　“你在耍我！路西法！”
　　“不，我已经告诉你了。”路西法双腿交叉，靠着黑铁柱管的身姿显得优雅自然，颈项上的血痕反而像诡异的项链，使他美得惊心动魄，由血与火和罪恶铸就。“这就是我能给你的消息。上帝的消息我也可以卖给你，只要你拿得出对等贵重的东西。所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个人看着路西法。
　　“他的消息值多少？”
　　路西法微笑地看着他，那个人咬牙切齿，又掏了个盒子给他。路西法愉快地收下了。
　　“他是谁，我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复仇。这个消息值多少？”
　　路西法看着他，又露出那种愉快的微笑，显得更飘渺而居高临下。
　　“地上的万国与万国的繁华。”路西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