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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章四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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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不过最先要说的是:谢谢你。”
斯特里亚躺在病床上,克里斯汀娜和蓝格尼尔家的其他人站在一边,还有凯尔。
“说实话,我根本没指望你会来救我。但你还是来了。”
“非常抱歉这么多年的疏远,我们本来应该是亲密的一家。”克里斯汀娜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睛。“当然,很早的时候心理医生就跟我们说过症结所在,但是我们最终还是无法克服,以致弄成现在这样的地步。我们怎么能把妈妈在最后一刻都深爱和挂念着的弟弟当作最好视而不见的陌生人?”
“还记得你小时候那次失踪吗?那时本该只是一次平常的郊游。你从来不参与我们的游戏,只是一个人找个地方发呆。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你多么孤独,以前我只是想,很好,那个人最好不要参与到我们的生活之中,就当他不存在好了。我怎么能这么想?”
“你生病了。从小就显得那么自闭,格格不入。那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却觉得这是一种负担,并最终变成疏远你的借口。”克里斯汀娜又抽了张餐巾纸揩鼻涕。
“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们无关。”斯特里亚说。克里斯汀娜眼睛里又涌出了眼泪。
“不管怎么样,这些都结束了。”克里斯汀娜擦着眼泪说。“我们会重新在一起成为一家人。”
“不,这不是开始,而是结束。”斯特里亚毫无感情的话打断了她,“就像那个女人说的那样,以血还血。我不会再欠你们什么了。”
“什么?”克里斯汀娜显得不可置信。
“即日起我将辞去公司的一切职务以及放弃名下的一切财产并归还于你们。当然有些私人的东西我会带走,那些不是属于来自你们的东西。”
克里斯汀娜目瞪口呆,还是凯尔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走近了。
“当然,斯特里亚先生。我会为您打理好一切。在这之后您想做些什么我都愿意倾力支持,无论是立刻另开一家新公司还是做些别的什么都可以。当然,您的日常生活也会被安排妥当。”
艾萨克望向斯特里亚,目光很复杂。
“在玛丽亚怀着你的时候,我并没有预料到事情最终会变成这样。”他缓缓说,“不过现在谈论这些也已经太晚了,我只能尊重你的意见。”
克里斯汀娜捂着嘴,像是下一刻就要情绪崩溃。
“为什么?”她问。
“因为逾越节的羔羊已经被宰杀献祭了。”凯尔说,“妇人,你是他的什么人呢?”(都是新约典故,在这里的语境下前面那句在这里是凯尔说斯特里亚赎买了自己的身份,后面那一句指尘世血缘的联系对斯特里亚而言毫无意义)
“案子最终的结案定论是仇杀。斯特里亚以前很偶然地被他们家族的一个成员劫持过,结果被斯特里亚杀掉了。然后之后有一起针对这件事的复仇,现在也是一样。”
“那另一方面呢?”伊萨亚问,“除了人之外的力量?”
“嗯,第一次可以说没啥这方面的事,斯特里亚只是趁那人精神松懈时夺了时机。第二次就有些奇怪了,我是指斯特里亚。他们想要杀他,结果互相残杀。”
“所以第三次,他们想要借助魔鬼的力量。”
“如果有第二次的话,我想问题是斯特里亚为什么受伤差点死去。”
“他这不还是没死吗?而且你也看见那些乌鸦了,听到了那些声音。就像你说的那样,它们在帮助斯特里亚,一直都是。”
“嗯,好吧。顺便我这里有点新发现,也不能说新发现,只是我们的猜想确认了。”
“好消息吗?”
“算是吧。”杰斯特咳嗽一声。“给斯特里亚做手术的医生告诉我,他身上有一些痕迹,很多。”
“什么痕迹?”博尔吉亚有些好奇地问。
杰斯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噢……”博尔吉亚也咳嗽了一声,表情像不小心偷窥了别人秘密般尴尬。“那么他们说的确实是真的,斯特里亚有恋人,而且刚刚从恋人家回来。”
伊萨亚也跟着咳嗽了一声。
“确实算是好消息。但再考虑一下,斯特里亚的恋人实在太神秘了。我们不确定他是好是坏,甚至是不是人,以及会带给斯特里亚什么影响。”
晚上,斯特里亚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空无一人。
他觉得有些口渴,大量失血的后遗症。他微微撑起身体,麻醉药效过后的腹部立刻传来极其尖锐的疼痛,使他几乎失去力气。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手却很难控制力度,软弱的一颤,杯子顿时翻倒,水撒了一桌,从边缘滴答滴答地流下来。
一只轻柔的手扶起了杯子,从茶壶里往里面重新倒了些水,又拿布擦干了桌上的水渍。
斯特里亚重新躺回床上,那个人一只手抚过他的头发和脸颊,另一只手把水杯喂到他嘴边。斯特里亚心虚地喝着水,向他露出一个笑容。
“你的心又冰冷又坚硬,对待自己像别人一样残酷。”那个人开口说话,语调里带着哽咽感。
“你知道的,事务自有它的规则,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斯特里亚回答,又安慰他。“好啦。你知道我不会死的,况且我死了也没什么,只是换了个躯体和形式而已。”
那个人把水杯放回桌上,继续轻柔地抚着他的脸颊,温柔而眷恋,又带着受伤祈求安慰的痛苦。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梦,转瞬即逝,影子的虚幻。也许醒来的时候能意识到有些事情并非如此。可是在梦里,再荒诞的事情都显得如此真实,无论是欢愉还是痛苦。我知道我现在不会失去你,可是失去你的噩梦和恐惧具现化而演的那一幕,即使知道虚假,那种可怕的痛苦却是真实的。你知道地狱是什么吗?不是一次的终结,而是无数次上演终结,灵魂却不得解脱。”
斯特里亚非常心虚地吻了下抚在他脸上的手。
“很抱歉我又一次伤了你的心。但我仍然觉得这是值得的。我偿还了血,从此以后,我不再会被血缘所羁绊,也不再同所谓的家人有联系了。如果说所谓亲情的契约是与生俱来不可分割,我也还给他们了。”
“那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真正的家人。”那个人俯下身亲吻他的额头,并轻轻拥住他。“我才是生来就对你负有责任的。我要照顾你、引领你,并且爱你。我们是双子,在这世界上这意味着我们有最亲密和深厚的血缘联系。我亲爱的、心爱的孪生弟弟。”
斯特里亚别别扭扭地转过头。
“之前我尽力不去想这件事。我可以接受你长得跟我一样,因为我无法适应陌生。但是如果以兄弟的身份做那些事总有点怪。”
“爱有很多表现形式。世人出于各种律法和规则,他们必须从不同的人身上获取不同种类的爱。对于我们来说,爱只是同一种本源的形态,灵魂之美。只是适应它的需要才出现相应的身份,恋人,双子,友人。所有方法,只要有需要,我都会运用。”
“好吧,哥哥。”斯特里亚开玩笑地说。然而当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像解除了某种尘封的魔咒,记忆的镜像有一刹的反光,清晰无比地印照出过往的种种。斯特里亚骤然住了口,眼睛的神气显得迷茫又怀念。
之前辗转欢爱的时候,始终有些什么封缄在口舌之间,记忆和灵魂深处,无法说出口。某种缺失的空洞。无法确切地把握住那个模糊的形象,他的身份,不知道爱的是昏沉蒙昧的世界中的谁。
直到说出来,咒语展翅飞出,才映亮了每一次的记忆,弥补了那些空缺。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轻柔低喃、满含撒娇意味的那个称呼,被封印的千万情感。
“哥哥?”斯特里亚怔怔地重复了一次,无意识的泪水划过眼角。
那个人低下头,亲吻他的眼泪。
“我最心爱的弟弟。我一直都在,从未离开你。”
“那些担着这个名字的人却从未在乎过你。即使知道是命运的必然,我仍然怨恨他们竟然不爱你。在你去那个家庭五年之后,我忍不住来探望过你。”轻柔如梦之降临的手拂过他的额头,“想起来了吗?”
那时斯特里亚一个人坐在小树丛的树荫中,周围盛开着芬芳的白花,叶子绿得极深。斯特里亚望着静谧的湖泊,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粼粼的金色波纹不定地变换着,细长闪烁得像美丽的金纺丝铺开。
斯特里亚陷于空无一物的冥想之中。没有人来打扰他,没有风吹拂的声音,没有鸟儿的鸣叫,空气寂静阴凉。
要一起玩吗?一个声音在他的思绪中低语,以一种不打破寂静的方式将他拉回现实中。
一个年岁相仿的小孩站在他面前,淡黄色的头发像一圈褪色的光芒般环绕着他苍白的脸庞,头上带着一个满天星的花冠,那些细小的花朵好像梦里的珍珠一样。他穿着一件小小的白色袍子,赤脚踩在湖边,站在玻璃般清澈的水面上。
五岁的斯特里亚从未见过那个小孩,可是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于是他点点头,握住那个小孩伸过来的手。那个孩子笑起来的样子静谧而甜美,拉着他飞快地奔跑着,穿过树丛和小溪,枝蔓批拂的藤萝间,那个小孩带着他穿梭,然后他看见了一扇小小的青铜门扉。那个小孩推了一下,门就打开了,从里面射出了极其纯净的光彩。
门后的世界是无与伦比,非属现实的梦幻。
那个小孩给他编织美丽的花冠,招来有着可爱羽毛的小鸟放到他手心,教他去看闪烁银蓝光芒的蝴蝶,带他进水晶般闪亮的小瀑布后面的洞穴。洞穴里光洁的石头正适合做休息的椅子和床,满室清凉,那个小孩又摘了许多芬芳的花来,使空气里充满华美丰盛的香气。
他们玩了很久很久,直到钟声敲响了。那是一种律法和立约般冷峻的力量,从彼岸席卷而来,催促着他必须回去。
“我会再见你吗?”斯特里亚说。
“当然。”那个小孩拥抱他,温柔地吻他的额头和眼睛。“你一定会再回来的。”
“终有一天我会把你带回原来的地方。”淡淡消毒水和药气的夜晚幽暗中,那个人说,“在那里,远离一切烦恼和哀愁的遗忘之地,你不会再遇到这些事。”
“也许吧。”斯特里亚握紧他的手,“我很疼,哥哥。”
“不必担心。”那个人轻轻抚过他的伤口,带来一阵舒缓。柔软的嘴唇为他吹入甜蜜的气息。“我会带你去别的地方。在沉睡中,躯体的痛苦不会再对你造成伤害。安然休息吧,我心爱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