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荫的笼鸟》琉璃蓝泽

50、章四十八

　　阳光猛烈，耀得人花眼，大地像被烧至白亮。空气灼热干燥，卷起风也只能感到热流滚滚涌来。
　　杰斯特坐在开着空调的车内，冷气充足，外面的环境却还不如他的心情焦灼暴躁。
　　斯特里亚的车正慢慢驶出他的视野。他坐在车里看着它，一板一眼地跟呼机中的同事对答。
　　“别太紧张。”坐在驾驶坐上的同事拍拍他的肩膀。“目前为止，一切都尽在我们掌控之中”
　　杰斯特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那辆车。它在昼日明亮的火海之中逐渐远去，拂动如浪潮的热风使得空气中的视野水面一样徐徐荡漾，看起来那辆车像是融化般失去坚硬的线条，正在灼热中蜷缩扭曲。他听见了同事的话，可是没有一丝安慰。他看着那辆车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心就一点点被揪紧，如同眼看着事情正渐渐失去控制。
　　同事又拍了下他的肩膀，车子发动，驶离原处。
　　“开工了。”

　　一次性手机里传来机械的电子音，指挥着斯特里亚的行驶方向和道路。车驶离了市区，进入了荒芜而一望无际的郊野，空旷得极不方便警方的跟随，目标实在太明显了。车上装着的摄像头只能够看到斯特里亚的现状，不足以在发生什么时紧急帮助。
　　“这有点难办啊。”
　　“没事。”杰斯特说，看着不远处的加油站，“我上次来过这里。好莱坞拍电影的地方，换种伪装进去就行。我们很快就会得到指示的。”

　　最后斯特里亚的车停在一座废弃的工厂前，周围长满了野草，草丛里胡乱丢着些锈蚀得非常厉害的工具，偶尔有些比较新的东西，被扎破的汽车轮胎，吃完被抛弃的饭盒碎裂的一角，大概近期有哪个剧组在这里拍过戏。
　　他打开车门，如被烧沸的水蒸气般滚烫的空气朝他蜂拥涌来，非常热，他的脸上和身上立刻出了一身细汗。阳光把工厂庞大的阴影投射在他面前，斑驳掉漆的大门微微开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
　　“推门进来。”那个机械电子音说。
　　斯特里亚走了过去，阳光停在工厂的影子后，他跨过了它们之间的界限。空气一下凉了些，不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而当他打开大门后，感到一阵彻骨的阴冷从黑暗中拂来。
　　这是一个很有年代的屠宰场，铁红的粗大管子在头顶纵横，数排铁钩静静地垂在空气中，一眼望去仍然有种令人毛骨悚然感，像正在预备挂上相应数量的尸体，森重的怨气和杀意。光线从窗户和缝隙间射进来，却显得细而黯淡，毫不明亮，陷入周围的深暗阴影中。
　　这里冷得像墓场，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陈年腥气，到处都蒙着尘埃和蜘蛛网。一处墙上挂着员工信息，大部分都是空的，少数几张留着的也被潮气模糊成一团，花彩斑斓像素颗粒的人脸望向他。墙上渗着年久的褐色污渍，令人不快地想到血液干涸的样子。死寂得近乎可怕的沉默中，只有那个声音响起，冷冷地指挥他走向罗网和陷阱。他在这座废弃的迷宫中越走越深，然后他听到了被闷住的哭泣声。隔着锈蚀的铁丝网，他看到一个女人坐在巨大风扇面前的阴影里。
　　“我很好奇，为什么他们都变得那么懦弱。”有个声音从上面传来，居高临下。那不再是混合的电子音，而是真正的人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

　　“只有一辆车。最近来这里的剧组不多，如果是指今天的话，那么我看到的只有一辆车经过。”
　　“你还有没有印象，车里有很多人吗？”
　　“没有，那是一辆黑色雪佛兰小轿车，我想坐不下太多人。”
　　杰斯特和同事对望一眼，同事在呼机里请求警力支援。
　　“事情看起来好应付了些。如果人不多的话。”同事说。
　　后面的车里起了一阵骚动，杰斯特回过头去，正看见威廉表情严肃得近乎狰狞地走过来。
　　“我们跟斯特里亚失去联系了。”
　　“怎么会？”
　　“车停在一个摄影棚外面。斯特里亚走进去后窃听器和摄像机就失灵了，里面肯定放了干扰器。”
　　艾萨克蓝格尼尔显得很焦虑，不过杰斯特觉得他肯定是担心克里斯汀娜而非斯特里亚。凯尔西斯神神叨叨地跟他带来的一只渡鸦说话，各种文学诗歌的晦涩用词，杰斯特大概听了下，好像中心意思是麻烦这只渡鸦去保护斯特里亚。可惜渡鸦懒洋洋地叫了几声，窝着一动不动。
　　他们悄悄地摸近了那些摄影棚周围，都是巨大集装箱一样的外表，只是铁皮简陋地搭了一下，大门半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不远处停着斯特里亚的车。扫了眼现状，杰斯特有些不详的预感。无疑绑匪惯例地警告警方不准跟随，警方必定想尽办法潜伏靠近，而无疑绑匪也知道这一点。那么他有什么把握能顺利逃走？
　　“如果我看到一个警察跟在你屁股后面，那么你们知道我会对克里斯汀娜做什么吗？”
　　“哦，随你。”
　　然后又是艾萨克抢过话筒的一场争吵。
　　杰斯特想到之前的场景就开始头痛。

　　反正现在他们已经和绑匪、以及斯特里亚都切断了联系。而且按照之前的信息，绑匪的人员不够，无人机也确定了并没有盯梢的人。如果里面确实有干扰器，那么就意味着里面也无法监控外面的情形。大家商量了下方案，决定还是出动慢慢逼近。就在这时，安提亚诺拍了下杰斯特的背，跟他小声说了几句。
　　“你们要非常小心。我听过这里一些传闻，也许伊萨亚他们的担心是很有道理的，这不仅仅是普通的绑架，而涉及到一些邪恶的力量。”
　　“什么传闻。”
　　“在我们站的这块地方很早以前有个屠宰场，发生过一些事情。”
　　“死过人谋杀？事故？”
　　“我提示你一下，猪什么都吃的。”
　　“你什么意思，呕……我明白了。”
　　“这里的水泥里也裹着尸体，就像那些早古□□最喜欢干的。后来这里被推平了，什么都没留下。后来这里被好莱坞看中建了很多摄影棚，发生过一些事故，失踪过一些人。当然拍片的时候总会出些类似的事情，不可避免，只是这里比其他地方更频繁些。我来过一次，我觉得这里沉睡着某些东西。”
　　“有什么办法吗？”
　　“我正在查它的资料。威廉？”安提亚诺又回过头喊他，“能帮我找些东西吗？”
　　杰斯特看着威廉，无疑他已经查过这个男人的资料。前FBI员工，这样很多东西都能解释了，同时也使杰斯特意识到危险。

　　那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很漂亮，像一条毒蛇。
　　“我想我不认识你。”斯特里亚说。
　　那个女人手里握着一把枪，对准斯特里亚，从扶梯上款款走下来，红色高跟鞋在铁制踏板上发出空洞的声音。
　　“是的，你不认识我。但是世界实在是太小，不是吗？每个人都与其他人有所联系，而按照他们说的理论，只要不通过六个人，你能联系上世界上任何一个人。”
　　“事实上，我觉得我跟世界上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但是只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最少最少，我们就会有家人。这就是我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也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
　　“这样的话，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那个女人绽开一个艳丽的笑容。
　　“这样的话，我太高兴了。”
　　然后她扣动了扳机。

　　“这可真是奇怪。”杰斯特的同事说，“我们已经把里面都搜了一遍，根本就没有人。”
　　“也许在其他的摄影棚里。我们再去找找。”杰斯特低头给伊萨亚发了条短信。
　　“我说过这里有些奇怪的东西。”安提亚诺说，看着杰斯特写完短信点了发送。“现在就发生了奇怪的事。”
　　“什么奇怪的事？”
　　“你们说这里有干扰器，可是我们进来后一切正常。当然也许斯特里亚不在这里是因为他被迫去了其他摄影棚，而最坏的解释就是他根本不在这个空间。”

　　伊萨亚看了下短信，把手机收起来。
　　“我们去右边的摄影棚看看。”他对博尔吉亚说。
　　“伊萨亚，你觉得这是人为的还是魔鬼做的？”
　　“不管是哪个，我们都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话说伊萨亚，你觉得天启骑士死亡如果死了会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伊萨亚极小声地说，蹑手蹑脚地站在拐角，借着建筑反射的余光看了眼，没有人，这才打算转过去。“但是按照上面的旨意，我们最好还是保证他是活着的。”
　　“这可真矛盾。”博尔吉亚嘀咕着，跟伊萨亚走过去，却在伊萨亚骤然停住时差点撞上。然后越过伊萨亚的肩膀，他看到不远处站着个人。

　　血正在大量淌出，温热而潮湿，在手底涌动，疼痛像爆炸一样弥漫开。斯特里亚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是那种失血的寒冷。那个女人刚才那一枪打在他的腹部，并没有要了他的命，只是为了他痛苦。
　　“他们说我的丈夫和兄弟都死在你手下。奇怪的是，一向自诩家族的他们却不敢复仇，就这么看着他们的仇人安逸地生活下去。”那个女人仍然若无其事地漫步着，无视空气中瞬间弥漫的血腥气。“这真的很奇怪。他们也劝我不要这么做，但甚至不肯告诉我原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斯特里亚没有答话，他感觉到躯体里的血正在急速流失，淌过他的手和脚滴在地上。
　　“他们说你很危险，不是我能应付的。但现在看来，只要小心谨慎，一切都很简单，不是吗？”她说，“这个地方一直是渴血的，它已经太久没有食物了。”

　　站在伊萨亚面前的人穿着过时的修士服，脸藏在帽子深深的阴影里。伊萨亚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但没对峙多久，那个人就说话了，声音粗糙低沉得像骨骼相互摩擦。
　　“跟我来，兄弟们。”
　　伊萨亚和博尔吉亚对望一眼，跟了上去。修士打开了一扇门，他们跟随他走进去。那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工厂，而不是摄影棚。走进去不久，他们就听到了隐隐的说话声。修士无声地朝一个方向指了一下，然后他们看到了被绑住的克里斯汀娜。

　　“以血还血，斯特里亚蓝格尼尔。这是最原始的血亲复仇。我相信你应该能理解。”
　　“实际上我不能理解。”斯特里亚说，“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自己的事。你会放了克里斯汀娜吗？”
　　“我听说你和家人不合，真是遗憾。不过你终究还是来到了这里，并且临死前唯一关心的还是你姐姐。就像我说的一样，你并不是单个的人，永远跟家族断不开联系。”女人调转枪口，对准克里斯汀娜。“这样很好。”
　　枪声再次响起。
　　女人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胸口的伤，血像溪流一样潺潺流出。
　　伊萨亚和博尔吉亚急匆匆地跑下来，伊萨亚跑向斯特里亚，博尔吉亚去给克里斯汀娜松绑。修士沉默地看着，然后转身走了，并示意他们跟上。

　　“有进展吗？”艾萨克蓝格尼尔坐在车里，显得坐立不安，隔一会儿就问旁边坐着的警员。凯尔一直在对着渡鸦祈祷，渡鸦听得烦死，已经把头埋进翅膀缩在窝里睡觉了。艾萨克极其烦躁，终于开始发火。
　　“你能停下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么。完全没有作用的破玩意。”
　　“那你又做了什么帮助？除了在这里干等什么都不做？”
　　“麻烦两位不要激动，我知道你们都很关心里面的状况，可是争吵毫无作用。”警员赶紧调节，这时候一个影子箭一般地从他们中间窜过去。他们不由自主地朝它的踪迹望去，看见渡鸦展翅飞向天空。无数阴影掠过他们。
　　“圣母玛利亚啊……”警员发出惊叹，“它们突然从哪里冒来的？”
　　那是铺天盖地的渡鸦群。

　　当伊萨亚背着斯特里亚跟着修士走出门外时，看见警方正在不远处。他大声跟他们打着招呼，让他们过来。斯特里亚被送上了急救车，克里斯汀娜被安慰。然后他们看到了成群的乌鸦朝他们飞来。
　　“上帝啊。”伊萨亚听见旁边一个女警员在惊叹。
　　它们在摄影棚上空盘旋着，并不降落。它们的影子落在地上，飞快地移动。它们那么多，飞得那么迅急。仿佛空气中充满了无数的阴影，周围变得阴冷，太阳的光芒被挡住，这块土地像被影子切得七零八落。
　　然后众人听到了一种尖锐的声音，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像从无底深渊里发出的怒吼和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