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荫的笼鸟》琉璃蓝泽

42、章四十

　　你掩面不顾，要到几时呢。
　　梦境黯然退避远去，四周只剩下无比幽深的黑暗，全然虚空。
　　这里并非现实，亦非梦，而是世界万象背后暗影中的真实。于是斯特里亚知道自己再无法逃避了。他叹口气，抬头直视黑暗。

　　你的犹豫、退避，是出于什么呢。
　　一缕思绪在斯特里亚的脑海中低语，不是其他，正是长久以来被压抑在爱的迷恋和沉醉下的自我，清晰理性。
　　现在的你被蒙住双眼，不知道走在应行之路上，你能得到什么。而你所害怕失去的，何等微不足道。
　　你掉头以自己为虚，要到几时呢。

　　我知道。斯特里亚说。
　　黑暗向他靠近，冰冷而虚无，是解散一切的。他身上有束缚，而它们又同时给予了他感官，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他知道失去那些后会失去什么，得到什么。
　　不，你并不知道。现在的你并不真正了解那些的意义，正如穿行在万象中的幻影一样，因为你现在成为了它们。
　　无人能逼迫你。仿佛有冰冷的手抚过他的脸庞，向他喃喃低语。你想要怎么做，世界就会如此成型。你不想失去什么，当然可以保存它，珍重地把它放到不朽的盒中。
　　既是如此，你就没什么可畏惧的。我与我周旋久，仍是我。如果你不想放弃，它就会存在。那么为什么不试着前进，遵循内心的渴求。
　　斯特里亚伸出手，阴影的鸟儿悄无声息地飞过来停在上面，歪过头看他。他望向深渊，黑暗降落在他的肩上，仿佛呼吸间都弥漫着那种寒冷彻骨的寂静。他终于闭上眼睛，任由它们吞噬自己。

　　醒过来的时候，斯特里亚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异样的感觉。躯体的感官一如既往忠实地展示给他外界的信息，一切世俗的气息。相比起之前失控的那次，现在的他并没有那种分解万物的诡异感受，但确实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躺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感到空气的幽寂，某种绷紧的张力。他好像初次认识这个世界一样，一切都是已知的，却有某种怪诞的陌生感。就仿佛他隔着某种无形的墙向它张望，而非身处其间。
　　他穿好衣服，拉开窗帘，灿烂阳光扑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他能感受到光芒的燃烧和流淌。当他转过身时，他看到了自己落下的影子，光所畏避退却之地。那不仅仅是阴影，而是某种更深沉的黑暗，五光十色的世界风景画上的裂缝。籍着斯特里亚，它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跟随着他，宛如庄严的拖地长披风，随时预备着吞噬一切。
　　斯特里亚看了它一会儿，光的边缘有微不可见的颤抖，仿佛某些东西在阴影中满溢着，浪潮般拍打。不过目前为止，它还暂时显得很安静，仿佛某种沉睡野兽的起伏呼吸，但绝非无害。斯特里亚突然起了逗弄的心，他试着在心底把它喊醒。黑暗果然开始剧烈涌动，仿佛被烧开的水般逐渐沸滚，无数转瞬破裂的泡沫中每一个都偷偷映出他的脸。那粘稠如沥青般的黑暗里，某些东西正在挣扎成形，脱离束缚。接着一只鸟骤然飞出，落在他肩上，亲昵地用喙蹭着他的脸。强烈的光芒中，那看起来就像一只普通的渡鸦，羽毛整洁干净得闪闪发亮，好像月亮下发光的幽暗宝石。斯特里亚伸出手抚摸它，它回以欢快的叫声。看着它翘起尾巴转来转去的样子，斯特里亚又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出其不意地拔下了它一根修长的尾羽。渡鸦尖叫一声，箭一般嗖地窜回黑暗里，好像鱼跃回水中，呆着死活不肯出来了。斯特里亚笑了起来，松开手，羽毛化为一片模糊的阴影落回黑暗中。接着他心情愉快地下去吃饭了。
　　早餐一如既往地无味，只有在那个人身边，他才能触及到这个世界的声色。而对于两者他都欣然接受，他的自我世界是沉默灰暗的，如同脸上蒙着轻纱的大理石雕像，栩栩如生却毫无生机。
　　意外发生于斯特里亚伸手去拿盛牛奶的玻璃杯时。那个杯子平平地移位了，仿佛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把它推离了斯特里亚的手。斯特里亚皱了下眉，再次伸手去拿，它仍然避开他似地后退了一段距离，仿佛一个调皮小精灵的恶作剧。
　　斯特里亚平静了下心绪，再次伸出手，这回它没有动，任由他握在手里，像任何一个正常的死物。
　　他饮尽了牛奶，匆匆吃完了剩余的三明治和炸土豆，起身去上班。
　　一路沉默正常，然而等他走进大厦时，所有的灯都电压不稳般骤然明暗了一下，如同恐怖片里的场景。他环顾了下四周，秘书小姐立刻打电话给后勤部门让他们检修一下发生了什么问题。斯特里亚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朝自己办公室走去了。

　　“那只乌鸦太贱啦！”女孩憋着笑。
　　“你又在看啥。”
　　“窗户外面有只乌鸦。从刚才到现在，我已经看见它连续拉了路过的猫的尾巴、狗的尾巴、松鼠的尾巴，连空中飞过的白头鹰的尾巴都没放过。而且每次拉的时候都贼头贼脑、鬼鬼祟祟的样子，好犯贱。”
　　同事往窗外看了眼，接着又转回目光。
　　“那是渡鸦。鸦科鸟就喜欢拉人家尾巴，就跟猫抵御不住逗猫棒的诱惑似的。”
　　现在暂时地，各种大小动物都逃离了那只渡鸦的祸害范围。于是渡鸦只好一只鸟在草地上踱着步，一幅昂首挺胸巡逻的样子。

　　有人敲了敲门。
　　“请进。”
　　秘书小姐进入斯特里亚的办公室时，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黑暗，好像从阳光下走进了阴影里。
　　房间里开着灯，阳光也晒着，但就是显得阴冷，如同冬日雪地的旷野，又给人以一种无端的幽暗感。秘书小姐手脚有一会儿的发冷，眼前的景色模糊起来。她估计是自己的贫血又犯了，靠着房门休息了几秒，又恢复了正常。但房间里那种墓地般寂静，淡淡阴霾笼罩般的不安，以及极其强烈的、仿佛空气被某种东西挤压抽空般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始终萦绕不去，令她想要快快逃离。
　　斯特里亚看着秘书小姐把文件放到他面前，接着用着稍显急促的脚步离开并关上了门。
　　他看着桌上的那一叠文件，再次试探性地伸出手，不出所料地，它们又移开了。
　　斯特里亚缩回手，某种存在充斥满房间，幽暗填满了所有的阴影，甚至开始吞噬光。躯体已经无法容纳它了，它需求着更广阔的世界。他必须非常小心地收拢力量才能维持正常，就像在一辆挤满人的巴士车上或者穿着一件小一号以至于紧得不合身的衣服似的。他看着那些文件，试了一下用思绪去拿起来，它们并没有动静。仍然有束缚加在它们身上，使得它们不能凭意志化为力量，只会因为散溢而影响周围。又或者它们本来就是如此，它们用另一些方式影响世界，而不是这种魔女嘉莉似的念力。
　　斯特里亚走向窗边，他望向无边无际的天空，让思维的鸟儿振翅远去。

　　伊萨亚点了根烟，打火机的火苗一直在颤动。
　　房间里烟气袅袅上升，呛人的浓厉。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很久很久。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间弥漫开，刺激着他的神经继续保持在清醒的边缘，不至于疯狂。
　　你救不了他们，神父。这座城市太堕落了。然而你敢奉他的名毁灭这座城市么，你能分辨出所有的罪人和义人么。
　　你想要拯救他们，而他们未必希望你来拯救。我所附身的这个人，你确定他想摆脱我么。
　　他们希望我们来。

　　伊萨亚想起那个耳熟能详的故事，很早很早以前的故事。恶魔和天使坐在人的肩膀上，善恶的天平摇摇摆摆，向着哪一方倾覆。
　　那是真的。所有的魔鬼与驱魔，精髓一点，只在于摇摆的人心。
　　教会以及各派别信仰相同随的做法却各有不同，正如耶稣的性格作风各异的门徒们。伊萨亚想起自己还年幼时，神父告诉他们每个驱魔师都必须牢记的格言，是哥林多前书的十三章一二小节。
　　——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却没有爱，我就成了呜的锣，响的钹一般。
　　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也明白各样的奥秘，各样的知识。而且有全备的信，叫我能够移山，却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么。——
　　这才是驱魔的真意。所有那些十字架、圣水、祷文的作用，不过是坚定自己的信念和爱，而非它们的存在本身足以驱逐魔鬼。人们总觉得驱魔是灵异神怪，电视剧里总是随随便便念唱几下就可以完成工作。实际上他们的工作更像辩论，双方疯狂互砸观点，所以极其消耗脑力和精力。而这种危险的拔河，稍有不慎连驱魔师自己都可能跌入深渊。一个驱魔师一旦产生了自我怀疑和混乱，就会瞬间失去所有力量。
　　比如现在的伊萨亚。

　　从前他看不惯教廷的很多做法，他们跟世俗的人一样虚伪、妥协、盲目。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一位主教跟他说过的话：伊萨亚，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为了在世人之中取得胜利，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正如罗马书所说，不可因食物毁坏神的工程。凡物固然洁净，但有人因食物叫人跌倒，就是他的罪了。
　　伊萨亚如忙碌的蚂蚁般奔波，拯救着几个小女孩、少年、中年。魔鬼却从人类的高层开始渗透，叫整座城市的罪恶提升，就是邪恶的酵，只要一点点，就能污染整块饼，使它发起来。
　　面对邪恶的浪潮，你能做什么呢，伊萨亚。
　　他试图向教廷报告，但是当他发现自己的上级也沦为魔鬼的附庸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谁。好不容易挣扎出来，狼狈不堪，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他感到无比疲累。
　　沉默中，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反射性地按住它，避免它发出太大的声响，然后才接起来。
　　电话彼端是主教，就是他刚才正在思绪中想着的那个。主教告诉他教廷很重视，派了人过来，让他去接应，并且告诉他他们将一起去找一个人，那个人是解决事情的关键。伊萨亚答应着，挂了电话却开始苦笑。教廷还是不明白现状，这绝非一两个人可以解决。但是无论如何，都比现在什么都不做要好。
　　他站起身，开了灯，又开窗让烟气散了出去，接着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下仪容。接着他虔诚祷告了一番，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