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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章三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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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生气,他们不敢违背你的。”
斯特里亚仰起头,颈项的弧度绷成一条叹息的线。
梦境里的黑暗远古而柔软,是那种世界诞生之初的静谧,令人安心休憩。
梦境里的触感比现实更模糊些,世界被水晕开那种朦胧无边界感,欢愉也显得像沉浮在无边无际的海中,罂粟花的香气弥漫,深入灵魂的毒。
斯特里亚伸手揽住那个人,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不是生气,只是有点担心。我不知道它们还会做出什么来,总觉得会很麻烦。”
“它们?顶多就是委委屈屈地做点小动作催催你,拉扯下你的衣角,提醒下你自己的本质,不要被爱迷得忘乎所以。你可是它们的意志体啊。就当玩游戏给自己增加点难度好啦,本来就是你自己设的。”
“……”
“好啦,是我不好。本来你随着自己的心就好,结果现在反惹得你敌视起原本最亲近的自己本体。”
“算了,说来说去还是重复的话,就这样吧。”
“嗯,享受就好。”
无边的世界之底的幽暗中,他和另一个与自己如此相似的灵魂愉快地玩耍着。等到累了,睡眠就伸出洁白闪耀的翅膀将他揽入其中,令他安稳休憩。
然而,深渊的裂缝始终存在,对世界的一切大张着。连梦境的黑暗,也被某种更深沉的、看不见的东西撕扯出口子来,化成一只只阴影的鸟,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睡神叹口气,用一种哀怨而又极其温柔的语调说话。
“知道你们着急,但也要他自己愿意才好啊。我已经尽力了,要么你们自己也想办法哄他啊。”
群鸟骤然起飞,向着他冲来。
“虽然我不介意被你们撕咬。但我和他在万有中是双子。如果我受到伤害,他也是会有感觉的。”睡神的口气有一种若无其事的无奈感。“你们确定要吵醒他吗?”
它们飞到睡神身边挤挤挨挨地降了下来,梦境突然间显得很小,非常小。
睡神低下头,捧起了站得最近的一只,温柔地抚摸着它的羽毛。金色迷蒙乡的眼睛望着深不见底的黑色,或者说,那不是黑色,而是缺失的阴影,是世界被啃噬一部分形成的虚空。
他低下头,亲吻了一下那鸟儿。
“况且你们是他的一部分,我当然也是爱着你们的。”
那只鸟低下头,在他白皙的手掌上狠啄了一口。斯特里亚瞬间惊醒了。
房间里充满幽暗,左手上还尖锐地疼痛着,斯特里亚摸索着手机点了一下,保护屏上显示才早上四点多钟,还显示有一条未知发信人的短信。斯特里亚滑开一看,内容写着一行字:抱歉激怒了它们,再睡会儿就好。
斯特里亚不自觉地弯起嘴角,他放下手机,闭上双眼打算继续睡。窗户那里却传来响动,像是被大风刮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地持续敲打着窗户。无奈斯特里亚只好起床,走过去拉开窗帘,微明的灰白天光下,一只很大个的渡鸦正站在玻璃外看着斯特里亚,远处的大树上也挂满了一树的渡鸦。
斯特里亚面无表情地和它对视了一会儿,刺啦一声拉上了窗帘。但又过了一会儿,窗户毕竟还是打开了,伸出一只手一下把那只大渡鸦抓了进去。
斯特里亚坐到了桌前,拧亮了台灯。松开手,渡鸦拍了拍翅膀,站在桌上,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斯特里亚抚摸着渡鸦身上整齐驯服的羽毛。虽然看起来黑铁铸造般冷峻坚硬,摸上去却非常柔软舒适,如同流动的黑暗。苍白刺眼的灯光下,那些羽毛泛着极幽深的紫蓝光泽,犹如夜幕所化。
“你叫我也没用啊。我就是很喜欢他嘛。”
渡鸦咕咕地叫了两声,纤细得简直不像粗哑的渡鸦叫声。然后它转过头,张开嘴用细细小小的舌头舔了两下斯特里亚的左手心。
“没用的,你又不会治。”斯特里亚继续揉渡鸦,把它的羽毛揉得一团糟,羽根上细小的绒毛都被翻了出来。“好啦,我知道该怎么做。但至少现在,先让我再睡一会。”
斯特里亚低头亲了下渡鸦。就在渡鸦亲昵地蹭他时,他一只手捏住渡鸦身体,一只手捏住渡鸦的尖喙不让它叫。接着他走向窗台,把它往外一丢,挥挥手,然后啪地把窗户关上回去睡觉了。
“有些事情非常非常不对劲,伊萨亚,我觉得要出大事。罗马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我知道,安提亚诺。教廷也很关注,但是还处于观察阶段。”
“不,你没了解事情的严重性……”
“我很清楚,安提亚诺,非常、非常清楚。你只是坐在屋子里查查资料动动笔,偶尔做些无关紧要的恶灵驱逐工作,在我们世界的边缘徘徊着。而我每天都在和那些大多数人根本听都没听过的东西战斗。是的。我比你清楚得多。它们在这个城市里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强大,就像有些什么吸引它们来到了这里。”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起过的那个人吗?蓝格尼尔斯特里亚,那个恶魔想要去找他的人?他身边发生了很多怪异的事。有些人死了,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是他杀的,但确实与他有关。”
“我记得。但我并不认为很重要,我见过真正有危害性的恶魔。安提亚诺。你提交的那些资料和证据我并不是没有看。诚然有些蛛丝马迹,但甚至并不符合被恶魔附身最基本的标准。也许那个孩子身上确实发生着什么,但这无关紧要。我手里有很多故事,我有另一些相互牵连的、更血腥、更紧迫的东西,关于恶魔们的阴谋,关乎这座城市甚至更重要的命运。至于你说的事,我暂时无暇顾及,和你的小警察继续合作去烦恼这些细枝末节吧。”
“好吧……那我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吗?”
“帮我修复下那些古籍。”
“好吧……”
神父……您能来看看吗,有些事情很不对劲。
神父,求您救救我女儿。
伊萨亚,这边有很严重的情况,你现在马上过来。
他们都在说一样的话,说那些事很重要,叫他快来。他和同事疲于奔命。
有些事情在发生,在这座城市里。安提亚诺对他说,说着他早已知道的事实。
身为驱魔师,伊萨亚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接任务和出任务中度过。受流行文化影响,大部人总觉得驱魔是件很酷的事。而大部分人又觉得,驱魔是件很简单的事,把恶魔驱逐出去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一了百了。恶魔都是一些面目狰狞的怪物,被各种圣水法器烧灼地惨叫,急逃而去。
实际上,恶魔的存在除了某种超自然的力量之外,最重要的还是人心。
那些被附身的人在灵魂看不见的角落里,积聚着黑暗。并非一定是邪恶,憎恨、愤怒、悲伤,种种存在于人身上的负面因素,积聚到一定程度,偶然遇到什么情况,就会招来在脑海中悄声低语的恶魔。
与恶魔的每一次战斗,都是人心的撕扯。驱魔师因信称义,所凭借的不过一点信念,与恶魔艰难抢夺灵魂。
恶魔附于人身,如同重疾,往往拉扯长久,既是体力的剧烈消耗也是精神的战争。恶魔会不断试探诱惑。它们轻易探知人们心底的隐秘和伤痛,恐惧和欲望,以此刺伤他们,将他们拉下堕落的深渊。
而驱魔能否成功,既取决于驱魔师也取决于受害者。不像流行文化所展示的,实际上驱魔的时间总是很长,几天乃至几个星期,并且常常反复感染如同病毒,甚至也可能几个月。但一般不会超过半年,因为受害者无法承受□□的损毁。而那时候,受害者往往已经憔悴形如活着的骷髅。
伊萨亚救过很多人,也没能成功过很多。但是他从未给自己迷茫和无力的机会。因为驱魔师最重要的就是坚定信心,不可软弱,以免被恶魔乘虚而入。
但是现在,面对现状,伊萨亚有一种微妙的无力感。恶魔们正在降临,纷纷如雨。在这座城市里,罪恶横生。恶魔们不再是单打独斗,他们暗地里在谋划些什么,而他不能知晓。
关于电影以及网上流传的删减片段相关疑问的统一回答:
是的。当时确实有位特邀嘉宾友情参演,但是出于某些原因,我们最终并没有采纳。当时已经为此与那位先生沟通并致歉。而那位先生也表示理解。对于现在的情况,他也明确表示不希望再就此炒作以及人肉以干扰他的日常生活。现在网上流传泄露并且加以后期加工的图片,我们保留要求撤下并进一步追溯的权利。
对于XX小姐不幸的精神现状,我们致以诚挚的关切和问候。
斯特里亚点了下手机,看到了秘书小姐给他发给他的导演推特截图,回复了个OK,便放下了。一面推开玻璃门进了店。
取了定制的衣服,店里的侍者还殷勤地想为他介绍些新的,他回绝了。虽然斯特里亚对于过生活一向很敷衍,但是真要他自己做选择或决定的时候又很挑剔——挑剔而非慎重。他向来凭直觉或者说喜怒行事。
新做的衣服有一股淡淡的织物气味。而斯特里亚久穿的衣服是没有任何人的气味的,就仿佛只是在空气中被风吹拂。只有那件那个人的衣服,无论穿多久洗多少次,永远散发出一股幽静的罂粟花香,仿佛在烈日下繁花盛开的原野里晒了很久似的。
当斯特里亚习惯性发呆想完那个人回过神之后,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头进了岔道,于是又往回走。走了几步,却又脚步一顿。
对于斯特里亚来说,他对黑暗中的事物的敏锐性远大于阳光下的事物。虽然受限于人类躯体的局限,他并不能看清无光下的东西。但是某个方面而言,他其实更加了如指掌。
黑暗里有某种东西,充满恶意的,表面却在微笑,像咧嘴笑的小丑。
黑暗里蠕动着,走出一个人,形容潦倒的流浪汉,那双眼睛里看到的灵魂却不像人类。用一种拖沓诡异如丧尸的步伐向斯特里亚走来。
“那么,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人。”那个东西发出嘶嘶的声音说,斯特里亚向后退了几步,掏出了手枪。它看到斯特里亚的动作发出了杰杰的怪笑。
“那东西对我可不起作用。”那个外表人形的怪东西说。“看起来你对我们的世界不怎么了解。不过你终究会要参与进来的。”
斯特里亚收了枪,径直走回去,没再理它。
他找到了自己的车,拉开车门把衣服丢到后座上,坐到驾驶位上启动发车准备回家。这时候一只渡鸦扑棱棱地飞了过来,站在副驾驶位置上不动了。
“它说的事跟我没关系吧?”斯特里亚说,发动了车子。渡鸦嘎地叫了一声,像是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