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荫的笼鸟》琉璃蓝泽

40、章三十八

　　“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吗？”
　　凯尔站在斯特里亚背后，像一个谦卑而忠诚的仆人。而斯特里亚正看着电脑上的新闻，表情有点冷。
　　“我不希望这件事闹大。不希望有谁来因此烦我。”
　　凯尔的口气似乎有些惊讶。
　　“可是，先生。您之前是主动参与，希望自己出现在银幕上的。而现在的情况，他们对您并不公平。”
　　“如果不想照我的想法做也随你，至少不要给我添麻烦。”
　　凯西微微一点头。
　　“我明白了，先生。”

　　当看到新闻又一次推送到自己眼前时，斯特里亚难得有点生气。问题不在于那个女人，而是她背后的阴影。自己很明确表达过不希望再提起这件事，然而那些东西仍然我行我素。那个人柔和地哄劝他不要与自己的本能对抗，也许正是预见了现在的情况。但这只会增加他的愤怒，不过转瞬间他又冷静下来，意识到那个女人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越过自己话的范畴。她知道自己是谁，但没有说出最关键的名字。她只是被阴影中的秘密逼得疯狂，被束缚在他的命令和黑暗的召唤间。
　　斯特里亚移动着鼠标，一条条地看着她的推特，那些喃喃自语之间的某种东西，就像他心中那些黑暗的躁动。那些话就是它们对他说的，那些祈求和呐喊。他冷漠地看着那个女人的狂热，想起之前的那个自杀在监狱里的司机。他们都是一样的。而他不能为之动容。他不是个会被外界所左右的人。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秘书小姐，说是那部电影的导演找他，问需不需要回复，转接到他这里。
　　“好。”斯特里亚说。
　　电话接通之后是沉默的。斯特里亚试着喂了一声，没有应答。当他打算挂电话的时候，那边的声音才传过来。
　　“斯特里亚先生？”
　　“什么事？”
　　电话里又是一段沉默，像是在鼓起勇气跟他搭话。
　　“我很抱歉当初删除了您的戏份并以拙劣的借口通知了您。实际上您的表现非常优秀，远远超乎了我的意料。而我无法将它放进去的真正原因正是因为它太过异彩，远超出一部电影所能承载的范畴。它是天使那种看到即使人目盲的强大的毁灭荣光。我内心被灼伤的伤口至今无法恢复。想到要与您沟通、听到您的声音这样简单的事都能使我恐惧。我想，这种危险美丽如神迹的东西，是不应该出现在众人眼前的。而您似乎也并不希望这样，对吗？”
　　斯特里亚听得出那个人的强自镇定，也许拿着电话的那只手都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握住以免发抖。然而他仍然鼓起勇气说了这样一番话。又然而，斯特里亚也知道，只要自己说一句：你要把那片段放上去。那个人就得照做。不过他并没有这个想法。
　　“是的。”于是他说，“我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
　　然后斯特里亚挂了电话。
　　你要对自己小心些。你的话语真实如现实，是有权柄的，可以命令人的。

　　那电影又来炒作了啊。碟片不是都卖差不多了吗，又不是啥好片。
　　拍的时候好像就有流言吧，禁忌片段什么的。
　　禁忌片段？黄衣之王还是黑色星期五还是举烛人啊。
　　别闹，这种现场拍了事后又剪掉的片段多了去了，有必要炒成这样吗。当初哈利波特七马尔福给哈利魔杖的片段为什么要删掉！
　　还有加勒比海盗四里船长被小美人鱼扇耳光的片段！
　　不过那个女人的推特看起来确实有点精神不正常。
　　政治家们都在搞灵魂烹饪，我们的世界早进入克苏鲁线了。

　　女孩咬着牛肉条，窝在被子里看着4chan随机版上的一串串讨论，油然而生起一种我知道你们都不知道的秘密的自豪感。
　　什么鬼，还禁忌片段，只是被删了没放出来而已啊。
　　那个女人？额，这个倒有点奇怪。
　　我知道你们说的那个人是谁哦，我知道我知道。
　　女孩在内心狂吐槽，乐不可支地翻着一个个讨论贴，仔细看那些回复并奸诈地笑。
　　只不过这一次，她只是看着，没有再参与其中了。
　　自然有人想起她来，开贴召唤她回来继续爆料，但她也只是看着，不想再说一句话。

　　也许是因为上次的经历，她不再有追星的热情，那已经耗尽了；也许她觉得自己没法说些什么，无形之中，她仿佛也清楚斯特里亚不想再提起这件事。公司里有人知道同样的八卦，可所有人都只是沉默不语。不仅仅是现在，上次也是。只有她一人狂热地投入其中，在网络上拿着大喇叭喊吸引路人目光。而了解八卦的人，都只是没有兴趣，或者闭口不言地看着。
　　于是这次她也注意到这尴尬，无言的沉默，讪讪地住了口，退到众人的阴影中，只静静看着那些狂欢似的讨论和热闹。

　　墨黑天色，暴雨倾泻而下。街道两边的路灯和店里的灯都纷纷亮起，幽昏视野里一片模糊开的闪亮红黄和苍白光线，水气深重。街上的行人匆匆奔跑，不久便少了许多。老旧的小区里，小贩们早早地收了摊，路一下子变得空旷。人们都找了地方避开湿气寒重的雨之世界，不过也有些人撑着伞站在门口，像是想要出去。
　　或许主要街道上，车辆仍然像往常那样穿梭，甚至显得更多。但是在聚居的小区里，无疑是少了。于是几个人拥在窄窄的楼道口，过了半天，才看见一辆车从远处开来，然后又呼啸而过。
　　又一辆开来，又无动于衷地过去。
　　大家都等得疲倦，开始缩手跺脚，雨下得越发大了，视野茫茫的一片灰影，令人心冷。不过谁也没散去。这时，一辆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人群发出一阵低微的扰动，有人从车里出来，打着黑伞走了过来。那是一个中年男人，黑头发里杂着一点细细的白丝，相貌清瘦，带着副黑框眼镜，流露出一股些许呆板的学者气。他穿着一身修长的黑色长袍，衣领口很窄，前方露出一小片方形的白色，就是所谓的罗马领。
　　他们赶紧让开一条道，簇拥着那人进去了。

　　那个人沉默严肃地走着，旁边的人则心急如焚，脚步声杂乱，不断地向他叨叨些问题，仿佛他是一个医生。
　　他们把他带到一个房间面前，拿钥匙抖抖索索地开了门。
　　“除非我出来，否则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那人进去了，吩咐站在身边的人。然后门扉砰然关上，内外隔绝。他反锁了门。
　　房间凌乱得像被风暴席卷而过，没有多少完好的东西。只有中间放着张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女孩，向他发出嚎叫。
　　他无动于衷，摊开手里的书开始读，另一只手缠绕着玫瑰念珠划出手势。

　　随着他的声音，房间开始变得深暗，阴影弥漫。物品无风自动，在他周围乱飞，发出惊人的声响。那个女孩开始狂乱地叫骂，各种污言秽语。又说他自身脏污，说他有罪，说他曾经背叛过同僚，为着私心告发义人，说他也该下地狱。说他没资格站在这里驱逐他。
　　他都无动于衷，只是平稳地念着。房间颤动得像立在大风里，他像即刻能被这风暴摧毁。然而他岿然不动，直到那些虚张声势的尖叫和大风又渐渐止息，不甘地停下来。
　　那个女孩痉挛的肢体放松下来，脸上显出一个人慌张和哭泣的表情。
　　“妈妈。”她大哭着喊。
　　“告诉我你的名字。”男人说。
　　“杰西卡兰斯。”那个女孩继续哭泣，“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在哪？”
　　“我命令你，恶魔，说出你的真名。”
　　“我不是恶魔！”
　　那个女孩开始哭泣，喊妈妈。
　　门被敲响了。
　　“伊萨亚神父？”
　　神父开始继续念书。
　　那个女孩只是哭泣，请求放开她，说让她做什么都行。
　　门敲得越发响了，甚至开始有砸的声音，门锁快锁不住了，钉子正在渐渐被拔出来。外面的人鼓噪着要涌进来，急切地营救。
　　神父继续念着，连语速都没加快。四周又开始变暗，充满了阴影，还有女孩的欢笑声和尖叫声，还有哭泣声。
　　“……因为万国都是属于你的，阿门。”
　　然后一切都又平静下来了。
　　神父走上前去。
　　“你的名字。”他平静地说。
　　女孩抬起头，小声告诉他一个名字。神父点点头。

　　门打开了，外面围着一圈的人，都用一种怯怯而又尊敬的神情看着神父。
　　“神父？好了吗？”
　　神父点点头，他们就一下蜂拥进去看那个女孩了。

　　恶魔会试探人心。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也要对他们有信心。
　　神父又看了下那门，完好无损，没有一点被打砸的痕迹。
　　他走出楼道，雨还在倾注。他懒得打伞，直接开了车门。当他正要发动车子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的。抱歉没接到电话，刚刚弄好。”
　　“最近这种事情越来越多了。安提亚诺，有些不同寻常的事正在发生。你留心下。”
　　“上次的羊皮纸卷修复好了吗？”
　　“我知道了，马上过来。”
　　他放下电话，启动车子，它鸣叫了一声，颤动起来，接着车轮滚动，整辆车前进、然后消失进雨帘深处。

　　“你又开始了啊？工作做好没？”
　　“做完了。你帮我盯着点，有人过来喊一声。”
　　女孩继续刷着八卦新闻和看论坛帖子。旁边的同事摇摇头。
　　“我可不管，抓到了你自己倒霉。”
　　女孩显然没有听进去，只是哼着歌，刷新了下首页，又有了一个新贴。

　　斯特里亚播了一个电话，过了很久都没有人接，直到自动挂断。于是他又播了一个，这次非常快就接通了。
　　“喂？”
　　“威廉？你不在办公室？”
　　“不，我在外面。有什么事吗？”
　　“你上下4chan的随机版，帮我查下到底是谁在散布那些图片，在他们暴露我身份之前阻止他们。”
　　“是的。不会的，他们不会这么做的。”
　　斯特里亚已经挂了电话。威廉仍然小声嘀咕着不会的。
　　“他们只是希望让世人知道您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