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荫的笼鸟》琉璃蓝泽

39、章三十七

　　这个世界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因为你不属于它。

　　一切知识只是回忆。对于斯特里亚而言，所有的知识都只来自自身。它们像是潜伏在他灵魂深处，随着他思绪的动念而浮上来，又在梦境里揭示真实。
　　一切新事只是忘却。时间过得越久，斯特里亚对那个人就爱之越甚。然而这并非像正常的爱那样是时间流淌而过的堆积，正相反，它是逆着时间溯流至从前，一点点飘落世界为他所加上的陌生外套。一切本应如此。对于斯特里亚而言，没有什么新事，它们都只是被遗忘的回忆。
　　然而你们所拥有的仍然是世俗之爱，不是么。那些使你远离自己，去接近他人的存在。就这个方面而言，与所有其他的爱都是一样的，温柔的微笑与欲望。所不同的只是，对于世人而言，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他们可随意选择自己所爱的伴侣，又能抛弃和转奔他人。他们的世界永远色彩鲜明，生机勃勃。而你只有通过他，才能触碰到生命的金树。没有选择。
　　但这也不是重点。爱既存在，便已是在那里。

　　斯特里亚站起来，走过去反锁了办公室的门，关了灯，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室内一下变得无比幽暗，空气寂静，却依旧带着那种被阳光晒过的温暖感。
　　他微微低下头，闭上双眼开始冥想。黑暗缓缓流动，是那种无有遮盖一切的虚空。
　　一双轻柔的手覆住斯特里亚的双眼。
　　“小坏蛋，干么叫我过来？”
　　斯特里亚一下笑了起来，握住那双手。
　　“我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成功。”
　　“当然。我早就说过，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在你身边。”
　　斯特里亚伸出手，缓缓抚过那个人的脸庞线条。
　　“听起来多么美好，就仿佛你是我梦境里的存在。一个人的幻想。”
　　“如果世界对你而言是一个梦，那么我就是。”
　　斯特里亚揽住那个人，把他推到窗边。帘幕边缘漏了一线阳光进来，是穿透黑暗的金色帷幕，隐约显出万物的轮廓。
　　这里不是远古幽暗的那处，不是清醒世界所不及的梦境，而是斯特里亚的办公室。空气里有着细细的尘埃，飘荡着一点点淡淡的纸质文件的纸张与油墨的气味、电子设备冰凉塑化物和金属的气味、室内绿色植物清凉的气味，混合而成俗世的气息。而那个人依旧在这里，一线阳光洒入的黑暗中，斯特里亚每天工作的地方。
　　“我要一个吻。”斯特里亚说。
　　“做事总像孩子一样突发奇想和任意呢。”
　　一个甜蜜的深吻，芬芳如绽开的玫瑰，丰收果园里拂过的午后暖风。一种使枝叶变绿的生命感，雪下的春日气息。爱的味道。
　　斯特里亚握紧了那个人的手。脸对脸，那个人的温热呼吸和柔软皮肤的触感拂过他的脸颊，最后的吻轻轻落在斯特里亚的额上，像是在安慰他。
　　“最后你终究会回到我身边的，只要那时候你还愿意。至于现在，嗯，其实是从前的你自己想玩的游戏，所以享受就好。我只希望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能随心所欲。”
　　“我想玩的游戏？把自己搞成现在这样？”
　　“嗯……我只能说，你真的非常、非常任性。”
　　“好吧。”听到那个人口气里淡淡的无奈，想起上次那个人失控时指责是自己的错，看起来事情确实就是如此。斯特里亚不由得有些心虚，于是又在那个人脸上轻吻了一下。“对不起。”
　　“你想玩游戏，让自己开心。我当然支持。”
　　“可是你看起来很辛苦的样子啊。之前你说不要让我太压抑，你却一直压抑着自己。”
　　“嗯。照顾你确实是一件又辛苦又麻烦的事，但是我觉得很值得，并且从中得到快乐。我并不是只给予却不要求回报的。得到你是我的幸福。进入你的身体、与你结合在一起时，是我无上的享受。稍许的忍耐和等待会使摘取的果实更加甜美，我当然不会介意。你不会意识到你在我心中有多么可爱，以及给予我的爱是多么珍贵。”
　　“说得真动听。”斯特里亚又亲了那人一下。
　　“我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我知道，所以很高兴。”
　　那个人拥住他，轻抚着他的脊背，像在安抚小动物和大动物。
　　“那么，我先回去啦。需要的话，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召唤我。”
　　“嗯。”

　　阳光如同灼烧，空气中热浪滚滚如透明火焰，连地平线都仿佛扭曲。大地是沙漠的金黄色，稀疏几堆绿草，中间一条铁灰色水泥公路贯穿，却几乎没有什么车开过，公路边有个加油站。有个工作人员坐在门外的走廊里看着书，边上吹着电风扇，像是随时等着为可能来到这里的车工作。
　　这里孤独空旷得如同是世界尽头的荒漠，那种无法被打破的沉默好像从太阳升起到落下，都不会有人来。而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
　　一辆车缓缓地出现在扭曲的地平线上。

　　喇叭滴滴叫了两大声，工作人员才抬起头走了过来，一个穿着裤衩和短袖的壮实男人，熟练地给车加油。
　　“生意好吗？看来到这里的人不多。”车主从车里出来，看着工作人员加油，与他攀谈闲聊。
　　“还行。这里风光不错，好莱坞经常在这里取景拍摄，西部片、沙漠风光啥的。你肯定很少看电影，里面我还有出镜过。”
　　“是吗，那估计我真的看得少。我本以为这是一个偏僻地方。”
　　“偏僻地方没生意，没生意就过不下去，那我还呆在这里干嘛。”
　　“大概我缺乏常识吧。”
　　“您可不像缺乏常识，警探先生。”
　　“您眼光也挺敏锐。我叫杰斯特。”
　　那人与他握手，却并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
　　“您好，杰斯特警探。有什么需要我服务的吗？除了加油以外。”
　　“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公事。不过确实有关犯罪与和平。您乐意帮助我吗？”
　　“当然。乐意之至。”工作人员把加油枪拔出来，杰斯特看着机器上的数字给了钱。“对于这种事，我总是愿意做个好公民。”
　　“因为您以前就是个好士兵？”
　　“是的。看起来您调查过我，于是有什么我能尽力而为的事吗？”那个人无畏地看着杰斯特。
　　“看到您的态度我很高兴，因为那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没有什么东西能使我恐惧，先生。我唯一恐惧的就是对犯罪的无力。”
　　“很好。那这样的话我也有勇气向您提起那个人了。斯特里亚蓝格尼尔，您肯定还有印象。他当时应当同您一起作战服役的。”
　　那个人看了杰斯特好一会儿，神情很严肃，像一块沉默的巨岩。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过身走开，走进房间里。不一会儿又拿着一个水瓶出来，大口地喝着水。
　　“看起来您是遇到了大麻烦？对吗？您不该去招惹他的。”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听您的口气肯定已经有人告诉过您了。”
　　“我想要知道细节。”
　　“蓝格尼尔是个非常出色的士兵。他像希腊神话里的阿基里斯，是最勇敢而具有毁灭性的战士，美得令人惊叹。不过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他并不是战士，而是异教的神。就像你知道的，我们作战的时候被俘虏了，然后神发怒了。于是你知道后果，这很简单。”
　　“当时的详细情况是怎么样的？”
　　“不是什么很愉快的经历，不过非常震撼，像启示录。日头黑得如同披了丧布，你能感到整个空旷世界那种巨大的声音，发怒的声音。世界扭曲得好像要被毁坏，那种圣经里所谓天与地都要逃开的感觉。”
　　“后来是怎么结束的？”
　　“怎么说呢？那个时候时间的观念都是混乱的。我忘记怎么结束的，只是承受不了那种巨大的声音和震撼的场景然后昏了过去，上帝保佑。醒来的时候世界恢复了正常，然后一切就都过去了。”
　　杰斯特看着他，缓慢地说。
　　“你对蓝格尼尔是什么感觉？”
　　“相信我，你不会想要接近他的。您特意来到这里找我，是发生了什么吗？”
　　“确实发生了一点事。就在最近，很多人，就是在那时与斯特里亚接触过的人，他们都死了，或者疯了。我来这里找您，看到您之前还很担心您会和他们一样，不过现在看起来你很好。”
　　那个人点点头。
　　“我能猜到，蓝格尼尔是会使人发疯的，那些人肯定有什么罪，于是被那黑暗吞噬了。他给我感觉像审判的利剑一样使人畏惧，就是那种会使人在临终之时对死后将要下地狱的命运感到的恐惧一样。”
　　“而您相信自己是纯洁的。”
　　“我不会狂妄到认为自己是无罪的，但也不会对我的命运感到畏惧。我们信仰上帝。上帝保佑美国。”

　　“你有没有看最近的新闻？”
　　“什么新闻？”女孩说，头也不伸一下，继续坐在电脑前打字。“哦，你说那种明星八卦？我已经不关心很久了。我现在在看日本动漫。”
　　“好吧，是有关老板的，你不关心就算了。”
　　“前几天他和那个老头出席了分公司的剪彩仪式？我看过了，公司宣传册上都有。”
　　“不是。你登下推特。”坐她对面的那个少女报了一个名字。“你看下她的推特，好像发了个很怪的声明。现在都上热度榜了。她没提名字，但我估计指的肯定是老板。”
　　“什么声明，等下，我看看。”
　　女孩登了推特，一眼就在热度榜上看到了那部电影的名字。她输入了那个名字，进入那个女人的推特。推特背景和顶部图片都是全黑的纯色，看起来很压抑。而最新的推特则语气激烈地指责电影导演不但剪掉某个人的片段，当时泄露了消息却没有悔改，反而利用了那个人的影响炒作了一把，事后在加长版里却又失去勇气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下面大多数网友都表示看见撕逼喜闻乐见坐等吃瓜大戏，也有部分人怀疑是不是导演还想要再炒作卖一把碟片。自然，讨论兴致最高的是，那个被替换掉的人到底是谁。